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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回首恨依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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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忘辛临走的前一天,下山替杨戬取回了定做的衣物,随后便不告而别,只留下一封薄薄的信。他没读过什么书,信中所写别说文采,有些复杂的文字,他连笔画都要写错。信中大约交代了他的去向,说是当初他在华山意外中毒,如今已经与华山三圣母达成协议,只消到华山取药便可。信中还叮嘱杨戬照顾自己,并且信誓旦旦保证一定会回来。
但他并不知道,家中的不速之客,其实就是华山三圣母。听闻他所中之毒来自华山,杨戬便已向杨莲询问过。杨莲并不喜欢杨戬提起陆忘辛,或者说她根本就是不喜欢他们之间出现多余的人;但杨戬问了,她又无法拒绝,便坦诚说自己并不知道华山是否真有那样阴毒的东西。的确,这百年来,沉香行事愈加诡秘,就连杨莲也猜不透他的心思,再加上她自己又是成天牵挂着杨戬,华山上有什么没什么,沉香要比她清楚得多。
她本以为杨戬只是随口一问,却不料他沉吟片刻,说道:“不要太为难他。”
这句话里的意思,杨莲不可能不懂,只是她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杨戬为了那个妖精,竟能开口求她帮忙,过去的几千年里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她心中愈加难受,她的二哥不再爱她,取代自己的是一个不知身份的妖精。但她又有什么资格去抱怨?这一切都是报应啊。杨莲面上哀痛,却仍是诺诺应下了。
陆忘辛已经走了,按理说她应当尽快跟上。但是她仍有疑问,那些话她若不问,便永远心有郁结。踟蹰片刻,她终于开口问道:“二哥,他为何……为何会伤了你?”
她会这样问,杨戬并不感到意外,他对杨莲的了解甚至超出了他自己。他修剪着冬季枯萎的花草,不为所动地回答:“意外而已。”
“可是……可是我们还不知道他的身份……”
杨戬很快答复她:“这不重要。”
两次质疑被驳回,杨莲真的已经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最终她仍是咽下了心中的酸楚,应道:“我这就跟着他回华山。二哥,我们不在,你可要照顾好自己啊。我会在附近设下结界……”
杨戬望了她一眼,并未说什么。不远处的河畔,难得地漂浮着一张竹筏,竹筏上面竖着一根竹竿,顶端挂着一盏火红的灯笼,将河面映得通红。撑船人有一副好嗓子,歌声响亮而纯粹。
“天晚了,”杨莲道,“二哥,回屋吧。”
……
不费吹灰之力,陆忘辛便潜入华山,将偷偷溜出圣母宫玩耍的刘悔带离。离开之前,他抓了一个小仙,命令他将消息告知华山三圣母,让她拿解药来赎人,若是五日内不交出解药,就把刘悔杀掉,一命偿一命。
首先得知这个消息的是刘悔的母亲——小玉。她虽然法力高超,但是从前心性天真,现在亦是被家人保护着,并无太多随机应变的经验,儿子又是她的至宝,当下便急红了眼,不顾一切地要单枪匹马杀了陆忘辛。幸而杨莲及时赶来,发觉沉香与瑶姬还未回华山,忙安顿了小玉,取来宝莲灯,到约定的地点去会陆忘辛。
陆忘辛得知华山三圣母来了,只道是解药能得手,将刘悔关进结界中,自己出面交涉。然而所见之人,竟就是他师父的妹妹,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如此一来,他师父的真正身份,也已经非常明显了。
杨戬还活着,叶霜与陆凌天日夜在找寻的人,他还活着,而且收了自己为徒。若要说这是单纯的巧合,陆忘辛真不敢相信。
“我万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杨莲将宝莲灯别在腰间,站在二十尺开外,远远望着陆忘辛,“你是二哥的徒弟,也相当于是我的弟子。不如我们做个交易,你放了我孙子,我替你瞧一瞧中的是什么毒,若华山有解药,必定为你医治。”
然而这两天的相处,陆忘辛和杨莲之间的关系,只能用“相看两厌”来形容。加之陆忘辛不由分说便绑了杨莲的孙子,杨莲自然更没有好脸色;陆忘辛又对这交易的内容十分不满,万一杨莲是骗他的,那么他手上就半分筹码也无,岂不是任人摆布?
