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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年开明日长 ...

  •   刘彦昌已经醒了。他静静地坐在书桌旁,拿起了案上那支笔,翻开了那些熟悉的书籍。他依稀记起当年中了秀才那一瞬间的兴奋,整个前途都被那两个字照亮了。

      他的人生,本就应该只与书本为伴,秀才也好书生也罢,总归是他选择的生活。可是杨莲呢?现在的长生不死呢?

      回忆当初,只余悔恨。

      刘沉香缓缓合上了门。他知道刘彦昌的念头,也知道他的难处。可他仍旧无法原谅,无法宽恕——其实,这又何尝不是他的罪孽呢?

      “沉香……”刘彦昌看了他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去,单手翻着书页,“你能听我说两句么?就看在我们父子一场。”

      刘沉香点了点头,在旁边坐了下来。

      “我很小的时候,就想要考取功名,为我们刘家争光。刘家世代贫贱,我欲出人头地,只有苦读圣贤书,后来镇上只出了我一个秀才。

      “爹娘很早就因为饥荒而死了,我一个人攒钱读书考试,就为了能改变命运。我是一个凡人,一个男人。我和山下那些百姓一样,我想有一个温暖的家庭,一个贤良的妻子,一个乖巧的孩子。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也好,做个小官粗茶淡饭也罢,我只希望每天回家,我的妻子把家里打点得井井有条,我的儿子仰慕我、崇敬我,只要这样,不管我的际遇如何,我都会满足。

      “可是自从遇到了三圣母,我整个人生都变了。我承认当时我爱过她,但是我爱她,只不过……只不过是爱她的美貌。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确实鬼迷心窍。但如果她是个凡人那该多好?可她不是,她还有个那样的哥哥。你知道我有多害怕么?!我已经骑虎难下了!”

      听到此处,刘沉香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制止道:“你别再说了……这些我都明白,我理解你的苦衷,所以事到如今,我仍然喊你一声‘爹’。别人怎么看你,我不管,只因为你把我养大,没有你就没有我,那十六年我都记得。”

      刘彦昌听了,泪水顿时夺眶而出:“沉香……沉香!不枉爹把你养大,你能这样想,爹已经别无所求了……”

      刘沉香亦是沉沉叹息,他们无论如何都是血脉之亲,他至今也不再是懵懂无知的小孩,刘彦昌心中所想,他难道还能猜不到么?半晌,他缓缓道:“那么……你这一次究竟是想对舅舅如何?你真的那么恨他,想杀了他?”

      “我想杀他?呵……你想得太简单了,”刘彦昌轻蔑地一笑,“我要他生不如死,要他跟我一样,一辈子没办法在你们面前抬起头来……我要强占他,若不是你们坏了我的好事……”

      刘沉香瞪大双眼,拍案而起:“你……你竟敢……”

      “是,我恨他,但是我也喜欢他!我喜欢他,比喜欢你娘更甚。所以刚才我想要了他……”

      “住口!”刘沉香手一挥,掌心多了一把长|枪,只听铿锵的碰撞声,明晃晃的枪尖已经插|进了墙壁,刃上滴落着殷红的血液。

      那是刘彦昌的血。他差一点就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

      “……你要杀我?沉香,你为了杨戬,要杀我?!”

      刘沉香松开手,脱力一样退后了几步。他摇着头,脸色难看:“我不是……我不想杀你。”

      刘彦昌眼神中满是狐疑和痛苦,他已然无法相信自己的儿子了:“沉香,我知道你。何必再装高洁?你对杨戬,难道就没有……”

      刘沉香皱了皱眉,勉强平静道:“我没有。”

      “你没有?”刘彦昌苦笑道,“你是我儿子,我会猜不到你在想什么么?你从十多岁的时候开始就喜欢他……”他望着儿子渐渐握紧的双拳,不由又对杨戬生了几分怨怼,“我知道,你也是被他的相貌迷惑……你和我那时候一样,都是好色之徒……”

