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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斯人不可闻 ...

  •   曾经的杨戬与刘沉香,现在的刘沉香与陆忘辛。

      力量的绝对压制固然可怕,落荒而逃的陆忘辛一方面想尽办法要保住性命,另一方面也在考虑,究竟要怎样把师父带走。

      要从刘沉香手里带走杨戬,对现在的陆忘辛而言,还只是痴心妄想。但是他不得不去妄想,如果他的妖力能更强一点,现在就不必受这般窝囊气。还有今后,他现在连刘沉香都摆不平,又该怎么对抗陆凌天呢?

      这个问题,委实已经困扰了陆忘辛许多许多年,但是他一直想不到办法去解决。事到如今,刘沉香又一次提醒了他,他的力量是多么低微,他的存在是多么微不足道,他的能力是多么弱小。

      陆忘辛走了,刘沉香眯了眼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心思不知走到了哪去。而他右手扶着的那衣着脏乱、醉意沉重的男人,却忽然扑到墙边干呕了起来。

      刘沉香回过神,望向那男人,唤道:“爹。”他替他轻轻抚着后背,神色半是厌倦半是怜悯。刘彦昌靠在墙上喘了一阵,半睁开迷蒙的双眼,含糊地叫道:“沉香啊……”

      他似是终于酒醒了。刘沉香稳稳地拉住他,让他站稳身体,然后将他扶进小屋里去。刘彦昌有些跟不上刘沉香的步伐,走得磕磕绊绊,但这段路不长,终究还是走完了。推门进屋,刘彦昌一把推开刘沉香,扑向床铺,径自昏沉地闭上眼睛:“你回去吧……再给我拿些酒……好酒……”

      刘沉香仍然站在进门处,一动不动地望着刘彦昌的背影。这个人把他养大,从婴孩起到十六岁,他给他吃穿,供他读书,教他做人的道理。可是他偏偏负了母亲,偏偏……

      杨戬回来了,他本不想告诉杨莲和小玉以外的人,但刘彦昌与他们同在一个屋檐下,要彻底瞒住他是不可能的。既然他早晚会知道,那么不如现在由他来告诉他,让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爹……我知道你没醉。”刘沉香的声音如以往一般冷淡,像极了当年的……刘彦昌伏在床上,整颗心缩了一下。这一刻,他竟然回忆起了四百多年前的那个午后。

      杨戬也是这样,站在门口冷冷地审视着自己,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如冰凌般刺人。

      后来,刘彦昌总是做一个梦,一个无声而奇特的梦。那是一个下雪天,他仿佛感知到什么似的,放下了手里的书,打开了那扇薄薄的柴门。

      门外的杨戬悠悠将伞收起,雪花落在他肩上发上。他的相貌十分好看,刘彦昌就那样怔怔地望着他,没有动作,也没有言语。

      刘彦昌闭着眼睛,压制住心里隐隐涌上来的愤怒,和一些其他莫名的感情。

      “爹,舅舅还活着。他回来了。”刘沉香说。

      刘彦昌猛地一震。他回来了……他竟然回来了。是啊,他回来,杨莲、沉香、小玉自然叫好,终于有了补偿的机会了。可是,他们补偿杨戬,谁来补偿他刘彦昌?

      他是被杨莲和杨戬害的。若不是他们,他永远也只是个凡人,早年不用担惊受怕,现在也不会变得人不人鬼不鬼。他分明已经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却不得不接受杨家兄妹强加给他的长生。

      这世间是不公的。

      “就算当初你抛妻弃子,但我仍然认你是我爹。你对我的养育之恩,我决不会忘记。这件事我不愿告知外人,但是爹,我想让你知道。如果你懂得忏悔自己的错处……舅舅伤势未愈,身子虚弱,你千万不要去打扰他。等他好些了……现在娘和小玉都很高兴。”

      刘沉香那欲言又止的姿态,狠狠地刺痛了刘彦昌。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刘沉香哪怕是对亲生父亲,也做到了一丝不苟。他知道这是谁害的,谁害了他的家庭,谁害他痛苦这四百年。

      是杨戬。

      刘彦昌缓缓坐了起来,双目清明,哪有一丝喝醉的迹象。而他唯一的儿子已经离开,小屋的门紧紧关着,周围一片死寂。

      忏悔?他没有错,他哪里错了?