两边都是不肯妥协,最终杨莲作了让步:“你亲自带着悔儿,去我药房里搜,这样可好?”
陆忘辛嗤之以鼻:“我并不知道我所中的是什么毒,如何找解药?你少在这里虚情假意,当初找了个没用的凡人,不顾我师父的感受就私定终生,现在可好,知道要求我师父原谅了?若非看在师父的面子上,我早就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
杨莲听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紧紧握住宝莲灯,喃喃道:“你别再说了……我和二哥之间的事,还不消你一个外人……”
她手中的神器熠熠生光。陆忘辛想,如今她情绪不稳,怕是不能再去刺激她,否则她一定会以死相拼。冷哼一声,正欲转身离去,天上突然黑云翻滚,沙飞石走,一人自云头翻下一掌。陆忘辛心道不好,连忙一个侧翻躲过,回首间只见地上已经裂开了一道大口子,掌印所在之处已经草木成灰。
如此神力,令人望而生畏。陆忘辛不由害怕起来,他已经隐约猜到,来的人是谁。
抬头间,只看到云上那人身着银铠,手执长枪,手臂轻轻一抬,便是无数掌印翻下,轰隆拍在地上。陆忘辛接连躲过数次,皆是勉强得很,最后一个不慎,还是被一掌击中。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忽然身侧光芒大盛——是杨莲手中的宝莲灯替他抵挡了这一次几乎致命的攻击。见了那熟悉的青碧光芒,云上之人立即收了手,落下地来。
穿着铠甲的人,相貌并不英武,眉宇间反倒有些文气,但他的目光却是无比坚毅,身体亦是如常年征战的男人一般强健。
“娘,他是谁?”
此时陆忘辛已经说不出话。方才那一下震得他五内俱损,现在意识昏沉,头脑晕眩,只能隐约听清周围的声音。
“他是真君的徒弟!”小莲抢在杨莲之前说道。她仍旧挡在陆忘辛前面。
“真君……你是说……”沉香微微一惊,望向杨莲。杨莲只是点头,心中各种情绪犹自激荡。
这消息来得如此突然,沉香虽然惊讶而且狂喜不已,面上却是古井无波。他望向已经昏迷过去的陆忘辛,轻轻一抬手:“来人,把他扔出华山——别伤了。”
这厢结界一开,刘悔得了自由,立刻往杨莲跑来。然而一看到沉香也在场,他的脚步顿时慢了下来,整个人都似乎往后瑟缩了一下:“爹……”
沉香望着他,皱眉道:“你是怎么落在他手上的?是不是又溜出来玩,不听你娘的话?”
刘悔深深地埋着头,不敢出声。
“这次若不是你,哪里会出那么多事,还劳动你奶奶动用宝莲灯来救你,害得你娘担心?”沉香冷着脸,“回去好好反省!”
