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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错放相思 我看着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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峰鸾石壁。巨石笼罩下,是一层阴郁的灰白,苍穹在这儿,泛不起一丝亮色。长廊石柱上撑着的夜明珠,幽幽的光芒铺设开去。长廊尽头是一个三丈高的青台,青台之下便是凸显出来的石阶。月光似散着莹莹光火,从九天之上一泻而下,铺满了整个阶台。
廷阶宛如玉,灵水映高台。
我看了看眼前的台设,想象着我与风弥殇站在台阶之上,底下群魔欢呼乱舞,不由一阵悚然。
但想着,能拖一时是一时,我倒镇定了下来。我刻意皱着眉,叹了口气道:“我以为魔族跟天界是不同的,是不注重尊卑,不在乎礼节。不想,是我看错了魔族。”
一旁站着喜上眉梢的风弥殇,闻言喜色一敛,缓缓看向我:“这是依的你们天界的做派,你似乎并不喜欢?”
我摸了摸一旁的石柱,慢慢道:“凡间有句话叫“入乡随俗”,我既然跟你在一起,理应接受这里的习俗。我若连这点习俗都适应不了,如何配走到你身边,与你一同撑起魔族?
这句话说话,不由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刚要抬手搓一搓胳膊,手刚要落在胳膊上,却被风弥殇一把握住。
他握紧我的右手,继续喜上眉梢:“你说的很是。”又侧眼看我:“手怎么这么凉。”
这是被吓的。我十分淡定的说:“没有啊,只是我刚刚摸了一把柱子。因为……柱子很凉。”
我缓缓将手从他掌心抽出:“手脏了。”
他反手将我的手心握住:“我不介意。”
我只能任由他握着。想着来趟魔界真是不容易,还得出卖色相。在心中暗叹悲催的同时,想着怎样不动声色的将话题重新移到青台之上。
刚要开口,就听到风弥殇动情道:“听说你要为了我随魔界的风俗,我很感动。”停了停,看着远处的青台,接着道:“记得曾有一个小仙跟一个魔族弟子私奔来到魔族,就没有你这般笃定。结果闹洞房的那一日,不过是图个热闹,不知哪个弟子,弄了几只蜥蜴蝎子捂在床上被子中,房间的横梁及各个角落放了几十只长蛇,从外头将房门锁了罢了。第二日一早,开了门,那小仙蒙着脸,打倒了魔界数十名子弟,径直回了天庭。从此,与她一同私奔的魔族子弟一刀两断。”
我听完这个故事,真是有点哭笑不得。不晓得他们风俗原来这么强悍,想想人家那么浪漫的新婚夜,却被陡然出现的贼虫鼠蚁搅得一塌糊涂。好好的喜剧演成了悲剧。
风弥殇还等着我的回应,我想了想说:“那小仙大概是习惯不了这样的习俗,既然将就不了,便相忘于江湖。我想她蒙面,也是想魔界子民忘记她的音容,从此桥归桥路归路。这样也……不错。”
风弥殇望着我:“可惜你想错了,她蒙脸不是想桥归桥路归路,只是被蝎子蛰了,脸有点毁。”
我适时将手从他手中抽出,缓缓道:“所以,尊上是想说,我愿意入乡随俗令你有些意外?”我看了看眼前的青台:“我可以再令你意外一些。”
话音刚落,我一掌已打在了青台上,青台的玉石登时四分五裂,青台不复,只剩下崩坏的残碎缺痕。我笑道:“不用高台,平台就好。此为不拒于礼,不分尊卑之意。”
其实一掌打下去的一瞬,我心里是挺爽快的。就算要用法术打磨成平台,又可拖延两日。
风弥殇一把搂过我,欣慰的笑道:“既然你不拘泥这些,那大典我们明晚就举行。”
我的心砰砰直跳,十分心惊的问:“可这个台子已毁……”。
风弥殇满面春风:“既然不加约束,毁了也没关系。”
风吹云散,枝桠乱颤。回房的一路上,脑袋似乎成了一团浆糊。偏偏还需得作出笑意含蓄端庄矜持的模样,这确实有些难度,我也确实有些失神,好在风弥殇并未发现什么端倪。
这一个多月来,令我最为担忧惶恐的事还是发生了。
月色清和,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却也不敢睡去。怕这样一睡,可能就到了明天。可到了明天该怎么办?
