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谋：梧桐微雨》南亭雨

12、第十二章 期盼，不安至 这一天醒来

　　“不知道颖儿姑娘和胡大哥是怎么会在这山中隐居的呢？”我有些好奇，便问道。
　　“其实我和哥哥原本是孤儿，父母在逃难的时候病逝，后来我们被师傅和师叔收留，又得师傅调教才有了这一身医术。不过师傅和师叔喜欢云游四海，于是我们俩就替他们看家了。”颖儿的语气带着说不出的天真，可见父母的离世并没有给她的人生带来阴影，不知怎的我竟有些欣慰。
　　“颖儿姑娘就没想过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对于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来说，外面的世界一定充满了吸引力。
　　“不瞒姐姐，我其实也会时常想要到外面去看看，可是，更多的时候，我会想起从前在外面的世界里，我们兄妹跟父母流浪的日子。”少女的眼中透着一抹哀伤，“与其在外漂泊无处为家，我还是宁愿一辈子待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至少这里是我的家。”
　　我听闻不禁感到心酸，这个明媚的少女心中也是有哀愁的，她记得从前经历过的悲惨日子，所以才更加珍惜现在的人生。我放下手中碗筷，握住她的手道：“颖儿，将来如果你愿意出去，我的家也就是你的。”一番话，既是为了感谢她对南御风的救命之恩，同时也是我自己将她视为亲妹。
　　颖儿闻言感动得眼看要落泪，我却是实在不好意思惹人难过，赶紧说笑哄她开心，看着她转眼间破涕为笑的样子，我才放下心来。
　　饭后，我的身体恢复了往日的精神，于是我又回到南御风身边，一个人静静地陪着他。我痴痴地望着他的柔和的眉目，从前时时能够在一起倒不觉，如今却是怎么看都看不够。第一次见他，就被他好看的眉眼迷住了，以为日子久了能够渐渐习惯不至每次见到都神魂颠倒，谁知他的长相却越发俊朗，相比修宁的有棱角，他的面目却是柔和至极的，若不是见过他英气不凡的样子，怎么会想到他是个驰骋疆场的大将军？好笑的是曾经他骗我不会武功，害我纠结好久，一面为他着迷，一面又觉十分遗憾，现在想想只觉好笑。
　　静谧的午后，我依偎在他身旁，得以好好回忆我们的过往，其实往日里不曾去想倒是没觉得回忆有多美好，如今细细想来，真是有过太多美好回忆，若是在没有他的日子里回忆起来这些，我怕自己早已不能承受失去他的痛苦。我尚且如此，那么，修宁呢？他与我不同，本就是没有任何希望，他只能靠回忆慰藉自己，如同饮鸩止渴。
　　想到这里，我抬手抚上南御风的面颊，轻声道：“你快些好起来，咱们一起回去帮修宁哥哥。”停顿了一会，我又道，“你知道么，我很想念婉姐姐，可是我都不敢在修宁哥哥面前表现出来，他一个人太辛苦了，叫人心疼。你知道吗，他的妃子有了身孕，可是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只是因为他心中怀念婉姐姐，除了婉姐姐他再没有任何人。他们从前那么好，比我们俩还要好，可是现在……其实有好几次我都想劝他，让他放下婉姐姐，重新找个爱的人过一生，可是每一次话到嘴边都说不出来，因为如果是我，我也很难放下。如果是你呢？你也希望他不那么孤独吧，你比我更了解他，如果你去劝劝他，或许有用呢？要是，要是你马上就能睁开眼就好了，呵……”
　　说着说着，我缓缓闭上了眼，躺在他身侧陷入了香甜的睡梦中。