刘悔不禁浑身抖了抖。“反省”是什么意思?没有比刘悔更清楚的了。他必须在院子里跪上三天,不准动,不准喝水吃饭,更不准偷懒睡觉。
“算了吧,沉香,”望着刘悔苍白的脸色,杨莲心上起了怜爱之心,“悔儿方才也是受惊了,何必还这般惩罚与他?还是让他回去好生休息……”
“娘,先不说这些了。舅舅在哪里?”沉香打断了杨莲的话,他对这孩子无甚感情,如今唯一关心的只有……而杨莲也是同样,一听沉香提及杨戬,整颗心便不在华山了,忙道:“二哥一个人在千里外的寒山上住着,……他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我真的好担心他,我怕他……”
沉香低声安抚道:“娘,既然如此,我们把舅舅接回来罢。”
“可你舅舅,他并不想回来……那三年里我对他做的,让他寒心了,他再也不会相信我……”
说着,杨莲的泪水又一次夺眶而出。沉香为杨莲擦拭着脸上的泪水,说了一些安慰的话,神色却有些心不在焉。
三界传闻杨戬早已经死了,那么现在出现在寒山的杨戬,会是真的杨戬么?杨莲少经世事,认错被骗,都不奇怪。但是如果连宝莲灯都没分辨出真假,那么十有八九是真的了。再加上这些年来妖界的诡异动静,沉香知道叶霜与陆凌天一直在凡间寻找着杨戬,因此他隐约能猜到,其实杨戬并没有死。现在杨戬现身,他们恐怕很快就会找到他,再对他下手。
无论如何,一定要把舅舅接回华山。只有在华山,只有在自己身边,他才会是绝对安全的,不必担忧妖界下毒手。
然而当年在水镜中所见之事,如今一一在脑海中苏醒。那些回忆带着剧毒,让沉香整颗心都疼痛不已。杨戬这两个字,四百年来都是他最痛苦的牵绊。现在他回来了,终于给了他们一个补偿的机会。那么将来,将来要如何?把他接回华山,然后呢?
然后……然后便是补偿么?可杨戬怎可能坦然接受他们满怀歉意的补偿?杨莲说他不肯回来,沉香并非不能理解杨戬所想。但是他必须得回来,否则他的安全便无法保证,如果杨戬再出了什么事,沉香绝对无法原谅自己。
如此笃定之后,沉香与杨莲便启程往寒山而去。数百年的寻找,今日终于有了结果,沉香自然急切得很。然而待到了杨戬的住处门口,他却突然踌躇起来,反复整理了衣冠,才推门进了篱笆。天气刚刚放晴,山上尽是积雪,院子里也是一派荒凉意味。沉香与杨莲一同踩着深深的雪,一步步走近石屋,敲了敲门。
然而里面却没有一丝动静。杨莲只道杨戬不可能主动走出她所设的结界,一定还在屋里,但他没有回应,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她心中顿时焦灼起来,径直推门进去,却发觉屋子里面冷清得很,一个人也没有。
“糟了,二哥是真的出门了。”杨莲大惊失色,“这么大的雪,他能去哪里?万一……万一出了什么事……”
“娘,别急,”沉香握住她的手,力图让她冷静下来,“舅舅走不远,他的伤还没好。而且舅舅也不会挑下雪天出门,一定是在下雪之前走的。路上发觉要下雪了,舅舅会找到地方躲雪,他会照顾好他自己。”
杨莲听了,觉得有理,但整颗心还是发着颤,生怕杨戬出了什么意外。最终二人不顾满山积雪,分头去找杨戬。沉香到东山,而杨莲到西山,约定谁先找到,便用千里传音来通知对方。
寒山积雪难行,天气又冷,虽然神仙没有冷热感,但寒风的呼啸和山路的崎岖,却是神仙也难以免俗的。杨莲一步步在山上走着,生怕错过一个细节,让她与杨戬擦肩。就这样找了一天一夜,天黑又天亮,杨莲的脚步也是越来越沉重,体力也无法支持。可她依然不想休息,只要一刻找不到杨戬,她就不能休息。
心思一走,杨莲脚下便踩了个空,整个人从山腰上滚了下去。这点小事对神仙而言,算不上什么。杨莲索性便放松了身体,任由自己滚落。闭上眼,天旋地转的黑暗中,她忽然听见沉香的呼唤。