过去的一个月,我一直腿脚不方便,也实不好出门。只好草草的向卿可人打听了魔界出口的情况。
说是魔界有两条出口,一为重山之外督面的正门,还有一条便是接近冥界入口的侧门。凡是魔界的长老,各封的厉害角色手上都有一颗戚珠,有了这颗戚珠可以大摇大摆的走出结界。当然正门还是有百名小妖连番镇守,以防外界以外力硬闯。侧面则没有那么多麻烦,凡是魔界中人,身上都有个魔界的印记,凡有印记者,对着石壁上的一束光一晃,自然就出得去。
这个侧门自然是去不得,若是正门要拿戚珠也着实不容易。
这么久以来,我连魔界那些常常神出鬼没的厉害角色面都没见过。而风弥殇作为魔界之尊,他并不需要那个玩意。
明晚的大典之上,相信这些个人物都会闻风前来。我看着天上的寂寂月光一阵怅然,看来只能循着那一刻下手了。
我急急起身,虽然与风弥殇一起看了那块地方,但我并没有发现直接通向结界最快的出路。
我现在必须找到卿可人,她对这些路径熟悉。
我就着月光,缓缓将门推开陡然听到回廊里传来一阵零碎的脚步声,这个声音停在我门口还微微喘着气。我还没来得及抬眼,那人就一把将我重新推了进来,然后反手将门带上,脊背抵着门,一手搭在我的肩上,一手拍拍胸脯。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卿可人。我忙道:“我正要找你呢,你这么急冲冲的是又做了什么错事,被追着跑?”
她像是不服气的努了努嘴,声音倨傲的说:“我来是想告诉你件事的。”
我很认真的想了想,小心猜道:“你上次输给了蝎子精,这回连本带利的赢了回来?”
她将手从我肩上拿开,颓丧的走进我屋中将灯火重新拨亮,又狠狠的灌了两口水:“你觉得这点小事我还会这样大费周章的跑来告诉你么?”
我也随她进来,作沉思状:“上次花妖吸食花蜜过多,令你园中的雪梨花枯萎了大半,你半夜跑去挖了人家的墙角,人家满院子的花都被偷光了。我记得你是……”
她接口:“半夜翻你的窗子,跳到你床上将这个好消息分享给你听。”接着肯定道:“这自然要算大事。”
我咽了咽口水:“那你今天又是做了什么样的”,重重强调:“大事呢?”
她保持着神情倨傲的神色,凑近我的耳边又隐含着兴奋道:“我偷了风狐狸的戚珠。”
我大大惊讶了一把,一时激动:“那东西呢?”
她看了我一眼,似乎对我的反应很有些失望,没趣道:“又没了。”
我无奈的“哦”了一声,却并不觉得惊讶,反倒有点心不在焉。
她却急了:“你都不问问我为什么没了?”
我看向她:“哦,那为什么就没了?”
她望着我的眼睛,眨了眨眼,胳膊肘不自然的搁到桌沿,另一只手缠着肩上的发丝绕啊绕,无奈道:“我是想替你试试看能不能出去啊,就变成风狐狸的样子出去溜达了一圈,正巧回来时就见风狐狸在门口候着我。我抵死不承认都不成了,我只好把戚珠还给了他。”
我拍了拍脑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我都有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仍不死心的问了一句:“你只是溜了一圈?”
她抬眼瞅了瞅我,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我去凡界偷了个钱袋,买了三串糖葫芦,一碗豆浆,顺走了一匹布,装了一袋炒栗子……这都被你猜到了?”
我无语道:“你怎么不再租辆马车回来,这样都不用你拿了。”
她闻言,讶了讶,又一本正经的向我请教:“那要是吓到凡人怎么办?”