      “我没有。”刘沉香忽然一改之前的茫然,转身背对着刘彦昌,冷下了声音,“这件事我还要再想想怎么处置。你先歇着吧。”

      刘彦昌道:“不必想了。你送我去轮回罢,我很早就已经不想活了。像现在这样活着,有什么尊严?我还不如变作游魂野鬼,不必日日年年生活在你们的俯瞰之下。”他说着,慢慢走到刘沉香面前,逼迫他与自己四目相对,“沉香,有些事你不承认也没用,你想躲也躲不掉。”

      “你别说了……”刘沉香别开眼,试图制止他的话。

      “杨戬注定要毁了我们一家……我,你,我们父子都要栽在他手上……”

      “别再说了!我没有,我没有!我没你想的那么龌龊,没你那么肮脏,我对舅舅……”

      话未说完,刘沉香已是喘息不停,汗流浃背。是的,他心虚,他骗得过别人,却骗不了自己。

      父子二人,竟然就在此时,在这样的事情上,坦诚相见。

      刘彦昌痛苦地笑了起来。他放声狂笑,笑得涕泗横流。

      这笑声竟比寒风更冷。

      “……今晚,我就送你去轮回。”刘沉香沙哑着嗓子,一字一顿地说,“爹。”

      他慢慢地从那小院中走出,脑海中盘桓着许多话语、各色神情。杨莲的悔恨,小玉的哭泣,刘彦昌的愤怒,杨戬的隐忍,梅山六圣的忏悔,还有疯魔后的嫦娥的笑容……一切的一切,交织成一张大网。他在网中,一次次挣扎,却始终无可奈何。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竭尽所能,让这张网不要收得太紧。

      “沉香……”

      是小玉,她带着他们的儿子刘悔突然出现,令刘沉香顿时更感到紧张。

      “什么事?”

      小玉道:“我们能不能进房间谈谈?”

      刘沉香前半夜都忙于公事,知道结界受到冲击,不顾一切地赶回华山,随后便一直忙于此事,就是坐下来喝口茶水的时间也没有。原本小玉是他的妻子,刘悔是他的儿子,他大可以放松下来,但小玉如今那肃穆的神色,让人无法不往坏处想。

      小玉支开了刘悔,关起门来。刘沉香倒了杯水慢慢抿着,他很少踏进这间属于他们夫妻的房间,如今眼里的一切对他而言都极为陌生。等了片刻,未听小玉之言,抬头间却看到她额头抵在门上,哭得全身颤抖。

      刘沉香先是一怔,随后便无声地叹了口气:“你都听到了。”

      小玉抽泣着,转过身来望着他,泪眼朦胧中,她的丈夫的表情是如此扭曲,再也不是她以前认识的那个刘沉香了。

      “我听到了。这些年,你的心不在我身上,这我都是知道的。可你……”小玉拼命忍着泪水,“我看错你了,看错你了。原来你对舅舅……”

      “不要胡说八道!”刘沉香断喝,“我对舅舅是什么感情,难道我自己不知道?!要你们来提醒?爹他神志不清也就罢了,连你也……”

      “爹神志不清?我看他清醒得很!你竟然还要杀爹,你知不知道,他是你亲爹呀,就算他抛弃过你,他对舅舅……他也还是你亲爹!你现在杀了他,是不是以后也要杀了我?!”

      提及刘彦昌,刘沉香实际也是不忍,心中一紧,缓和了语气:“小玉,你听我说,你误会了……爹现在这样,的确生不如死,我们不如了了他的心愿……”

      小玉摇头道:“我不相信你说的。对了,你一直不喜欢悔儿……你是不是要杀悔儿?当年我们犯下的罪孽,是该我们自己来偿还,但是悔儿是无辜的!你们都不希望他出生,你这个父亲连抱他一下都没有,还给他取名‘悔’。他需要悔?他不必为我们的罪孽忏悔!娘也不喜欢他,只有我和爹疼他爱他。你呢,只知道打他骂他罚他,什么时候对他好过?!如果是因为对舅舅有愧,我也认了,可你……你竟怀有那样的想法,你要我怎么接受,要我怎么再在这个家里待下去!”