　　第二日，言静也在楚不休的护送下进了山。每日里我照顾御风，言静言安两个照顾我，与世隔绝的日子过得飞快，一转眼已有十余日。这天清晨，颖儿的哥哥胡卓终于自雪山归来。
　　胡卓容貌与颖儿有七分相似，也是水灵的眼睛令人舒服的面庞，只多了几分男子的硬朗和憨厚。见我们几个人到来，他很是热情，打过招呼后就开始给我们讲自己在雪山遇见的各种奇闻轶事。
　　“就五日前，我还碰上了一只雪貂呢，那毛色洁白与周围大雪浑然一体，别提多漂亮了，可惜那小东西跑得太快，当时我又刚好在守着灵药，所以没能捉来。”说完，憨憨一笑，叫人觉得有趣。
　　“胡大哥真真令人敬佩，能够在极寒的雪山之中生存十余日。”言安见胡卓性情憨厚极好相处，也大方地表达了自己的敬佩之意。
　　“言安姑娘客气，我自幼生活在这雪山里，对环境十分熟悉，而且也有一定的抗寒能力，所以才能在山里待上这许多天。不过我也是不喜欢一个人到雪山里的，若不是有珍贵的药材必须在这几日采摘，我也是不愿去的。”
　　“是啊。”颖儿这时插话道，“我和哥哥都是轮流去采药的，不过我们俩谁都不太喜欢去就是了。一来山里杳无人迹一个人未免无趣，二来等待药材成熟的过程也实在难熬，若是去得晚了恐怕耽误了最佳采摘时机，所以只能早早去等着。”
　　“那你二人为何不结伴一同去呢？”言安又问。
　　“因为这里的小院需要每天有人守着，师傅说这间小屋永世不关门，虽然他从来没有解释过为什么，不过我们俩都谨遵师傅的意思，从来不敢不留人在。”
　　颖儿的话引起了我的兴趣，为什么这间屋子永远不能够关门呢？是为了等候什么人吗？没等我细想，胡卓却已经站起身。
　　“今天我带回了寒山碧草，对那位小兄弟的病情很有帮助，咱们赶紧去制药吧。”说完就拉着颖儿要去忙活。
　　我心下有些不好意思，于是道：“不若胡大哥多休息一会儿吧，胡大哥你刚刚回来就忙着制药，倒叫我们心中不好意思。”
　　“无妨无妨。”胡卓赶紧摆摆手，“这寒山碧草一定要在采摘后一天内制成药，否则疗效大减。况且，我们也知道，南兄弟昏迷这么久了，你们定然担心，还是早用药为好。”
　　我还想说什么，颖儿却笑着握住了我的手：“雨儿姐姐放心，南公子定然很快就可转醒。”
　　看着这热情的兄妹俩，我只余下感动。