沉香是在一个偏僻的山洞里找到杨戬的。正如他所猜想的那样,杨戬是在落雪之前离开石屋,做了一些小菜拿去孙婆婆坟上,为她过寿辰。然而天公不作美,突然下起大雪,他便生着火,在这山洞里等待雪停。但是这雪下得太大,寒气侵入身体,他的双腿风湿又犯起来,种种意外情况让他本就不足的法力无法再压制心肺的伤痛,伤势发作,便晕倒在这山洞里了。
杨戬着实已与以前大不相同,眼角眉梢淡泊如斯——沉香以前从来不知道,原来这世上竟然有一个人的改变,可以让自己这般心痛。当年杨戬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白衣翩然,眼里的笑意和疼爱,让他至今仍然怀念着那个下午的阳光;后来杨戬率领天兵天将出现在自己面前,眼里的冷冽让他心痛,让他伤怀。
是真的,是真的舅舅,而非什么幻象,更不可能是他人假扮。沉香心里有这样一个声音在不断呐喊,几近嘶声痛哭。可是他不敢出声,他好怕惊扰了眼前的人,好怕惊破了这个梦。
他的手轻轻摩挲他紧闭的双眼、染血的白衣,又俯身倾听他的心跳。这个人,沉香很熟悉,但又完全陌生。他的脉象很乱,纠缠他数百年的伤势还未完全痊愈,可是偏偏又添新伤,偏偏又被这场雪困在了这里,虚弱的身体已然高烧不止。
眼里落下滚烫的水。沉香抬起手抹了抹,依稀知道那是自己的眼泪。
他已经很久都没有哭过了。过去的他,根本没有哭的资格。
沉香抱起杨戬,这身子还和那年那天一样轻。
但现在,他还活着。沉香将杨戬抱得愈紧,仿佛抓住了黑暗中唯一的希望。
……
陆忘辛醒来时,已是三天后的深夜。眼里所见是高远的天空,深蓝,群星闪烁。他稍稍动了动身子,依稀记得自己是为司法天神刘沉香所伤,那神力简直可怖,足以与陆凌天斗个高下。但是这一动,他却意外地发现,自己的伤竟然并无多重,只不过行动有些不便,伤处隐隐作痛罢了。回想起小莲和刘沉香的对话,大约是看在他师父的面子上没有杀他,还给他疗伤?
这也不失为一种合理的猜测。陆忘辛不想深究,挣扎了一阵,从地上爬起,靠在树干上喘息。这是华山下的一片树林,四周都是静谧至极的黑暗,只听得见他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
不禁又回忆起刘沉香来。他那么强,想要从他手里拿到解药,简直是天方夜谭。他想要从华山拿到解药,便只有另寻他法。或许可以让师父帮我拿解药?这个想法刚刚冒了头,就被他狠狠抹去了。杨戬和三圣母一家子的关系有多恶劣,三界皆知,他怎么能想出这等馊主意来?
他又一次感受到深深的无力感。在性命攸关之时,没有人可以帮他。但现在毕竟还是与以前不同,现在是他不愿求师父,而非师父不愿帮他。想到这里,陆忘辛挤出一个笑容,抬眼望向深沉的夜空。
这么晚了,刘沉香和三圣母他们应该都已经睡下了。不如就趁现在,到圣母宫去当一回梁上君子,碰碰运气?
抱着这样侥幸的想法,陆忘辛悄悄摸到了圣母宫内。这偌大的圣母宫,若要用结界全部笼罩,必然会对法力造成大量消耗,因此唯有内宫才设有镇妖的结界,而药房并不包括在内。陆忘辛偷偷溜进药房,他仍是不知道自己所中的是什么毒,便自暴自弃地想着把所有的解药都拿回去尝一遍。
是药三分毒的道理,陆忘辛不是不懂,只是事到如今,他真的已经没有退路了。
陆忘辛按照药房中列有各类药品的册子,把整个药房都翻了个遍,最后挑了些症状相近的毒药和解药塞进怀里,便夺窗而出。
宫内安静非常,陆忘辛一路奔走,只消穿过前面一道九曲长廊,就基本可保证安全。长廊的附近是一座小院,古怪的是在这样的深夜,它依旧灯火通明。
陆忘辛不由驻足。他隐约听见了断续的哭声。还有那窗上的人影,他竟然很是熟悉。
可他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他应该在寒山,应该……
