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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逐香尘 却发现能散 ...

  •   今天这种日子,就算魔界之人全都不拘小节,也还要讲一讲排场,风弥殇为尊,多少要给他一点面子,宴席还是要赴的。
      因为魔界从上到下,各系长老就有八个,各个长老还有器重的手下,手下中另有手下,这么一来,聚集的魔头实在太多。但既是魔族,本来就不须讲礼,爱站着便站着,爱坐着便坐着,但小一辈的要依仗老一辈的,自然要巴结一下,这样一巴结下来,仍是位份高点的就有坐的,位份低的就只有站着的份。
      因为人数众多,为了不给风弥殇丢脸,我的行头还是要齐备些,不能太雅不能太俗。
      沐浴完,依旧是一身大红色衣裳,只是衣裳为显阔气,下摆拖得略有点长,穿在身上看了看,觉得我走过的地方,五米之内再不须扫帚清扫。
      接着便是梳妆,倾可人作为我的御用梳妆师,其实并派不上什么用场,关键时候还得自学成才。在这点上我也是个半吊子,不过我倒并不担心。魔界的女子大多妖娆,与天界大有不同,她们打扮太艳,是代表魔族的一种风尚。所以,不管我打扮成什么样,她们只会以为天界女仙的打扮与我这样大抵相仿。索性,在打扮的问题上依旧如故,并未施粉画眉,只不轻不淡的在发顶上簪了朵月光花,顺带为了搭配衣裳在唇上抹了点丹色唇脂。
      风和柳依,月色已初窥石径,晃出一片白晃晃的光来。
      夜明珠照耀下,我望着站在尽头的风弥殇,仍是青衫落拓,磊磊落落。我晓得有很多道目光向我注视过来,这样注视下,我没法左顾右盼,只能心无旁骛的一步步向前走去。
      我听不大清周围在议论些什么,只晓得在我要将手交给风弥殇的时候,耳边声音轰然响动。
      我侧眼,看了看坐着的高矮胖瘦不一的各个长老,又看到长老身后的手下们,一致抬手扬拳高嚷着尊上英明神武,洪福永寿。
      参差不齐的声线中,陡然蹦出几声尊后,生生叫的我两腿发软,一转眼,就见风弥殇正要握住我的手。
      我险些忘了此情此景,只觉得站在身边的人很是陌生,陌生到有些抗拒的想将手缩回去。怔然的一瞬,还没等到风弥殇继续握住我的手,反倒一道声音稳稳的响起,不大不小我却听得一惊,那人说:“等等。”
      我看向那道声音的源头,一身紫衣飘若玉树,我看他正定定看着我,众人视线都在他身上,立时向他使眼色,表示你先回去,只要过了这会儿就好,我会安然无恙的去找你。
      也许是想要传达的意思太多,他终于留意到了我的眼睛,可我眼珠骨碌碌转了半天,发现他好像并不明白我所传达的意思。
      他雄赳赳气昂昂的气势,当场就褪了一半,他愣了会儿,观众也愣了会儿。
      其中一个棕发长脸的终于按捺不住了,指着左煜道:“妈的,你叫咱们等等,等个毛啊,老子毛都没看到……”
      话还没说完,顿时听到啪的一声,那人一边脸肿得高高的,不可思议的望向风弥殇。
      风弥殇眼中怒意渐盛:“这是我请来的客人,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了?”
      那人一慌,抖若筛糠,立刻低眉顺眼,恭敬跪下身连带磕了个响头道:“小的刚刚喝了点小酒,有点上头。尊上恕罪啊,恕罪啊。”
      他跟前坐着个眉清目秀的长老,也恭敬道:“小子没见识,尊上也就不要跟他一般见识了。”
      原来左煜是风弥殇现在请来的,我觉得真是有点头大。忙安抚性的看了看风弥殇说:“尊上其实不用为这种小事大动肝火,这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又看向左煜,朝他眨眨眼:“况且三殿下也是并不介意的,是吧。”我怕左煜又说出什么败兴的话来,忙笑道:“这个小哥只是很直爽,很有魔界……特有的个性。”
      我刚说完,那个跪在地上的魔界弟子更为慌乱,忙道:“三殿下?可是南海三殿下景袁?”