　　两兄妹到药房制药，直到深夜都没有再出现，我守着御风直到过了子时也没有等到他们的消息，于是也沉沉睡去。睡梦中，我好像听到了一些细微的响动，心中顿时一惊，赶紧跳起来，睁大眼睛看着四周，就在看清楚周围的下一刻，重重的呼出一口气。原来是胡卓胡颖兄妹俩进了屋。
　　见我醒来，他们立刻道：“我们把药制好了，如今来给他用药。”
　　我望着他们脸上的疲惫，心中感激不已，立即道：“真不知道怎么谢你们。”
　　他们依旧是笑着摆了摆手，接着走到床前，将一颗黄豆大的碧绿色药丸放进了御风口中。虽然此时只是用个药，但在一旁亲眼观看还是让我颇为紧张。
　　“如何？”待药送下去，我立即问道。
　　“姐姐莫急，要稍等半个时辰方能起效。”颖儿安抚我道。
　　我方才舒了口气，可是却还是紧张不已，一会儿站定望望床上那人，一会儿自己在屋中来回踱步。颖儿见我如此样子只觉好笑，只好道：“不然，姐姐到院子里走走吧，瞧姐姐的样子，在屋子里只怕越来越心神不宁。”
　　我想了片刻，答应下来。
　　走出小屋，屋外的寒气瞬间扑面而来，我打了个寒颤，裹紧了身上的披风，走出来随手关上屋门。寒气令我紧张的心绪稍稍得到了缓解。白日里飘了一阵子雪，地上已经积起了薄薄一层雪，我走到屋檐下无人走过的地方，在雪层上踩出新鲜的足迹，心里顿时舒畅了不少。我忽而觉得，如果能够避开世间的纷纷扰扰，在这样一方天地中自在地生活，岂非人间乐事？从前的我从未想过自己未来要过什么样的生活，或者从前我只觉得自己可能会成为将军夫人，像所有生活在楚京的官家女子一般，在各官宦世家女眷中间周旋。然而这几日在此居住，我忽然觉得，好像从前和现在的生活都不是如今的我想要的。我心底里渴望真正的宁静。我曾经肆意张扬，渴望惊险刺激的人生，但是终究在一次冒险中失去了原来的自我。如今的我拥有了从前未曾有过的平和心境，却失去了追求安宁生活的权利。果真世事无常么？
　　我就这样静静地走着，从小屋前绕到了小屋后。令我惊讶的是，屋后同样有一个未曾睡去的人静立在那里。
　　姚唯逸。
　　他好似半分没有察觉我的靠近，依旧保持者静立的姿势。他的侧脸对着我，月光撒在他穿着单薄的身上。不知怎的我总觉得那月光有些惨白。他周身透出一股冷寂与哀伤，这是我在他身上还未见过的情绪。夜色凝重，我辨不清他的神情，却没来由的觉得他的脸色一定不是欢愉的。是什么使得这位御前侍卫统领在深夜独自一人哀伤？我想到了曾经父亲与我说的一句话：每个人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的秘密是什么？
　　我没有放任自己继续猜想，而是轻声叫了他。
　　“姚统领。”我走上前去。
　　见我走来，他好像又变成了那个没有情绪的御前侍卫统领。
　　“沈大小姐。”没有任何情绪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
　　“其实你对我不必如此客气。“我对他笑道，”你与皇上的关系怕也不仅仅是君臣关系那么简单吧。”我每次听修宁提到他，都感觉到他的语气中有一种亲切感，仿佛他不是在向我述说他的下属，而是一个朋友。
　　“我与皇上，的确不只是君臣。”他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淡淡道。
　　“那我也不是你的主子。你便和修宁一样，叫我桐雨吧。”对于一贯冷漠的他，我反而觉得可以信任。
　　他依旧板着木头脸，没有答话。我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了起来：“我有些害怕。我都不知道这一年多自己是怎么过来的，我有难过的时候，有绝望的时候，偏偏没有害怕过。可笑的是，如今我已经找到他了，他也很快就会醒了，我却害怕起来。”
　　一阵冷风吹过，我裹了裹身上的披风。“我以前十分依赖他，自从认识他以后，我好像从来都没有像这一年这么孤立无援过。因为在我心里，有了他就便不需要坚强，因为在我心里，所谓的坚强，都是孤立无援之人用来安慰自己的言论。这一年我变了很多，我都怕他醒来之后不认得我了。”说着，我自嘲的笑了。
　　姚唯逸没有说话，他的眼神望向远方，那一刻我突然很想问问他对于坚强的看法。
　　他的心里有伤。我这样对自己说。
　　“雨儿姐姐。”寂静中，听见颖儿开门叫我。
　　“我在这。”说着，往前院走去，姚唯逸默默跟在我身侧。
　　“姐姐进屋说吧。”见我俩走来，颖儿迎我和姚唯逸入了屋。
　　再次沉浸在屋内的暖意中，我已不像方才那样紧张。
　　“姐姐，我和哥哥方才替南公子把过脉，寒山碧草的作用发挥了七八成，我和哥哥估摸着半月之内南公子就会苏醒了。”颖儿的语气中带着欣喜。
　　“真的吗？”我激动万分，“太好了，太好了。”不知怎的，竟好似眼角有些湿润，大概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听见一个确切的日子，一个我能够再次与他相拥的日子。

　　前日又是紧张又是激动，我直到半夜里才睡下，第二日起身已经日上三竿。与从前的每一日不同，这一天醒来，我只觉往后的日子一日比一日叫我期待，连冰天雪地的屋外也好似不那么寒冷了，简单精致的清粥小菜我也吃得香喷喷，仿佛品味美味佳肴。
　　言静言安不禁笑我：“像是有大半辈子没见小姐如此开心了。”
　　“去，你们这两个不敬主子的奴才，等回了宫，我就把你们都打发了出去！”我白了她们一眼，心里愈发愉悦。
　　见我心情好，言静和言安是真心高兴。她们从小与我一同长大，知道我的个性是最为开朗洒脱的，这一年来，她们为劝我开解我也算是磨破了嘴皮，始终没有效果，如今烦心事已了却大半，她们也跟着舒了一口气。
　　这一天就在我们的欢笑中度过了，然而接下来的事情却令我措手不及。
　　傍晚，楚不休上山，将一张修宁写给我的字条送到我手中：“沈大小姐，这是皇上今日传来的加急消息。”
　　我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接过字条，只见上面只写着两个字：速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