      愤怒一点一点,冲撞着他并不牢固的理智。

      ……

      日子照旧,转眼间,便到了十二月底。天气仍然阴寒,雨雪不断,杨莲忧心华山一带的农耕,却又束手无策,只得一遍遍向天庭请示,闲暇时几乎每个白天都在杨戬屋里度过。这恶劣的天气同时也折磨着杨戬,几乎有半个月时间,他全身的关节仿佛被万蚁噬咬,锥心刺骨,夜里疼痛愈加剧烈,根本无法入眠。杨莲隔几天便竭尽全力给杨戬以宝莲灯缓解疼痛,但宝莲灯的法力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在杨戬的沉疴旧患面前,不过杯水车薪而已。

      杨戬病得最厉害的那几天,杨莲每天十二个时辰陪伴着服侍着,半刻不曾离身;而后他稍好一些,便劝服杨莲回房休息。在那一个个难眠的夜晚,嗅着寒梅的清香和屋内若有若无的药味,杨戬总是将窗打开一条缝,好听见外面的声音。

      陆忘辛会的那些小玩意,不知是从哪里学来。时而用火光照着窗面,用纸剪了小人,做着皮影戏,时而又摘片叶子来吹奏,声音清脆婉转,仿佛鸟啼。

      刘沉香或许是知道的。但是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出面“教训”陆忘辛。哪怕人在凡间,他也还是忙于公务,很少抽得开身,更别提夜夜陪伴杨戬。

      委实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不知是这悦耳的乐声,还是陆忘辛这个人的魅力所致,不知多少个夜晚,杨戬得以缓和痛楚,疲惫入梦。

      七日之后就是除夕。而这个节日,对杨戬来说,早就是可有可无。

      但对杨莲来说,这个年却是极为重要。她的二哥回家了,回到了她身边。她们一家人,真真正正地团圆了。

      既是团圆,怎能少得了瑶姬。她长住天庭,极少下凡,但唯一的女儿生活在凡间,她便每年除夕都回来华山陪伴。过去的几百年,杨莲都极其低落,而今年她却开始张罗除夕,瑶姬心中自然疑惑。但当她出现在华山时,迎接她的却是杨莲那略显慌乱的表情。

      “我……娘,我不是有意要瞒着你。”一番询问之后,杨莲决定告知瑶姬一切,“二哥回来了。”

      杨戬回来了。

      瑶姬心内一惊,随之而来的是交织的悲喜。猝不及防地,眼泪夺眶而出。

      她比她所能想象的,更为杨戬的复活高兴。

      杨戬是她的儿子,再不争气,也还是她的骨肉。当年压妹杀甥之事,他已然付出了代价,险些以命相抵;连杨莲、沉香自己都不计较了,那她还生什么气?再者……她想到沉香的变化,其实她何尝没有察觉这背后存在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而那秘密究竟是何,瑶姬尚不知晓。只不过杨莲他们不说,她便继续装糊涂——有些事知道了,也许还不如不知道。

      然而打破他们一家平静生活,害死杨天佑和杨蛟的,却还是杨戬。瑶姬永远也无法忘怀,无法抹去心中对杨戬的怨。

      瑶姬偏过头去擦拭着泪水,竭力平稳着发颤的声音:“好,好……你做得好。”

      杨莲见她如此,心中总算放下了一块大石:“娘,你不怪二哥了?”

