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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魔界之行 我定在原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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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微露曦光,我小心翼翼起身,却不敢惊动任何人。
我慢慢拨开绛红色帘帐,拿过一旁绛红色衣裳,穿好。
此时约莫四更。按人间的秩序,不过一个时辰田间的公鸡就会叫了。
我穿好鞋子,蹑手蹑脚的穿过紫藤院子,顺着天际稍泻下来的光芒一直向前走着,拐过两条长廊,横穿过三片木林,来到最北侧的一座院宇。
我捏了个诀,顺着窗沿随风落入其中。
我身形还未站稳,眼前一面扇子猝不及防向我弹过来。我微微往后一仰,扇子擦过窗棂又返回到床上之人手中。我轻声道:“左煜,是我。”
那个捏着扇子的人手微微一震,却并未开口说话。
黑暗在这房中肆意蔓延,我无法看清他的脸,他的表情。沉默,只是沉默。
我还欠他一份解释。
可我并不晓得该如何跟他解释,默了半晌,缓缓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仿佛是怔愣了一瞬,他轻笑出声:“你是对不起那日在渠罗界骗了我,还是对不起因我力量被封、困在这个不人不鬼的地方你却不肯来见我?”
我定在原地有一瞬间的错愕,的确,他该怨我。
我记得那晚,我躺在一个人的怀中,那个人轻抚着我的脸,我的额,我从睡梦中惊醒,看着风中翩起一角的红帘,一抬眼,正对上那人眸中未及敛去的迷恋与疯狂,四目相对,却令我无端惶恐。他的手轻刮过我的脸,稍稍嘶哑的声音,仿佛压抑了太久,有一丝不真切,他说:“以后你的一切就在这里开始。”
我以为的终结并没有终结,只因我还活着。
那时候我的脖颈上结痂了,左腿被布条细致的裹着。
我整整在床上躺了一个月,才能支撑起来走路。
但在渠罗界的时候,左煜被我打昏了。他并不晓得我遇到了些什么,受了怎样的伤。
我也并不打算告诉他,不晓得才会安心。
那个救我的人,是与我有过一面之缘却并未看清长相的魔尊。那个执着于我娘执着了上千年,将自己逼进了死胡同再不愿走出来的风弥殇。
但正是因为执念,才会令人疯狂。
他那样对我,不过是因为我跟我娘长得相像,仅此而已。
我娘喜欢艳,他便为我备了大红的衣裳,院中移栽的木是凤凰木,花是朱瑾、牡丹。
我不敢像奉予那样直接忤逆他,面无表情说‘结局早已注定,只是你不肯面对它罢了’之类的话。
奉予敢那样说,是他笃定风弥殇不能拿他怎么样。因为他打不过他。
我见识过风弥殇的暴怒,说实在的,我若说出那句话,简直就是在找死。或许他不会杀我,一时狂怒将我给办了,那会酿成千古悲剧的。况且,左煜还捏在他手上。
我只好听话,穿上那身并不符合我气质的衣裳,听话,将他配的药喝个干净。
可,终归我并不是她。
在左煜昏迷的时候,风弥殇将他封了灵力,也不允许他走出魔界。好像是怕他走出去,我也不会在魔界长存了一般。
左煜醒后,发现自己的力量施展不开,隐隐察觉到了一些事情。却也并没有死命纠结于灵力,只是开始四处找我。
风弥殇没有禁止我见他,只是我不肯见他。我不见他,是不想他见到我身上的伤。更不想,他眼神露出的担忧让风弥殇看到。那样,他会很不好过的。
他并没有像戏本子中写的那样,在门外死磕。也并没有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气势。他只是在门外站了站,也未叫人托句话,十分洒脱的转身回了西净宛。
我以为他这样识时务,是心里有几分明白的。