      说到最后,小玉已是声嘶力竭,头晕目眩,连站也站不稳了。好生哭了一阵,抬头见刘沉香依旧站在原地,面色凝重而苍白,只是眼里多了一分决绝。

      “不管怎么样,我对舅舅没有那种念想。你信与不信,都是你的自由。舅舅回来了,我只想好好赎罪,只想和舅舅一起生活……其他的,我都不愿想。”

      他的手轻轻地覆在小玉头顶,温暖而厚实。他曾经深爱过这个女子,可经过水镜一劫,所有感情终究被冲淡,余下的不过是些零碎片段而已。

      当年的一颦一笑,每一次危难时候的援手,每一次低落绝望时的鼓励,早已化为灰烬,无法挽回。

      “小玉,当初多谢你爱我,包容我的缺点,我的无能……可我现在已经不值得了。我无法爱人,也不需要被爱。如果你想走,就走吧,离开这里……是我刘沉香对不起你。”

      刘沉香缓缓退出这间新房,依稀间眼前仿佛浮现出当年新婚燕尔的情景。红烛暖香,鲜红衣衫的新娘静静地坐在床沿,只等他挑开红盖头。

      雨停了,东方慢慢亮起。

      又是新的一天。

      ……

      一天一夜,陆忘辛都守在杨戬身边,寸步不敢离开。杨戬伤势虽然不重,但因为耗尽法力,病情又加重,在这寒冬腊月里发起了高烧。

      后来刘沉香告诉杨莲,说刘彦昌喝醉了酒,误打误撞进了杨戬房间,以为杨戬又来打杀自己,所以险些杀了杨戬。杨莲看着杨戬颈上的伤痕,兀自泣不成声。

      至于刘彦昌,便是由刘沉香送往地府,再世为人。

      天明之后,陆忘辛已安顿好了一切,好容易能坐下来喝杯茶解解渴,却听到外面传来断续的脚步声。刘沉香前脚刚走,是去找杨莲了,必然不会是他或杨莲。

      那人很是奇怪,既不进门也不离开,始终在门外徘徊不去。陆忘辛不知来的是谁,心中又是烦躁,猛地将门打开一看,一位华服女仙就站在台阶上,眼中有三分无措七分冷淡。此女容貌端丽,比三圣母更为标致,气质也更雍容大气,想来该是杨戬的母亲、玉皇大帝的妹妹——瑶姬了。

      瑶姬怔了怔,随后端正神色,又显出那种神仙的高傲来:“我来看看他。”

      陆忘辛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神仙,但她是杨戬的母亲,又不能发作,只好闷不吭声地让她进屋。瑶姬道了声谢,慢慢走到距离床榻五步之遥的地方站定。她就这样望着昏迷不醒的杨戬,一言不发,脸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是爱多一些还是怨多一些,她不甚明白。她只知道,那时候自己没来看他一眼,后来等到的是他的死讯;现在她必须要来,要好好地看看他,把他记在心里——她还记得他离世时,心口那种剧烈的疼痛。

      没过多久,瑶姬便离开了。她始终没有碰杨戬一下,始终都没有叫过一声他的名字。唯有在离开时,匆匆对陆忘辛道谢。

      她走得很急,几乎是落荒而逃。随即杨莲与刘沉香便赶到了,谁也不知道瑶姬方才来过,只有陆忘辛还记得这个母亲离开时,眼里那真切的感激。

      杨戬苏醒时,高烧还未全退。被陆忘辛喂了些药,头脑总算不那么昏沉。杨莲在杨戬面前自然是强颜欢笑的,她总不愿杨戬醒来便看到自己愁眉苦脸的样子。可小玉离家出走的消息,还是传到了杨戬耳中。