      瑶姬却摇了摇头,道:“娘不知道。你别问了。既然二郎回来了,那就一起好好地……娘先回房了。”

      她的态度尽管仍然捉摸不定,杨莲却从她的泪水中看到了一线希望。年关已近,这个除夕,一定要让二哥开心些,弥补这么多年来的亏欠——杨莲如是想。

      但杨戬心里,却有着别的牵挂。有一次刘沉香来看他的时候,他便要求他交出解药来,好救陆忘辛的命。

      刘沉香倒不是小气,只不过是真的不知道他所中的是什么毒。听杨戬描述了大致症状之后,他便前去确认。哪知道陆忘辛一看见他就跑,刘沉香带着几个仆从,一路追了两个多时辰,这才把他给抓住了。

      “你想干什么?”陆忘辛对刘沉香向来没好气,“我是不会走的,你死心吧。”

      刘沉香命仆从放开他,亲自走到陆忘辛面前去探他的脉。然而陆忘辛想也没想便拍开了他的手,皱眉道:“别碰我。你嫌脏,我也觉得恶心。”

      这说法倒确实是冤枉了刘沉香了。他当年劈山救母时,没少和妖精相交,甚至连妻子都是狐狸成精,要说他讨厌妖精,实在没什么道理。但是对陆忘辛这个妖精,刘沉香的确是没什么好感,若非杨戬有要求……他只得耐着性子解释:“舅舅让我来看看你中的是什么毒,能解则解。解了毒,你就回去吧,不要再来了。”

      陆忘辛一直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已经解毒,如今刘沉香主动来帮他诊断,他自然没有不占便宜的道理。于是他一面将手递给他,一面不满道:“你凭什么让我回去?我要带师父一起走。”

      没想到他对杨戬的执念如此之深,刘沉香不由怔了一怔:“……是舅舅说的,让你解了毒就离开。”

      “你这司法天神!”陆忘辛当即咬牙切齿起来,将手收回,“事到如今还想骗我,师父怎可能……”

      “你别动行不行!手伸过来!”刘沉香的忍耐也已经到了极限。另一方面,他的仆从也在悄悄提醒他:“傍晚西海的宴会,若再不去,恐怕西海龙王会不高兴……”

      刘沉香微微点了点头,又望向陆忘辛,却见他背着双手,神情极为不满。不由叹气,刘沉香变出长|枪,道:“你若再不听话……”

      陆忘辛却看着他笑了起来:“好俊的兵器——可师父如果知道你竟然这样对我……你知道他有多疼我么?”

      “你……”刘沉香的话被哽在喉咙里,脸色涨红,显然是气得不轻。

      “你还是快些去西海吧,”陆忘辛摆了摆手,“我这里你就不用操心了。”

      说得轻松!刘沉香自问这许多年来,除了最早上任司法天神的时候受过这样的气,就再也没有人敢这样对自己说话,这样威胁自己。也许是他脸色太过难看,那几个随从都不由自主地胆战心惊起来,默默往后退了两步,只求明哲保身。

      “你是叫陆忘辛,对么?”刘沉香突然换了一副口吻,眼里甚至带着笑意,“舅舅收你做徒弟,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但是你别忘了,现在你见不着他,告状也没地方告去。反而是我,只要我告诉舅舅,你已经解毒离开,他就不会再想到你了……就算你死在外面,他也不会知道。”

      陆忘辛慢慢收敛了得意的神色——刘沉香说的,的确是事实。杨戬虽然对刘沉香不怎么亲近,但他是相信他的。在这种情况下,刘沉香确实只需要一句话就能决定他的生死。

      “还敢犟么?”刘沉香轻笑道。

      经过这件事,陆忘辛越来越讨厌刘沉香了。更何况,一番威胁之后,刘沉香还说他并没有中毒,身体好得很。

      也许刘沉香是有意捉弄他,也许确实是当初乱吃药的结果,总之这段时间以来,确实毒性没有再发作。陆忘辛便不去想它,依旧夜夜潜进圣母宫,守在结界外头,直至凌晨才离开。

      杨戬是真的希望他走,以他的身份,不适合和神仙有过多交集。然而他也知道,陆忘辛并不会走。好几个夜晚,杨戬看着他的皮影,听着他的乐声;也有时候,他靠着走廊的廊柱沉沉睡去,而后不消多久便被活活冻醒。

      杨戬一例看在眼里,心中渐渐明了——陆忘辛是真的在乎他,想和他一起走,而不是说说而已。

      十二月二十七的那天深夜里,突然大雨滂沱,连日的积雪被雨水打散化开,圣母宫内四处都是一抹一抹的灰白,北风阵阵凛冽入骨,天边时不时响起一声闷雷。身体预见了这一场大雨,杨戬病情又加重了些,杨莲只得给他喝了些安神茶,好帮他适当止痛。

