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并蒂》风神如许

3、第三章

　　“膝盖上的伤本就不易结痂，你这几天还是静养为好，暂时不要练武了。”宿北熟练地包扎好丐帮弟子受伤的腿，细细叮嘱。“明天这个时候记得再来我这里换药。”
　　“谢谢大夫，这点小伤还不碍事！”粗放的大汉哈哈一笑。“让我几天不练武，这不是要憋死我么！”
　　“这伤十来天就能好，到时候大哥尽可肆意施展拳脚。”宿北想了想，还是不放心。“若是大哥不听大夫的话，我就只能嘱托嫂子每天看着你了。”
　　惧内的汉子闻妻色变，连连摆手：“我听大夫的话就是！宿大夫你可千万别告诉她我受伤了啊！”
　　宿北忍俊不禁，笑着对他点了点头。
　　倏忽大半个月过去了，宿北凭借着和善的性子和高超的医术，很快和丐帮弟子们打成了一片。他每日就呆在他的小营帐里救治伤员，事情一多，倒是让他时常暂时忘记了郁积在心中的伤痛。也许也跟丐帮这个门派时常洋溢着的乐观洒脱的气氛有关吧，现在这个忙得连轴转的大夫，人们已经很少在他脸上看到那种初见时的麻木神情了。
　　“宿大哥！”
　　伤了膝盖的汉子离开了，宿北正想坐下休息，只听门外传来小石榴的大喊大叫。
　　除了伤员，也就这小丫头每天坚持不懈地来找他了。
　　自从尹十六见了他定住少年乞儿的那一手，就嚷嚷着要学。这招芙蓉并蒂虽说不难，毕竟是万花谷的独门招式，尹十六心浮气躁且内力浅薄，每次来学功夫都跟他东拉西扯半天，这样学了半个多月还是不得要领。宿北甚至怀疑她只是找借口来缠着自己玩，根本不是想学什么功夫。
　　“宿大哥，你教我的芙蓉并蒂我好像练成啦！我刚才定住了小荷师姐！你快看看！”说着，尹十六双手捏了个扭曲的指诀。
　　“……”宿北无语。“你这指法错了。你看看，这哪是并蒂芙蓉？倒像是一颗蔫了的大葱。”
　　“宿大哥，怎么连你也开始调侃人啦？”尹十六悻悻地皱皱鼻子。“我就猜小荷师姐是在耍我呢，她根本没被我定住。”
　　“她大概是看你练了这半个月还不成，安慰你的。”
　　“我才不需要安慰！我这么聪明，很快就能学会的！”
　　宿北无奈地笑了笑，转身给尹十六倒了杯茶：“武功哪是十天半个月就能练好的呢？你要先沉下心来，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啊啊啊啊啊好啦好啦！简直跟师娘一般啰嗦！”尹十六崩溃般地甩了甩头。“呃……我突然想起来今儿唐狗蛋约我出去抓麻雀！我就先走啦！”
　　不等宿北再说一句话，尹十六就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这野丫头。
　　宿北叹息,小石榴这么没心没肺，真不知道她是否了解丐帮的困境。半个月了，丐帮唐门联军一直滞留在枫华谷，与明教的对抗还是毫无起色——从伤员数量不减反增这一点就可见一斑。尹天赐、尹放和长老们每天都强敛着愁容，可就连宿北这样闭门不出的别派人士都能感觉到空气中紧张的气息。他暗自揣摩，这样一直拖下去肯定不是办法，丐帮唐门早晚会集结全部力量出击——大战一触即发。
　　可这说到底跟宿北没什么必然联系：他只是个大夫，就算情况对他不利，不说他绝对有能力自保，丐帮也早就承诺了会让他先行撤退。
　　于是他依然每天不闻不问地呆在自己屋里，也从不去找尹放询问局势，这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倒让众人刮目相看。
　　终于，在七月末的一天，丐帮唐门像是要有所动作了。大概是因为顾忌着内奸，众人并没有接到任何公开的指令，可到了晚上，营帐中的灯火早早就熄灭了，只有巡夜弟子手中的火把在营帐间游走。
　　宿北敏锐地感觉到了一点不同寻常。
　　他有点失眠，但并不慌张，披上外衣缓缓踱至红叶湖边坐下。
　　枫林绕水，让秋日的湖泊拥有红宝石一般炫目的色彩。然而那是白天，此刻，黑夜吞噬了所有的颜色，围绕着一泓秋水的只有黑影幢幢，所有树木都化身为张牙舞爪的精怪。宿北无意识地抚着怀中的布包，心中与她说话：
　　“抒雁，明日两方一旦交战，又是哀鸿遍野。我一生行医，救人无数，却一次次眼睁睁的看着我救回来的生命又在战场上死去。
　　这大唐，这江湖，为什么要如此残忍？残忍地夺取弟兄们的生命，残忍地让我们分离……难道那一点权势，真的值得如此吗……”
　　“芙蓉并蒂！”
　　宿北恍恍惚惚的自言自语被肩头突如其来的一击打断了，他猛地回神。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尹十六那个疯丫头,于是连头也不回，只是拍了拍身边的草地，温声道：“一起坐坐吧。”
　　“啧，没意思，你就不能假装被我定住了？”尹十六一屁股坐下来，摸出腰间的酒壶灌了一大口。
　　宿北作为医者的习惯让他不得不提醒道：“你还小，别老是喝酒。”