……
由此,我再一次怀疑她是否靠谱。
但考虑到,她是我在魔界唯一的盟友。我若不相信她,似乎有点说不过去。虽然她极易捅娄子,好歹她是唯一愿意帮助我的人。
我与她小心翼翼的去了方才我与风弥殇去的地方,一路上,将风弥殇的决定告诉了她。然后振重道:“所以,明晚我必须走。”
她高兴道:“需要我给你送行再放一架鞭炮吗?“
我一瑟,想了想,静静看着她:“你明日什么都不用做,替我送倘酒就好。”
我拿了个夜明珠,一路上与她探着地形。
从大典的举行之地,到风弥殇住的秦罗殿,再到左煜的住处,及魔界出口的结界处。我研墨,将地形每一处细细勾勒了出来,包括从哪条路走最近,哪条路防守少一些。
一般变幻之术只能骗一骗法术低浅的妖魔,谨慎点还是好些。
一旦戚珠到手,想逃出去就应该问题不大。但卿可人已经偷过一次了,恐怕再不是那么容易得手。我让卿可人将戚珠的模样画出来,以便我好辨识。又与她商量了半天对策。
将一切计划拟定好,已是晨光熹微。
我伸了个懒腰,再看看卿可人,她已稳稳躺在我床上睡大觉去了。似乎在梦中都还和谁打架,我无语的蹭过去,将被子从地上捡起来,重新铺到她身上。
我刚要给自己倒杯水,心中一阵搅痛,手却一抖,杯子一下子砸到了地上。这下,可把卿可人给惊到了,她突然坐起身,嚷叫道:“他爷爷的,打不过就是打不过,砸坛子算什么。”
她睁开眼,有一瞬的迷茫,复揉了揉眼睛,神色清明后,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脚边:“清早,砸杯子干什么?”好奇的拉开被子,蹭过来:“这不是新发明的暗号吧,那这个暗号用在什么时候?”
她见我不说话,又看了看我的脸。忙道:“你的脸色怎么这么不好,还是心情不好给憋的?”
我紧紧按住胸口,那儿似有一股力量,不断在我胸腔中翻搅,疼痛感,像拧麻绳一般缠住我的心肺。我紧抓住桌沿的轻纱,遽然收紧,流苏上坠的珠子,一颗一颗散落在地。
卿可人脸色骤变,紧紧扶着我:“你怎么了?”又忙着一手拂过我额上的冷汗,急道:“怎么会这样,你……你可别吓我啊?”
我微喘着气,无力指了指床边。她忙将我扶过去。我看了看桌上与地上,连忙说:“还得麻烦你帮忙将地上与桌上的东西收拾一下,以免被旁人看到落下把柄。”
她又替我揩了一把汗,忙倒了一杯水给我,鄙视道:“是是是,就你顾虑周全。你都这样了,今日还可能逃得走吗?”
我闭上眼,打坐:“不管可不可能我都必须走。”
她呼出一口气,十分配合的用术法整理了地上与桌面,又有些奇怪的看着我:“你不会是有什么心疾吧?”又若有所思的小声嘟囔:“可神仙的自愈能力不是很强的么?我就没见过哪个神仙像你这般的。”
她说的没错,确实没有哪个神仙像我这般。一出世,便封在一面镜中五百多年,好不容易释放了灵力,却要忍受噬魂之痛。
我在许多个夜晚,想起那个黑衣女妖说的话,心里满是恐惧,甚至宁可自欺欺人,告诉自己,那不是真的。但真的噩梦般的痛苦向我漫过来时,我却不得不坦然面对,因这一切确实已经发生了。
想起那时女妖对我说,奉予怕我难过,将我的这些事都替我瞒了下来。我的事,他又晓得多少?
师父过去提点我,有些事若想不通就问一问奉予。为什么他们都那么笃定奉予一定会晓得。为什么他会晓得?
我触到枕边的梵心镜,脑中有一瞬的空白。奉予,听他们说你在朝华殿闭关替茯洛疗伤,不知是真是假?你对我的那些关心是因我爹娘,因我师父,还是独独因为我呢?现在你一切安好否?
我慢慢挪开捂住心口的手,有风划过,胸口有些凉。我轻咳了两声,看着日头渐渐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