      “明天就是除夕了,这时候离家出走,也不知是怎么了。”下人们如是议论。陆忘辛对这些半点兴趣也没有,依旧为杨戬涂了颈上和双腿关节的药酒,要扶他躺下休息。杨戬知道他心情极差,多半是因为那天刘彦昌的所作所为,他在为自己抱不平。

      然而对那些事,杨戬自己并不放在心上。那个吻,杨戬也懒于记忆,偶尔回想起来,不过就是恶心反胃而已。

      但陆忘辛偏不这么想。杨戬不在乎的,他都替他在乎,一点点小事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方才杨戬要求他把刘沉香叫来谈谈,他下巴一抬:“叫他?叫他做什么?他跟他爹一样不是什么好东西!”

      杨戬无奈地又重复了一遍,陆忘辛才千般不情愿地走了。

      杨戬回到华山以来,这是第一次主动要见别人,而且那个人还是刘沉香。陆忘辛不高兴,刘沉香却高兴得很,一时间把那些愁那些苦都抛在了脑后,大步流星地往杨戬住处走去。陆忘辛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恨不得用眼神把刘沉香戳成筛子。

      然而眼神终究是杀不死人的。刘沉香最终还是站在了杨戬面前,而陆忘辛被关在了门外。

      能有什么机密的事?陆忘辛很不服气,把耳朵贴在门上听,想了想又把门上的纸抠出了一个洞。

      刘沉香呆呆地站在一旁,尚有些拘谨,待杨戬发了话才敢落座。两人一句多余的寒暄也无,杨戬便说道:“去把小玉找回来。”

      “舅舅……”刘沉香道,“我……是我让小玉走的。我们之间已经完了……”

      杨戬重重地叹了口气,沉声道:“沉香,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要怎么生活,你想过吗?”

      刘沉香垂下了头,不再言语。这件事的对与错,他心里一清二楚。小玉仍然是爱自己的,也为自己生下了孩子,这四百年,自己更是没有一天好好对待过他们母子。杨戬是对的,是他刘沉香理亏。自己应该对他们母子负责,不管他们之间还有没有爱情。

      此刻正是午后时分,天气终于放晴。璀璨的阳光投射进屋子,空气里飘浮着细尘。杨戬坐在窗边,那一身白衣衬着他单薄的轮廓,如同透明一般,那样轻。

      就像风中的柳絮,水上的浮萍,任谁都抓不住。

      “舅舅,我知道了……我会把小玉接回家。但是你能不能答应我,留下来……我,我娘,还有小玉,我们都需要你……”

      说着这些话的时候,刘沉香不由地心虚,耳畔不断回荡着刘彦昌和小玉的话语。再者,他也从未指望,他的舅舅会真的因为他们这绝情的一家人而选择留下,直面那些惨痛的过去。

      “……我是该走了。”杨戬轻声道,“我在这里,不管对谁都没有好处。”

      果然……他不愿。刘沉香的一颗心沉得更深,这么久以来,他一个人应对着一切,对外要摆平各路神仙和天上那些死物,对内要安抚父母妻子,教养儿子,早已身心俱疲。没有人,从来没有一个人能理解他,甚至连个陪他说话的人都难找到。

      现在的杨戬对他来说,就像一根救命稻草。不但是因为杨戬的出现可以抚平太多人心中的伤口,也因为杨戬可以理解他的苦楚。

      但是杨戬,却想走。

      他莫名执拗起来:“不,舅舅。你不能走……你留下来不好么?你不是最想要一家团圆?为什么现在你却还想走……如果是因为外婆,我可以……”

      杨戬打断了他:“沉香。”

      “你如果一定要离开,那就休怪我布下天罗地网——”

      “沉香!”

      刘沉香方知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房内顿时寂静无声。半晌,杨戬的声音悠悠传来:“你是真想把我关在这里?”