      一如既往,陆忘辛翻墙而入。雨下得这样大,他只能留在走廊下面。隔着沉重的雷声和雨声,他与杨戬之间,仿佛隔得更远了些。

      屋里没有亮灯。陆忘辛托着腮坐在廊下,莫名觉得这夜色暗得太不对劲。

      是太多心了吧?陆忘辛自嘲地一笑,下意识地往左侧的花园小路瞥了一眼。

      有人——他顿时紧张了起来,深更半夜的,会是谁?他倒是想跟上去看看,但那人很快便走进了结界之中。那结界只是用于镇妖,却防不住其他人,那黑影很快顺利地走到了杨戬房门口,狠狠一脚踢开了门!

      这动静混杂在隆隆的雷声中,竟能让陆忘辛害怕。

      时隔四百年,刘彦昌终于与杨戬重逢。

      他们的每一次会面,都极不平静。杨戬恨不能将刘彦昌从这世上抹消,而刘彦昌对杨戬则是又恨又怕。

      而今天,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刘彦昌眼里尽是愤怒,而杨戬被他惊醒,不过就是强撑着靠坐在床头,轻描淡写地说:“关门。”看不出半点多余的情绪。

      他的身体已是极为虚弱了,药物的作用也让他提不起半分力气,头脑也有些昏沉。对于刘彦昌的出现,他并不感到惊讶,发现自己回到华山的那一瞬间,他就已经清楚地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人什么事。

      他虽然不会死,拖着这副身体,却已经生不如死——刘彦昌莫名这样想道,随即缓缓合上了门。冷风顿时被阻在外头,屋里的暖炉静静燃着,暖意扩散开来。

      数道闪电划过,随即滚过一阵雷鸣。屋内被照得通明,仅仅一瞬。

      杨戬相比以前愈加苍白憔悴;而刘彦昌仍然是当年的书生模样。

      又是一片沉重的黑暗,耳畔只余下哗哗的雨声。

      “杨戬……你果然又回来了。这个阴魂不散的小人……”刘彦昌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情近乎狰狞,“你回来了,三圣母和沉香应该很高兴。可是我却不高兴。”

      杨戬依然倚在床头,强忍着身体的痛楚,压抑着疲倦和药物带来的昏沉。他听见了刘彦昌说的每一个字,却时不时地走神,以至于无法完全理解他话里的意思。

      但他仍能察觉到刘彦昌心中的愤懑和不满,也依稀知道他的这些情绪来自哪里。

      刘彦昌缓缓走近。他眯着眼,凝视着眼前这个——曾经至高无上的天神。

      他终究只是笑了出来,释然一般:“你总算也落到了如今这般境地。”

      杨戬闭上眼,不想看他。

      刘彦昌道:“可我却比你更加生不如死。我自小读的都是圣贤书,孔孟之道、四书五经,我半辈子都梦想能恪守先哲所言。可我终究只是个凡人而已。”

      “我无法不害怕,无法不贪婪,无法不逃避。我只是个凡人,所以我会想要逃开你们的掌握……我只想做个普普通通的人,只想娶个平凡姑娘,过平凡的日子,平凡地活,平凡地死。可你看看我,我现在像什么样子?

      “我后悔娶了杨莲,你说不行。我想重新开始,你说不行。我想死,你也说不行。你告诉我,我到底要怎样,你才肯放过我!”