他猛然想起杨莲的眼神。那种戒备的,又带着些微妒忌的眼神。是了,他一心以为杨戬与杨莲还为当年之事心存芥蒂,可杨莲却早已释怀。也许就在自己受伤昏迷的那几天,她已经说服了杨戬,将他带回华山。此后,杨戬便又可以归家,杨家又是一派其乐融融……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亲情是这般牢不可破,四百年的隔阂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一番苦口婆心,那些积怨就烟消云散。
“舅舅……”
一声呼唤,陆忘辛猛地回过神,才察觉到痛楚。他松开狠狠扣住廊柱的手,那指尖都已渗出血来。
这样也好。如果这次仍然失败,他可以坦然地让师父替他拿到解药,然后离开这里。师父有他的家人照应,一定会过得很好。
“对不起……那时我……”
屋子里传来的声音始终断断续续,听不明晰。隐约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但又不像杨莲;女子说了好些话,哭了一阵,不知是不是走了。杨戬倚坐在榻旁,在这暖意融融的灯光之中,身形显得格外单薄萧索。
杨戬有没有说话,陆忘辛听不见。他只看到屋里的另外两人又留了一阵,隐约听见刘沉香的声音,随后没过多久,两人便离开了。杨戬独自坐了半刻,约是累了,推开被子下床,扶着床和桌子小心翼翼地站起,将灯吹熄。
灯灭。
窗面上再没有那孤寂的影子。陆忘辛长出一口气,心里五味杂陈,却渐渐平静。
这天夜里,陆忘辛从圣母宫盗出了许多药物,一一尝了解药,似乎真有解毒之效。但身体之毒已解,心中却是苦涩难捱,索性化作原型,日日徘徊于山下。华山不高,心中那人却高不可攀,无法企及。九尾白狼伏在山崖之上,向那轮圆月长啸。
啸声悲哀而悠长,四周野兽妖魔无不为之哀泣。
临走之前,再与师父道个别吧。陆忘辛悄悄来到圣母宫的后门口,这里是仙境,他一个妖精,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获得从正门进入的资格。根据自己的印象,陆忘辛兜了几个弯,最终还是让他找到了那个小院,那间屋子。大雪纷飞,院中盛开着白梅,幽香淡淡地流淌着。窗户撑开了一条缝,陆忘辛能看见杨戬靠在榻上,披着一件银白的貂裘,断续地咳嗽着,那雪白的唇和疲惫的神色,似是比以前更加虚弱了。
陆忘辛不愿再打扰杨戬的生活,因此此番到来,不过是暗中道别。但如今杨戬的状况,却让他心里不痛快起来。杨戬说过他不喜欢兽皮做的衣物,因为他闻不得那气味;他也不爱荤腥,因为他肠胃不好,一有荤腥入腹便干呕不止。而且短短几天,怎么就让杨戬病了,还病得那么重——他们似乎并没有好生照顾他。
陆忘辛环顾四周,见并没有人经过,便小心地靠近。然而刚走了两步,便感身上一阵剧痛,整个人被击退一大步,竟是触碰了结界。
那是用于镇妖的结界。陆忘辛唇边不由溢出一声冷笑。刘沉香设下这个结界的目的很明显,就是为了防他这个妖精。
一层结界,将二人阻隔。
陆忘辛认命地跪在地下,磕了几个头。师父,这些天,你过得好么?和家人在一起,一定很幸福吧。只要你开心了,那么我也就没有遗憾了。想罢,他起身欲走,却听见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是刘沉香来了。
陆忘辛不确定他是不是因为方才结界发生了异动才出现,但看他脚步很快,径直走进杨戬的房间,或许并未察觉自己。
刘沉香合上门,见桌上的檀香快要燃尽,便往香炉里加了一些,转身又查看了暖炉,随后便把窗关上了。这下便看不到师父了——陆忘辛正生着闷气时,刘沉香莫名又将窗户支了起来,随即笑着对杨戬道:“舅舅,这样可好?”