      “不,不,我没有,舅舅,”刘沉香如同惊弓之鸟,毫无章法地解释着,“我方才是胡说的,我真的没有那样想过!舅舅!你别走,我会对你好,你别走可以吗?以前的事不会再发生了,我已经长大了……娘也是,也知道你为她到底牺牲了多少……你看,你在的这几天,娘多开心,她天天都会笑,身体也好得多了。还有我……我……”

      他说着,直直地跪在了地上,泪水不断自眼角滑落,哽咽不已。

      刘沉香如今的模样,委实让人心痛。恐怕谁也想不到,那个高高在上的司法天神,竟然也会像个孩子一样,跪在长辈的脚边请求,只求他留下。

      可是时光无法倒流。若是让杨戬再选择一次,也许他就不会再那样逼迫他的这个天真的外甥,让他踏上那条艰辛的死路。

      没有尽头的死路。

      “今后……你也可以时常来看看我们。我会让忘辛在镇上买一座宅子,你有空了……你娘也是,小玉也是。”杨戬扶起刘沉香,轻轻地抚平他衣衫上的褶皱,“我不认为你们需要补偿我什么,对你们也没有怨恨……当年的一切都是形势使然,与人无尤。只是现在有些倦了,想独处一段时日。”

      刘沉香哽咽道:“舅舅是为了自己……才这样决定的么?”

      杨戬点了点头:“是。我是为了自己。”

      “我知道了,舅舅。舅舅,我让你走。”刘沉香拭去泪水,仿佛释然一般勉强露出笑容,缓缓张开双臂,抱住了杨戬。

      “我好累,舅舅,我真的好累。你走了那么久,我们都以为你已经……我无数次想自我了断,随你而去,可是我还有这个家。有的时候我真的很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早点发现舅舅你的意图,为什么……我真的后悔,舅舅,还好你回来了……”

      他喃喃地说着,四百年来被他压在心底的委屈和辛酸,此刻自内心剥离出来,血肉模糊。杨戬一一听着,拍着他的后背,希望能够安抚他。

      他扪心自问,最对不住的就是这个外甥。可现在已经无可挽回。

      “我杨戬不亏欠任何人,只是对你心怀愧疚。当年那样逼迫与你,实非我愿……但现在已成定局。我只希望你能为自己而活,和小玉、三妹一起好好生活……”

      杨戬所说,皆是肺腑之言。他这一生不曾有几次吐露真言的机会,今天他讲这些话亲口告诉刘沉香,是真的希望他能过得好。

      也许他们之间的隔阂还是无法避免,但是最起码,相比从前,他们都已经前进了一步,靠近了一些。

      杨戬与陆忘辛走的时候,刘沉香与杨莲将他们送到路口,皆是千般不舍万般无奈。但是两人都没有再去挽留,许是因为杨莲熟知杨戬的脾气,他下了决心的事,是决不能再改变的,唯有殷殷叮嘱而已。

      然而瑶姬不同,她听说杨戬要走,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疾步而来,想也未想便喝道:“不许走!”

      眼下这氛围像极了杨莲刚到寒山的时候。陆忘辛看了看杨戬,发现杨戬仅仅是扫了瑶姬一眼,便移开视线,神色却是前所未有的沉重。

      “不许走,”瑶姬道,“明天就是除夕了——”

      她突然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你,留下吃完年夜饭,再走不迟。”

      杨戬却忽然笑了。这是陆忘辛第二次见他笑,但他的笑容却是如此无力如此虚弱,甚至还有些自嘲的意味。他的视线落在地面上,轻声道:“我早些走,是想让你们过个好年。”

      瑶姬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是好,就这样放了两人一狗离去。

      两人辞别华山众人,便到镇上找了家客栈住下。陆忘辛借口省钱,只租了一间房,晚上便与杨戬同房而卧。但杨戬大病未愈,陆忘辛自然只能睡在地上,和哮天犬待遇类似。即便如此,他还是用着那拙劣的借口,只为多一些与杨戬共处的时间。