      他钳住了杨戬的咽喉,缓缓用力。

      一道闪电照亮了屋子,刘彦昌那通红的双眼,与杨戬平静的目光碰撞。

      杨戬根本就无动于衷。

      死,这个字对杨戬来说,早已没有任何意义。死便死,生便生。自封神台死里逃生以来,他自问为了“活”这一个字,已经竭尽全力。

      现在,也没有遗憾。

      刘彦昌渐渐收紧五指。杨戬的性命,就在他的掌间。

      他能感觉到杨戬那无力的颤抖。不是害怕,没有挣扎。只是濒死。

      谁说神仙不会死?只要有人用刀插进他的心脏,有人砍下他的头颅,有人掐断他的咽喉,他一样会死。

      “我已经无法在这个家里立足……今天我就先杀了你,再自杀……”

      激烈的雨声中,外面隐约传来呼喊。

      杨戬已经呼吸困难。他合了眼,本就没有一丝力气的身体,几乎已经连痛苦都无法传递。

      昏沉,黑暗,耳鸣,晕眩。

      在这般情境下,窗外的动静却牵动了他的神经。在那仅剩的零星意识中,他模模糊糊地想起来,他那个单纯天真的徒弟还在外面,也不知看到了多少。

      突然,他被猛地一推,只得无力地伏在床头咳嗽起来。

      “哈……哈……”刘彦昌急促地喘息着。方才那一个决定,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但他终究松开了手,放过了杨戬的命。梦里那个雪落满肩的杨戬,那个凝视着他,对他言笑晏晏的杨戬,始终在他脑海里徘徊,挥之不去。

      “我明白了……”刘彦昌说着,忽而古怪地笑了起来,“我知道了……既然我已经被你害到这般地步,我也要你……要你无法面对杨莲和沉香!”

      他慢慢地俯身,借着闪电划过的亮光,仔细端详着杨戬的容貌。杨戬确实好看,虽是男人,却有一张极漂亮的脸。这张脸总是在他梦里出现,一次又一次,四百多年过去,他都没有忘记过。

      偏偏他还冷淡还高傲,当他看着刘彦昌的时候,眼里总带着三分怒意七分不屑。同样以清高自居的刘彦昌,至今都忘不了被他审视的感觉。

      “谁让你长了这样一张脸……”

      刘彦昌喃喃道。惊雷又响起,但他已经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他眼里心里,都只剩下杨戬。

      杨戬。

      我要他和我一样,身败名裂。让他这山上的白雪,坠入尘世间的泥潭。

      杨戬缓过这一口气已经极为吃力,眼下突然之间被他抓住领口,提起半个身子,却硬是偏过头去,连看也不想看他一眼。

      他听见陆忘辛的声音,也感觉到结界的波动。

      那个傻孩子,是拼了命在冲撞这个结界。但是以沉香如今的法力……陆忘辛是决计无法冲破结界的。

      “杨戬……”

      他感觉到刘彦昌温热的吐息,和炽烈的眼神。这简直让他恶心。

      “我今天……”刘彦昌声音沙哑而且低沉,或许是室内的温暖让他头脑不清,此时此刻,他竟然没有感觉到一丝惧意。

      他忘了,他彻底忘了当年杨戬是怎样的一个天神,忘了他三尖两刃刀横扫妖界,忘了他身为司法天神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忘了他挥袖间便能取他性命。

      他只想,只想亲吻他——得到他。

      刘彦昌抬起手,轻轻地抚摸他的脸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杨戬……杨戬……”他一遍遍念着他的姓名。大风突然吹开了窗户,冷意夹杂着雨水灌了进来。陆忘辛就在外面,鲜血染红了衣襟。

      大风,大雨。杨戬握住了刘彦昌的手臂,仅这一个动作,便费尽了力气。

      他说:“刘彦昌……你别让我更看不起你。”

      但他终究已是强弩之末。话说得再绝,神色再冷漠,刘彦昌都不会再怕他。

      他只是愤怒,愈加愤怒。不止因为这句话,更因为杨戬眼神里的怜悯。

      “我不需要你同情,不需要你可怜!”他忽然大喊道,“我是一个人,有自尊的人。这辈子我被你毁了,我也要毁了你!”