      景袁自然是左煜,只因平素我叫惯了左煜,对景袁这个名儿实在不感冒。
      左煜并未作声,只是定定看着我。
      那眉清目秀的长老皱眉道:“何须多问。还不将阿媚,阿莺唤出来伺候着。”又看向左煜,将手一邀:“久闻三殿下乃南海的风流英雄,真是闻名不如一见。若三殿下不介意,不如就坐在在下旁边。”
      棕发长脸应声,怯生生念叨:“是是是”,如临大赦的溜了出去。
      我曾听卿可人说过,魔界长得最小白脸的,便是她口中的风狐狸。其人没什么大的特点,只是八面玲珑,鲜少得罪人,遂有了风狐狸这个不算雅称的外号。除此之外,他还有个“三杯醉”的名号,听说酒量极浅,沾酒必醉。
      想来这个眉清目秀的小白脸便是卿可人口中的风狐狸,他给左煜面子,左煜似乎并不买他的帐。而是从长廊另一头,一步步向我走来,面色淡然,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今日,我在他脸上隐隐看到了胡渣,还有鬓角没冠上去的一缕碎发。他是那么爱整洁的一个人,这一次还是令他担心了么?
      我的心怦怦直跳,很担心他会触到风弥殇的逆鳞。风弥殇忽然搂过我的腰,我微一侧眼,看到风弥殇浓枳的眉毛险些皱成了一条有起伏的线条。我愣了一下。
      左煜看了看掌我腰间风弥殇的手,眉头也是微不可察的皱了皱。时间一点点流逝,这一瞬我却觉得无比漫长。半晌,他却忽然笑了:“小玄儿大喜,就没什么对你昔日搭档说的?”
      我一愣,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看着他道:“自然是有的。难得今日高兴,方才长老邀你,你便过去陪他多饮几杯。虽说天界与魔界大有不同,但今日不分国界,尽兴就好。”
      又想了想道:“还有,虽说你的酒量向来不错,可也别喝得太醉了。醉了的德行总不大好,别让中意你的魔界女子看了笑话。喝够了,就回去歇着,我有时间会抽空去看你的。”
      他静静看着我,看着我说了半天,突然问:“没了?”
      我点点头:“没了。”他看了我一会儿,刚要抬步,我说:“等等。”
      他偏头看我。
      我说:“你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他似笑非笑:“不要让我等太久,不然,我可闲得发霉了。”
      不知从哪儿飘下一片楸树叶子,明明灭灭在月光下打着旋儿,从我与左煜对视的眸中缓缓坠下。
      我与风弥殇坐在主位上,但我觉得风弥殇似乎并不高兴。不停的灌着酒,像是谁得罪了他一般。
      直到后来,我才明白他不是不高兴。而是,感觉落寞。不是我刺痛了他,是现实刺痛了他。因为,他今日能够得到的,并不是他一直期待的。都是假的。
      倒是左煜,似乎心情不错。与四周长老小弟把酒言欢,魔族美人给他灌酒,他也没拒绝。
      风狐狸三五杯酒下肚,没能顶住,果断倒在了桌边。被一干小弟抬了回去。
      我也以酒力不胜为由,要先走。被一群小魔女拥簇着回秦罗殿。
      因心中焦急,并没有怎么注意房间的布局。只是匆匆将一个小魔女叫进房中,将她敲昏,对换了衣裳,变作她的样子出了门。
      好在今日大都去赴宴了,途中只遇到一些被筛掉的小弟,无聊的聚众赌博喝酒,还有几个值班的看着谁都傻笑。
      现在卿可人应该在结界处候着了。风狐狸大醉,她又是个偷东西的好手,应该在半道就得了手。这人也确是倒霉,两次都栽在卿可人身上。但风弥殇向来由着她,她犯了什么错一向都不当回事。魔尊都不当回事,其他人自然也不能跟她计较。由此便由她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
      我蹑手蹑脚到左煜的住处。我以为他早早便在门口等我了,没想到他不在门口。不仅不在门口,他还在房中的床上,与莺儿媚儿的嘻戏。
      我觑着窗口,映着里头的明火烛台。听着一个女子酥软入骨的媚笑:“殿下真是个解情语的妙人。不如今晚就由奴来伺候公子就寝,如何?”
      只闻里头的娇喘,一阵响动。像是连翻了几个身。
      左煜的声音缓缓传来,像是钳着无尽温柔,我便从未听过他如此温柔的声音。他笑道:“若姑娘早些年对我使软魅功兴许我便从了,但如今……。”
      只听得一道娇声闷哼,美人呼吸急促了起来:“如今怎么?”