      夜里在客栈过夜,白天他便下海去摸了些珍珠,拿去倒卖,很快就赚了不少钱来,购进一所宅子不是问题。除夕那天中午,他便驾着新买的马车,穿着新买的衣服,风风光光地到客栈里,把杨戬扶进车厢,接回了新家。

      新家至今还未经修饰,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进门一个不大的前院,院中种着些简单的花花草草;往前便是一个类似客厅的小房间,摆着饭桌茶具一类;往里是四间房,两间作为他们的卧室,一间为书房,还有一间厨房;后面是后院,无人修葺,颇为荒凉,唯有一口井立在中间,仿佛一张向天张开的大口。

      陆忘辛兴致勃勃地向杨戬介绍了新家——杨戬尚且没有力气把整个屋子都走一遍——在他的介绍里,这个宅子哪里都好,唯一的缺陷就是太过完美。

      “师父,你先歇着,我去准备年夜饭。”陆忘辛如是交代,便携款一头扎进集市当中,看那架势,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杨戬唯有在他走后,默默拢了拢那件陆忘辛硬给他穿上的新衣,随意从书架中拿了本书来翻。

      与杨戬相比,陆忘辛确实是一个非常节省的人。杨戬以前每次下山,都会买许多东西,需要的不需要的,只要能拿得动,他就会买,从来不计较划算与否;而陆忘辛则不同,他甚至懂得什么叫货比三家,还会砍价。结果就是,他用非常少的钱,买来了相当多的菜,还换来卖家的齐声抱怨:“以后再也不和你做生意了!”

      说到做菜,陆忘辛并非完全不会,也不能说会。他的做菜水平,只是把生的做成熟的,至于“好吃”二字,是怎么也搭不上边的。他自己也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所以直接揣着钱进了一家酒馆,从里面雇了个厨师回家。

      饭菜有厨师帮忙做了,陆忘辛乐得轻松,便又去买了春联烟花,对联一条条贴在门旁,火红的福字贴正的贴歪的都有。饭前杨戬走出房门,看到的便是这样一番让人哭笑不得的喜庆景象。

      是的,喜庆。过惯了清冷的生活,对这样的氛围已十分陌生。杨戬环视这崭新的、属于他们的房屋,心底微微有些触动。

      随意布置,没有顾虑。逢年过节,恣意欢愉。

      竟有那么一丝喜悦涌上心头。

      杨戬随陆忘辛回到前屋,跟着他的安排朝南坐下,又看着他跑进厨房去端饭菜。饭菜不算丰盛,只是相比山上的平常日子好些,因为顾及杨戬身体,还是素菜居多。又因杨戬无法饮酒,陆忘辛另外买了些上好的普洱,算是以茶代酒,走个形式。

      当八个菜上齐,天已经全黑了,窗外飘着小雪,屋子里却明亮而且温暖。两人相对而坐,陆忘辛斟了两碗普洱,将一杯递给杨戬,而后举杯:“师父,新年好!祝你每天都过得开心、过得轻松,身体康复,还有……”

      最好是每天都和我一起过。陆忘辛把这句话说在心底,望着杨戬的眼神不知不觉携了不舍与满足。这种感情,他知道也许杨戬很难接受,所以他决定永远都不道明。只要能在一起,天天看见他就够了,不需要再奢望什么。

      还有?

      “还有,师父要习惯吃点荤了,总是这样瘦可不好。”陆忘辛笑道,“这道菜里我倒了些鸡汤,你试试?”

      原本杨戬见他神情中有一丝怅然,心中正猜测,哪知他忽然又雨过天晴,只道是年少飘忽,便不去多想了。两人碰了碰杯,正要饮下时,陆忘辛却不满道:“师父,我说了这么多,你不说些什么吗?”

      杨戬着实愣了一下:“什么?”