杨戬点了点头,又咳嗽起来。
“舅舅,你这病怎么一直不见好。”刘沉香忙倒了杯温水,一面上前轻抚着杨戬背后,一面要喂他喝。然而杨戬并不领情,自己将茶杯接了过去。
刘沉香微微一怔,终收回手来:“看这天气,夜里又要下大雪。舅舅,你……还是让我为你涂些药酒吧。”
杨戬将茶杯搁在柜上,只说:“我自己来就好。”
这样的对话,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杨戬总是拒绝他们的好意,一次又一次,不管是杨莲还是刘沉香,他全都拒绝与他们接触。或许现在的杨戬,感情永远在理智之上,刘沉香知道,他其实并不是真的想与他们相处得这么累。寒冷的大雪天,不止双腿,杨戬几乎全身酸痛不已,连续数日的大雪更让他连下床都成了难题。因此刘沉香特意到东海讨了些药酒来,哪知还未触碰杨戬的衣袂,他的手便被杨戬阻住了。
那时候杨莲也在场。三人之间的气氛顿时尴尬而且悲哀。
杨戬也知道自己反应过激,当即松开了他,却不知如何解释,便只得说:“我自己来就好。”
自己来就好。这句话,自打他到了华山,便一直挂在嘴边。
杨莲和刘沉香并不想听他这么说,想必他自己也不想这样。可是他没有办法,是真的束手无策。
“那……舅舅,我先出去了。”刘沉香没再逗留,与杨戬道了别,便转身出门,脸色霎时阴沉了下来。但当他来到屋后时,却发觉那里一个人也没有。
那妖精,溜得倒是快。但陆忘辛只要还在附近,便逃不出他的掌心。刘沉香沿着花园的小路不紧不慢地走马观花,不多时便听见了他想听见的动静。
陆忘辛走的,确实就是这条路。而这条路通往哪里,他不知道,刘沉香却很清楚。
“我没醉……我没醉!你说,你是不是杨戬的跟班,是不是?!他让你来抓我……抓了我……”
刘沉香不由皱眉。这个人的声音,他自然再熟悉不过。
那喝醉的人也看见了他,顿时一改怒色,笑了起来:“沉香,你来了……你看,你那该死的舅舅又……又找人来杀你!”
刘沉香单手扶住了他东倒西歪的身子,眼神却是看向陆忘辛:“你还来做什么?”
相遇以来,陆忘辛是第一次看清刘沉香的模样,也实实在在感受到来自这位天神的压迫感。妖精对神仙有着与生俱来的畏惧感,陆忘辛强忍心中那丢人的恐惧,一字一顿地回答:“我来看我师父。”
既是杨戬的徒弟,那就无法动他——刘沉香暗暗咬牙,脸上却带笑:“舅舅非常好。”
陆忘辛嗤笑了一声:“好?他病了,你们却没一个人照看他,这叫好?口口声声说对他好,却连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不知道,这叫好?”
“你知道多少?他是我舅舅,而你——”刘沉香沉下了声音,“这里不欢迎你,你走罢。”
陆忘辛冷哼道:“你又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仙凡结合所生罢了。当年师父与你家过节不少,现在你们又这般讨好,谁知道是不是另有所……”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见得刘沉香面色愈发阴暗,掌中聚起法力,狠狠往陆忘辛的方向拍了一掌。陆忘辛堪堪一躲,那掌力落在墙上,生生将那墙壁拍出了一个大洞,周围草木俱折,灰尘滚滚。
这一掌,刘沉香是有意打偏的。他终究还是顾虑陆忘辛是杨戬的徒弟,不敢伤他性命。但是不给他吃点教训,刘沉香心里真的受不了。
“今天就让你尝尝这法宝的滋味。”刘沉香手一翻,变出一个葫芦来,拿葫芦嘴对准陆忘辛,道一声“收”。陆忘辛听说过这葫芦的威力,一掌拍向刘沉香,欲在葫芦收人之前将它夺到自己手中,岂料那葫芦竟然毫无动静,他白白将自己送上前去,被刘沉香狠狠踢中下盘,一胳膊肘打在肩上,当即疼得眼前发黑。
“就你这点小聪明,还敢与我作对?”刘沉香淡淡说着,言语中不乏讽刺,“舅舅有我保护,至于你……好好地做你的山精妖怪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