      左煜沉吟:“如今这些也就戒了。”
      这句话后,屋中再没了响动,一片寂寂。他这句话就像贝壳散开的回音,本已止息,却又延绵未绝,在暗夜中一点点扩散。我望着深黛的天空,似乎是想从中看出点亮色,却发现能散出亮色的,只有悬于头顶的一轮月光。
      我定定的站了会儿,听到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我转头,看到左煜似笑非笑的看我:“姑娘这香肩半露的是在等谁?”
      我这才注意到,除了抹胸之外,身上竟披的一件薄纱。我颇不自在,但也十分淡定,抬步向他走过去:“哦,我在等一个结果,看到最后谁成了禽兽。”
      左煜苦笑:“结果呢?”
      我走到他面前停下,微仰头看他:“结果发现……原来禽兽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他嘴角抽了抽,我拉了拉他的衣袖说:“赶紧的,变个长老的模样走吧。”
      他叹了口气:“你似乎已经忘了我的灵力早被封了。”
      我说:“好吧,我替你变个。”
      手一伸,往他灵台上一击,一个眯眼大嘴顶着一张肥脸的人,呈现在了我的眼前。最主要的是这张肥脸上还有个半径约摸三寸的黑色胎记。
      他摊开手,看了看自己敦厚得快把自己衣裳撑破的体格,头一次白眼看我:“爷这么玉树临风丰神俊朗的一个人,转眼成了这样。爷从前得罪过你么,你下手是不是忒狠了点?”
      我拍了拍他挺起的肚腩,眉眼正经道:“你是不晓得,我听卿可人说,这个肥楠是最好女色的,你要携我出去就只能这么着。”停了停,又道:“况且,其他的长老长相太不够鲜明,我记不住啊。”
      我围着他转了一圈,觉得确实没什么问题,拍拍手道:“佛家不是云‘色相乃空’吗?你能这么介怀,看来还是修为不够啊。”
      他拿着手中的扇子就要敲我一个爆栗子,被我险险躲开了。谁叫我的法力还在呢?我拖着满不情愿的他,边走边安抚道:“好啦,好啦,等我们都出去了。我给你做好吃的。”
      他像是稍稍解气,脸色总算平和了些,边走边道:“我要吃你上次给奉予做的那道“逐香尘”。
      我脚步滞了滞。上次给奉予做的,那是半年前的事了。做的是一道嫩笋炖雪莲,我唤那道菜为“逐香尘”。离了尘土,却不逐香味。
      我还记得,那时太上老君为天界的天兵研磨了一味药,据说对精魄受损的人有急速修复的奇效,但正缺一味药引,正是天山上的雪莲。恰巧奉予殿中便有这味药引。
      在这点上,奉予倒十分慷慨,遣人折了池边七八株送去,又像是突然忆起那段时日我练功练得太勤,需要适时补一下。也顺带遣人送了两株到我院中。我曾对他承诺过,只要开灶,就会顺带给他也做一份。于是那日我练完功,就去磬竹林采了些嫩竹,找好材料,细熬慢炖做了一下午,待到明月初升,我踏着冬露寒雪端去与他一同分享。
      那时正是初雪的季节,白雪中点缀着红蕊,寒梅含苞待放。虽说我是仙人不大惧寒,但凛冽的朔风刮过我的面门时,我还是微微抖了抖,带动汤蛊一阵轻微响动。我敲门时,他刚沐浴完,正拢着衣带。开门的一瞬,淡淡的清爽寒香扑面而来,我的脸竟微微觉得有点燥热,很可能是被屋中暖气给熏的。
      我拿碗浸了浸热水,然后盛着汤与他一起坐着喝。我们呼出的热气,在屋中袅袅升腾着,不由让我想起了凡间最平常的夫妻。
      我被那个突如其来的想法震得心慌,脸愈发的红,连忙低头猛喝汤,一时被呛到,捂着嘴咳嗽不止。
      奉予放下手中的瓷碗,帮我拍了拍背,我呼吸略微舒畅了些,边抬眼看他,边听他声音略含笑意道:“我又没催你走,你这么急做什么?”
      我端起碗,捧在手气,轻轻吹了吹,看着碗中腾起的轻雾口是心非道:“外面风很大,这不是多喝几口为了御寒吗。”
      他将手放在汤勺上,若有所思看了看我:“照你的意思,现在呢?脸红成这样,是屋中太闷了?”