      “明天就是新年了,你身为我的师父,也该说两句祝福的话吧?”

      ……原来如此。杨戬放下茶碗,略略思索,随后问道:“你为何要拜我为师?”

      “啊?!我……”陆忘辛顿时慌了,这是玩脱了么?他师父居然开始考虑这个问题了。原本他拜师就是有些投机取巧的,此时被他一问,顿时呆住了,良久才想了个自认为不错的借口:“因为……因为我想你能教我读书写字画画。我从小没人教导,大字不识一个……师父,你不觉得我很可怜吗?难道你现在不想认我了吗?那不行,我都喊了你这么久‘师父’了,也要你喊我两年才够本。”

      他不知道杨戬身份的时候,只道他是个落魄归隐之人,法力低微,性子冷淡,委实没有什么可以让他甘心称一声“师父”的出众之处。陆忘辛拜他为师,只不过是贪恋在他身边的安心感,和……对他那种难以忽略的喜欢。

      如今他找的这个理由,确实不伦不类。说罢,他便紧张地盯着杨戬,生怕他把自己丢了,却不知杨戬会问这个问题,只是因为他不知道陆忘辛想学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教他什么,觉得自己这个师父做得有些名不副实罢了。

      “读书写字,这些随时都可以学,”杨戬思索片刻,缓声道,“我先教你□□玄功与七十三变。学会了这两样,将来不论遇到什么人,都能不虚于他。”

      陆忘辛听得直起了眼睛,□□玄功、七十三变,那都是只有在传说里和叶霜的回忆里才会出现的东西,可杨戬却说要教他。任谁都想不到,只不过一句玩笑话,竟然就换来两门绝世法术。

      “但一些格斗之术,我却无法一一教你,只能由你自行领悟,多加练习。□□玄功与七十三变都不易学,需耗费大量时间精力,你可愿意?”

      “我我我我愿意!”陆忘辛忙不迭跪在地上,向杨戬磕了一个头,“师父,我当然愿意!只要能学会这两样,别说是时间,就是让我上刀山下火海,我都愿意!这样我就可以保护师父,还可以……”

      一个“杀”字险些出口,陆忘辛赶忙闭上了嘴,将陆凌天的名字狠狠咽了下去。

      他对陆凌天的恨,只比他对杨戬的爱淡一丝而已。

      “起来吧。”杨戬将他扶起,淡淡道,“既然你称我一句师父,我便不能亏待了你……更不能让你被外人欺负了去。”

      他话语中带着隐隐的自负,眼神里却藏着些许柔软。

      陆忘辛终究还年轻,一高兴,便口不择言起来:“师父,那我就是你的内人了?”话说完,被杨戬冷眼一扫,便赶忙把那杯普洱灌下肚去,连声道:“吃菜,吃菜!”

      许久没有像现在这样舒适而悠闲地一起用餐,连哮天犬都高兴得不停摇着尾巴,向陆忘辛与杨戬讨要吃的。无奈之下,陆忘辛只好又端了满满一碗肉给他,抱怨道:“刚才还吃掉一碗肉,又饿了。怎么这么能吃?也没见得你多能干。”

      哮天犬冲陆忘辛龇牙咧嘴吠了两声,便埋头大吃起来。杨戬又命陆忘辛给哮天犬准备一碗温水,师命难违,陆忘辛唯有心甘情愿地伺候起了哮天犬的饮食。

      “好好吃,慢慢吃,知道吗?”陆忘辛盯着哮天犬,“等会给你洗个澡,毛这么脏!”