　　尹十六不以为意地挑挑眉：“我丐帮弟子会吃饭的时候就会喝酒啦！夜里这么凉，宿大哥要不要也来一点？”
　　宿北拒绝了：他从不喝酒。
　　“宿大哥，你刚才又在发呆。”尹十六咂咂嘴，豪放地用袖子抹掉唇边的酒。“我老看你在发呆，那时候在洛阳门口看到你，你也在发呆——你都在想什么啊？”
　　宿北摇摇头：“你不懂。”
　　“唉，你们这些文绉绉的人就是想得太多，一天到晚木着脸。”尹十六突然凑上来，神秘地小声说：“我猜你在想自己的心上人，对不对？”
　　宿北愣怔，有些惊讶，勉强笑了笑：“你才多大，就知道这些？”
　　“别小看我，我什么都知道！”尹十六得意洋洋地晃晃手里的酒壶，发出汩汩水声。“小荷师姐也跟你一样——哦，他是尹放师兄的亲妹妹。她喜欢郭岩师兄好久啦！我知道，师娘也知道，就是郭岩师兄自己不知道。我们到枫华谷来，只有郭岩师兄出门修炼去了，离开君山这么久，师姐一直魂不守舍的，昨天喂隼还不小心薅下一大把鸟毛，惹得栖夜啄了她一大口。”
　　好像讲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事情一样，尹十六咯咯咯咯笑得直不起腰，宿北却笑不出来，因为他能体会尹小荷的心情，且有过之而无不及。
　　“欸，”尹十六推了宿北一把。“说说你的心上人吧，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
　　“她啊……”宿北有点犹豫。
　　“快说！”尹十六催促。“小荷师姐的事我都告诉你了！”
　　这丫头一向不肯吃亏，宿北很是无奈：“她是天策府的将士。”
　　“哇！”尹十六发出欣羡的一声赞叹。“好厉害！你跟她怎么认识的？”
　　“八年前，也是在洛阳。当时我刚出万花，纯良得很，被小乞丐顺走了钱袋也没想追究。倒是她，当时在巡街，提起长枪就纵马追了上去，帮我把钱袋追回来了。”
　　“哦~你们就这样结缘啦！看来还得感谢我们丐帮呢！”尹十六点点头。
　　“我和她一起游历江湖，几年间，游览过南疆风光，也见识过瀚海银月。可就在我准备带她回万花见师长的时候，天策府传来消息——狼牙叛乱，所有天策将士都需回去参战。她一向有万丈豪情，一接到命令就急着回去，我理解她，于是跟她回天策做了一名军医……没想到，战争一打就是三年。”
　　尹十六啧啧叹息：“真可惜。要不是战乱，恐怕你们早已成亲了吧。”
　　“是啊……”宿北失神地看着星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
　　“那后来呢？她现在在哪？”尹十六锲而不舍地追问。
　　这次，宿北却沉默了。
　　一阵晚风拂过，身后的枫林簌簌作响。两人之间长久的诡异的沉寂让大大咧咧如尹十六这样的人都感到了不妥，她觉得自己似乎问了个不该问的问题。
　　“呃，不说这个了。”她挠挠头，拙劣地转开话题。
　　“你既去过那么多地方，到过我们君山吗？我们君山可美啦！一到春天，漫山遍野都是红艳艳的杏花……”尹十六骄傲地说。“君山边上就是洞庭湖，那湖水特别清！你站在竹筏上，低头就能看到湖里的鱼……”
　　“万花谷也很美。”宿北出神地喃喃道。“万花的花海，是我这一辈子觉得最美的地方，什么花都有，四季不败。还有落星湖、仙迹岩、三星望月……是时候该回去看看了……”
　　尹十六没有回答。
　　宿北转头一看——这小丫头竟然不知什么时候抱着酒壶睡着了。
　　宿北失笑，将外衣披在尹十六身上，把她抱回了营地。
　　也许是因为吐出了一些心事，他一夜辗转反侧，天蒙蒙亮时，才在丐帮弟子们嗷嗷叫着打败邪教的声音中勉强睡过去。
　　他是在正午被人推醒的。
　　“尹十六不见了！”那个小弟子惊慌失策地说。
　　宿北以他最快的速度穿好衣衫来到大帐。尹天赐和尹放都出去迎敌了，只有帮主夫人康华真和她的女儿尹小荷坐立不安地呆在那里。
　　“怎么回事？”宿北问道。
　　尹小荷急得都快哭了。外面正在交战，她最疼爱的小师妹很有可能遇到危险。而康华真毕竟比她女儿多见过一些风浪，此刻还算镇定：
　　“今天吃完早饭她就不见了。这丫头一向疯，但我们都三令五申过了今天外面危险，本来料她不敢出丐帮的营地。可是刚才唐门那个叫狗蛋的小子跑回来，说他……他和小石榴偷偷摸进了敌方大营，不慎被邪教的人发现了。那小子使了唐门的浮光掠影隐匿踪迹躲了过去，小石榴却被抓走了……”
　　“不用担心。”宿北沉声道。“我去救她。”
　　“宿大夫，我丈夫曾答应过你，我们与邪教一旦交战，先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康华真犹豫了。
　　“我是个武林中人，更是个救人一命的大夫。”宿北扔下这句话，转身出了大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