      我慢慢喝了口汤,放下碗,点点头道:“是啊。你先吃着”,我指了指另一侧的窗子,“我去透透气。”
      话音刚落,我已走到了另一侧,眼睛略过一横排枯藤老树,小桥流水的屏风,其中透着影影绰绰的画影,看到了里面的浴桶,我想象着奉予宽衣解带进浴桶的样子,不由脑子一热,一股血液直往脸上涌,我连连走到窗子边,就要将窗子打开,窗框却被不知何时走来的奉予险险按住了。耳边听他的声音,缓缓响起:“刚受热又去吹风,你是觉得你身子骨太硬了,还是觉得我的神丹妙药太多足够应付你这点小病小痛的?”
      我竟一时无言以对,只是大口的呼吸着空气,静静看着他。窗子隔绝了外面的风声,终归还是我先收回了目光。本来我一向没他沉得住气。
      我说:“哦,那我不开了,我只是觉得有点热而已。”我松了点衣领,拿手扇了扇:“你去喝汤吧。”
      他面色淡淡,目光颇认真的看着我:“我看你似乎热得不同寻常,该不是背着我吃了什么不正经的药吧?”
      我的手一顿,猛然看向他。又微微低下头道:“我若真有这种心思,现在我应当是将神尊扑倒在床,而不是过来透气了。”
      他只是看我,并未说话。
      我眼角余光看到一旁立着的紫檀木柜,忽地闪出一道白光。我微微有点诧异,刚要用手触上去,却陡然像利刃晃出无数剑影来,我心中一紧,反应也十分迅速,拉过他的胳膊,一个侧翻,将他带离了那块危险之地。但很不幸的是,我因带着一个比我还重的人,偏转太猛,而一旁的剑影透着无形的压力朝我们覆过来,结果我们来不及落地,双双跌进了浴桶中,水浪溅起了半人高的水花,我的手又在挣扎中打起了几个浪头,全身都已湿透,待我反应过来,我才发现,我正横坐在奉予的身上,一只手还撑在他的肩上。他正好以暇整的看着我,眼底似乎泛着一层笑意。耳边听到轰的一声,一旁横着的屏风全都倒了下去,瞬时碎裂成了破絮。
      我惊然看着这一幕,想起我刚才说了什么,悔恨的泪水几欲在心中淌过一条长河。
      我能听到胸腔中怦怦的心跳声,看到他近在咫尺的脸,强装镇定道:“以神尊之力,救我们绝不成问题。何至于令我们陷入如此尴尬的境地,神尊你方才为什么不出手?”
      他跟我一样,全身湿透,却无半点狼狈之色,只是静静回望我的眼睛:“你在怪我不出手?”顿了顿,淡然道:“你触动了华枳剑,五米之内都受波及,你想我怎样出手?”又看着我发丝上滴落下来的水珠,气息喷在我脸上,声音却似乎镶着一点笑意:“况且我房中被你搅的如此凌乱不堪,该兴师问罪的人似乎是我?”
      这种情况下,他还能气定神闲的说话,还能这么讲逻辑,我真是十分佩服他的理智。但佩服是一回事,我将掌在他胸口的手挪开,放在一旁的浴桶口,这样微微有点吃力,我毫不回避他的眼神说:“话虽如此,但神尊你若提前提醒我举世无双的华枳剑就在一旁的紫檀木柜中,我也不至于触动它。况且,神尊现在也落水了,若神尊出手也不能说是救我,算是自救。”
      我刚想从浴桶里爬出去,却听到他缓缓道:“我不告诉你,是因为华枳剑放了太久,我险些将它遗忘了。至于为何不救你,大概是想试试你的反应是机智还是愚钝?”
      我刚想撑起身子的手顿了顿,不解道:“怎么说?”
      他微垂眼看了看我漂浮在水中衣裳紧贴在身上的身子,又看了看我的脸,不疾不徐道:“华枳剑不会伤它的主人,如果你当时抱着我,它自然不会伤害你。”
      我一时怔然,他居然能将这种话说的如此云淡风轻,手微微一松,又跌在了他的身上。由于惯性,脸直接撞到了他的脖颈上,唇擦过他的脖颈,我一个激灵,身体十分僵硬,一股血液急往上涌,我微微抬起脸,再不敢动一下,将脸埋得死死的不敢抬眼看他,真觉得丢脸丢到了姥姥家。
      听他的声音缓缓刮过我的耳鬓,声音像是含着一丝调笑:“华枳剑剑芒已过,你现在抱着我还有什么用?”停了停,气息平稳,像是微微有点沙哑,微垂眼定定看着我的眼睛:“还是,你其实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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