今日看来,好像他并不明白。
我将身后的窗子又推开了一点点,不敢全部敞开,怕有妖魔看到我在这儿。月光暖暖铺在我的身上,有几丝透过窗外的树隙斑斑点点投向一旁的几上。
我朝左煜的方向走了两步。
尽管我现在能走路,但旧时痛楚仍然横亘在我心中。我不敢用力,其实不用力也还是会疼,只是没有当时那样疼而已。毕竟伤了骨,鬼医说,就算日后全好了,也还是不能跟小孩子一样蹦蹦跳跳,那样很容易骨折。但再修个上千年,应该就没事了。
上千年,谈何容易。但我并不后悔。
我身上的灵力仍是我的,残余的恶灵之力,虽然强大,仍时不时如跗骨之蛆漫过我的心肺折磨着我,像一把无形的手拽着我的心脏,令我呼吸不畅寝食难安。但至少它再也不能主宰我的神思。
我仍旧看不清他的样子,但细微光芒令我看到他的雪白亵衣。在黑暗中也能发光的白。
他缓缓站起身。我仰头看向他,虽然只看得到一个黑影。我轻轻说:“你看到了吗?我的衣裳。”我朝他又走了一步,此时我们的距离不过三尺。我说:“风弥殇将我当做了我娘。”他没说话,短暂的静默后,我轻吸了一口气,接着:“你生我的气是应该的。你放心,我会找机会将你救出去,只是现在还不行。我必须要稳住他,还有魔界的出口……”
我还未说完,他已走过来牢牢拥住了我。透过薄衫,我能感受到他胸腔中有力的心跳,还有胸前的火热。
我的手触到他的胸前,刚想用力,但听到他在我耳边有几分怅然的呼吸声,我还是没能忍心推开。
他轻声道:“是,我确实很生气。”他的手又将我拥紧了一分,下巴轻搁在我的肩头,接着道:“那日,你的手靠近我脖子的一瞬,风都变得凝重了些,我察觉得到。但我不相信,不相信你会暗算我。”
“后来,我做了一个绵长的梦,但却十分心惊。……我梦到你在渠罗界浑身是血,那些植被像是突然活了,全都来吸你的血。我想救你……却怎么都触摸不到你。”他说的十分心平气和,甚至还含着一丝笑。但我与他贴得这样近,我能感觉得到他微微战栗。我犹豫了一下,伸手环上了他的腰,他是个很好的人,真的很好。好的让人不忍心辜负。
他似乎震了一震,靠近我的耳边,慢慢道:“你知道吗?我生气,并不是因为你骗了我,我只是怕你有事。那日你能做得这样决绝,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小玄儿,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声音到最后淡得几近呢喃。
我慢慢离开他的怀抱,仰着头低声笑了笑,却无端有些想落泪。我说:“因为在敲昏你之前,我看到了一个妖女。”
想了想,又提醒他:“你记不记得在玉帝给我们办的洗尘宴中,袭击我的那个粉色女子,就是她。恩,还有……风弥殇。”
我没有再仰头看他,微垂着眼睑道:“我看到他们来了,我想风弥殇又太厉害,你可能打不过他。我跟我娘长得很像,他一时间应该不会伤我。反正我把你扔在那儿,你可以替我找救兵。但救兵没找到,反而把你搭了进去,因那个妖女十分细致的看到了掉落在一边的白袍,铁定这里还藏了一个人。然后就将你给挖了出来,再然后一并将你拖走了。”
我顺溜的总结道:“事情就是这样。其实早晓得我就……”。
他打断我:“小玄儿”
他没再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沉敛中含着一丝缥缈。他似乎并不相信。
过了会儿,目光清明如初,他轻笑出声:“没事就好。”
我一时怔然,突然想到了奉予所说过的一句话--‘究竟是骗他,还是自欺欺人呢’?
不管是不是自欺欺人,我不希望左煜为我担心。
我默了一默,笑着说:“你渴不渴,我帮你倒杯水?”
他也笑了,倒很直爽:“你知道吗?你每回没话找话,这个话题总会停留在吃喝的层面上。”
我立马道:“哦,那我换一个。……你要不要上茅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