      这厢正碎碎念着,远远地却传来一声声敲门声。陆忘辛心里疑惑是谁,这大过年的,又下着雪,会有谁来拜访?开门一看,原来是一个孩子,穿着火红的棉衣,脸蛋冻得红扑扑的,撑着把小伞,怀里抱着一个竹篮,望着陆忘辛便糯糯地开了口:“大哥哥,我娘说你们是新搬来的,给你们送些见面礼,祝你们新年快乐。”说着,从竹篮里拿出了两个鸡蛋,递到陆忘辛手里。

      陆忘辛讶然,他还未一一拜访邻居,他们却在这大年夜给他们送来新年礼物。他笑笑,轻轻拍了拍女孩的头,递给她几枚铜钱:“拿着,买几个糖葫芦吃。”

      他拿着两个鸡蛋回屋,向杨戬说明了情况,将鸡蛋放在了柜子里。哮天犬看了看那两枚鸡蛋,又默不作声地埋头啃起了肉。

      “这里的人真好,”陆忘辛道,“明天我也得……”

      话未说完,又有敲门声响起。陆忘辛赶忙放下了筷子:“这次不知是哪位邻居……”边说边打开了大门。

      来人站在门口,肩上落了薄薄的一层雪,头顶眉梢都结了冰凝了霜。

      是刘沉香。

      陆忘辛虽然与刘沉香不和,如今却也被他吓了一跳:“你怎么回事?”

      他问的是,刘沉香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形容颓唐,面带愁苦,实在不像此前那个叱咤风云的司法天神。

      刘沉香却是充耳不闻,只问了一声:“舅舅在吗?”

      陆忘辛很想说不在,但这样杨戬势必会听见。可如果说他在,那岂不是这顿年夜饭也吃不安生?实在是左右为难。

      刘沉香却已经自己走了进去。几步而已,杨戬也早已看见了他。

      这位除夕夜、下雪天,来到他们新家的不速之客,也是他的亲外甥。

      “坐。”杨戬说,“吃过饭了么?”

      刘沉香摇了摇头:“小玉她……”

      杨戬问:“她如何?”

      “她已经回来了。舅舅不必担心。可我……”

      刘沉香再度沉默。他确实是依杨戬所说,把小玉找了回来,可是当他办完公务,匆匆赶回家过年,在饭桌上,刘悔却问起了刘彦昌的去向。他对刘彦昌有感情,不见他便不肯吃饭,刘沉香便说了他几句。而小玉对刘彦昌的死依旧耿耿于怀,便暗讽刘沉香弑父,杨莲想到刘彦昌的所作所为,自然也就来了火气。于是刘沉香便离开了家,想找个地方冷静冷静,却不知不觉地循着陆忘辛与杨戬的气息,来到了这里。

      谁也不知道,当他抬头看见窗口的灯火,当他看见杨戬的身影、听见杨戬的声音,有多想抱住他,多想告诉他,自己有多疲惫、多委屈。

      可即便在这里,他也还是处于十分尴尬的境地。哮天犬对他设防,陆忘辛也是同样。他唯有求助于杨戬,如今他是真的无处可去,只希望杨戬万不要赶他走。

      “既然如此,一起用饭吧。”杨戬为他倒茶,又对陆忘辛说道,“再拿一副碗筷来。”

      刘沉香这才挨着杨戬坐了下来,抿了一口普洱。原本又苦又涩的茶水,如今竟然也有了些滋味。

      烛光摇曳,小雪纷纷。三个人的年夜饭并不热闹,却温暖如初。

      是夜,陆忘辛与刘沉香同寝。若非没有多余的房间,双方哪里肯同室而寝,如今只能将就而已。刘沉香把他的兵器摆在床铺中间,以此为界,不许陆忘辛逾越半分。两人都怀着不悦的心情入睡,本来风平浪静,谁知到了半夜,刘沉香一脚把陆忘辛从床上踢了下去。

      这可就要出事了。陆忘辛打不过他,又没法跟他吵,因为刘沉香根本就不理他。一怒之下,陆忘辛卷了铺盖就要去杨戬房里睡。刘沉香冷哼了一声,道:“除了找舅舅告状,你还有什么本事?”

      陆忘辛被他气得直咬牙,但最后也只能目送他腾云飞往九重天而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年开明日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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