      他抬起一条腿,跪在杨戬双腿上,压制住他的行动,又用一只手钳制住他的双手,欺身吻在杨戬唇上。

      轰隆一声雷鸣。风掀起床帘,冰凉的雨滴打在两人身上,梅花瓣洒了满地。刘彦昌伏在杨戬身上,肆意侵犯。吻过他干涩的唇,他紧闭的眼,他白皙的侧颈。

      且看他。他虽然伤病交加,愈加瘦弱,可偏偏如同那窗外的梅花,清澈绮丽到了极致。岁月和磨难让他失了当初的棱角,磨平了他的锋芒,如今的他仿佛一缕清风、一道溪流,只是看着他,便让人感到无比舒服。

      杨戬被他肆意亲吻掠夺,体内力量和思绪的冲撞令他倍感难捱,唇间不由得溢出一丝呻|吟。这仿佛一把火,令刘彦昌浑身炽热,几乎无法挽回。

      他沉沦着,几近疯魔。双手轻轻地褪去杨戬的中衣,指腹触碰他皮肤的一瞬间,他就像发狂一样红了眼睛,俯身一点点地在他的伤痕处舔舐。

      却不知,杨戬已在暗中聚集散乱的法力,只待一击。

      “你以为你还有什么……”刘彦昌直起上半身,居高临下地盯着杨戬,“三圣母和沉香,如果不是从水镜中看到了过去的一切……他们会知道你的好,会愿意让你回家?呵……哪个人不是自私的,神也是一样!杨莲、沉香、嫦娥、敖听心、哪吒、梅山……他们个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现在倒好,一个个都嚷着对不起你,却又安安稳稳过着自己的日子,唯有我要接受惩罚。为什么,杨戬,这是为什么!”

      他感到悲哀、不满,但也感受到了报复的快感。种种情绪交织,他竟然没有注意到杨戬的神色。

      从他进来开始,不管他说什么,杨戬都是平静的、淡漠的。哪怕是他做出不轨举动时,杨戬唯有眼神里多了怜悯,连一丝怒意也没有。

      而如今,愤怒却从胸中涌了上来。伏羲水镜,竟让他的三千年□□地展现在他人面前。揭穿真相的方式有许多种,可唯有这一种,让杨戬感到羞耻。

      伴随着天雷的巨响,屋内爆发出一阵强光。陆忘辛下意识挡住眼睛,只听一声剧烈的碰撞,身旁的结界竟已完全破碎。

      “师父——”陆忘辛当即冲进屋内,只见里面桌翻椅倒,一片狼藉。刘彦昌呆呆地站在角落里,死里逃生的经历让他整个人瑟瑟发着抖。而杨戬倒在床上,一道血丝从他嘴角蜿蜒而下,已然失去知觉。

      陆忘辛俯身探过杨戬的呼吸,确认他还活着,才勉力止住自己不断的颤抖。他猛然转身看向刘彦昌,双手已化为狼爪,步步向他逼近。

      ——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

      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要把他碎尸万段,食肉吮血!

      然而就在此时,刘沉香赶了过来。如果他再晚来一步,刘彦昌就将被陆忘辛开膛破肚,叫他死无全尸。

      这般情景,任谁都能猜出究竟是谁错在先。但是刘彦昌毕竟是刘沉香的父亲,他决不能让他死在陆忘辛手上。

      他一掌击昏了刘彦昌,又试图阻住一心想要杀死刘彦昌的陆忘辛。然而陆忘辛已经近乎失去理智,不由分说便与刘沉香斗在一处。陆忘辛原本法力不如他,但眼下招招都是不要命的打法,刘沉香又不敢伤他,招架起来竟有些吃力,最终硬吃了陆忘辛一掌,找准时机使了定身法,道:“你先冷静冷静。”

      陆忘辛不能动也不能说话,想到杨戬的状况,心急如焚,顿时落下泪来。

      “舅舅用尽了法力,身子又虚……”刘沉香知道他着急,一面替杨戬诊治,一面告知他,“没事的,我一定会救他。”

      杨戬出了许多汗,一番生死挣扎与羞辱,让他仿佛落水一般,几缕黑发贴在脸上颈侧,床单被褥都湿透了,咽喉处还留有鲜红的指印。

      最终是陆忘辛留下来照看杨戬,刘沉香又命下人煎药,先度过这一晚上再告知杨莲。这厢一安排好,刘沉香便一路走到了圣母宫最为偏僻的一处小院——他已命人将刘彦昌暂时安置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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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斯人不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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