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菩提本无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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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降临得特别早，待二人归家时，已经入了夜。寒风又起，天色阴冷，看来又是一个难眠之夜。陆忘辛关紧门窗，煮好了热水，屋子里总算是有了点暖意。杨戬已然习惯家里多一个人，也习惯看着他在眼前晃悠。
这天夜里，果然不太平。大风呼啸，呜呜吼叫着，仿佛一头饥饿的野兽。大雪又纷纷下了起来，整座山都被白色覆盖，寒意丝丝入骨。
黑暗中，杨戬坐起身来，点亮油灯，倒了一杯水。此时已是后半夜，水早已凉透。他随意抿了两口解渴，风从门窗的缝隙中隐隐钻入，火苗颤抖着，摇晃着他单薄的影子。
窗外雪光明亮，几乎能看得清远处那棵百年松。自杨戬来到寒山开始，那棵松树就一直伫立在那里，一年年长大，直到今天已是老树枯藤，想必寿数将近了。
初到寒山的那一年，寒山比现在更为荒凉。一位姓孙的老妇人将倒在河畔的他带回了家，照顾他、宽慰他，直到她因病去世的那天。
从那以后，杨戬代替她更早去世的儿子继承了这个家，也依照孙婆婆所说，活了下来。
孙婆婆就是他的母亲，这间石屋就是他的家。四百年来，无论如何，他都没有想过要离开这里。
指尖轻轻地揉着眉心，大约确实是受了凉，头一阵阵地疼。
耳边忽然传来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杨戬几乎以为自己是听错了，然而紧接着又是一声巨响——是椅子倒了。
一定是陆忘辛出什么事了。杨戬推门而入，将油灯拿进里屋一照，看到陆忘辛躺在床上死死抱着被子，对他笑道：“师父，这大半夜的……可真冷……”
杨戬皱了皱眉，只觉他脸色不好，但光线昏暗，看不出许多。陆忘辛见他拖着鞋就要走近，忍着痛道：“师父，小心……地上……”
杨戬低头一看，才发觉满地都是茶具的碎片，还有一把椅子横倒着。杨戬顾不得许多，跨步上前，抓过他的手腕诊断。陆忘辛本就不想让他知道这件事，急急忙忙想把手腕抽回去：“师父，我，我没什么……”
“别动。”杨戬沉下了声音。
陆忘辛从未见杨戬这般冷然的神色，顿时一阵颤抖，终于还是听从了他。杨戬为他把过脉，又抬起手，覆上他的额头。杨戬的手温温凉凉的，陆忘辛原本觉得冷，此时却突然整张脸都好像烧起来一般烫。
“在哪里中的毒？”
瞒是瞒不过了。陆忘辛本想故作轻松，蒙混过关，但现在他已经不抱希望，便老老实实答道：“在……华山……”
然而此毒毒性极为恶劣，华山仙境，理应不会有这种毒药。杨戬还想问，陆忘辛却轻轻地推了他一把，强忍着疼痛，断续道：“师父你，你快出去，这毒发作会越来越……严重，我怕，我怕伤了你！”
即使到如今这个地步，杨戬在他心里，仍是第一位的。杨戬缓缓起身，向后退了一步。此时的陆忘辛还在忍，汗湿重衣，面色白得骇人。
他不愿伤了杨戬，也不愿让杨戬看见自己痛苦翻滚的样子。若是可以，他宁可走出家门，到雪地里头，不让杨戬听到一点动静，更不让他知道自己中了毒。
他的心思，在杨戬眼里半点也掩藏不住。望着因为毒性发作而意识逐渐昏沉的陆忘辛，按捺住心中的微痛，杨戬扶稳他倚在床头的身子，指间泛出淡银色的光芒，一道暖流，缓缓注入陆忘辛体内。
陌生的力量以蛮横的姿态压制住了毒性，也令陆忘辛体内的妖力不由自主地开始流窜。这力量十分妖异，宛如毒蛇一般吐着信子，曲起身体，向杨戬猛突过去。杨戬如今法力低微，无暇抵御，胸口涌上一股血腥气，竟是被这股力量震伤了心肺。
然而陆忘辛，却因为杨戬的救治而渐渐平静下来。所中之毒被压制住，神志渐渐清醒。睁开眼，一眼便看到杨戬坐在榻边，脸色憔悴，相比以前更苍白了些。
“……师父。”他隐约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神力入体，替他强行制服了体内的剧毒。但是他也知道，他的师父气虚体弱，怎能支撑得住这样剧烈的法力消耗？
这一声“师父”，将杨戬远走的思绪唤了回来。见陆忘辛苏醒，身体也是无恙，心中不由松了口气。
然而陆忘辛却清楚地看到——看到杨戬眼底的欢喜与笑意。
这么久以来，杨戬从来没有笑过。而今，他为了自己，不顾身体动用法力，也为自己而欢喜，而笑。
死也甘愿了。
“师父，我没有伤到你吧？”陆忘辛仍是担心，“你脸色很差……”
杨戬摇了摇头：“我没事。还是多关心你自己罢。”
陆忘辛握住杨戬的手，两人的手都一样冷。
“天快亮了，该是个晴天吧。师父，今天是钓鱼还是采药？”
杨戬道：“哪个都好。”
陆忘辛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突然望着杨戬便笑了。他必须走了，自己所中之毒，已然连累了他的师父。这是他绝对不能容忍的。
笑罢。在这个平静的早晨，一切还未开始的时候。
然而就在此时，外面传来敲门的声音。杨戬望向窗外那模糊的身影，缓缓站起身来，整了整略显凌乱的外衣：“我去开门。”
他语调平静，情绪也几乎没有半点起伏。陆忘辛却能感觉到，变数已生，光景已换。
门缓缓打开。女子披着淡蓝色的袍子，站在屋檐的阴影里，眼含泪水，轻声唤道：“二哥。”
她几乎要哭出声来。这么多年的忏悔，这么多年的愧疚，终于在今天等到了奇迹。
然而，她的哥哥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日思夜想的这个人，梦里梦外的这个人，神情淡漠，身形瘦削，与印象中的他已经大不一样。
四百年可以改变许多人、许多事。杨戬变了，杨莲也不再是以前的杨莲。
见到杨戬之前，杨莲想过很多，关于要如何祈求杨戬的原谅，关于过去，关于今后。但是真正见面的一刻，杨莲心里却反反复复，只剩下一句话：二哥，我好想你。
她双唇翕动，却仿佛突然失声，说不出话。她既高兴又害怕，高兴的是与杨戬的重逢，害怕的是，现在的杨戬，让她觉得陌生。
两人站在门口，一个在里一个在外，皆是僵持不动，也不言语。森冷的晨风灌进门来，给这清晨更添了几分萧索。也许是这时隔四百年的重逢来得有些突然，杨莲如是以为。踌躇片刻，她张了张口，弱声道：“可以……让我进去吗？”
杨戬便偏过身子，给杨莲让出路来。杨莲缓缓走进石屋，左右环顾，只见屋内布置简单干净，只是家具老旧，在这冬日里显得冷意愈甚。她回身望向杨戬，杨戬倚坐在桌边，倒了两杯茶水，将其中一杯推到杨莲面前，淡淡道：“坐。”
这般生疏和客套，让杨莲心尖剧痛不已。然而她却无法说也不愿说，相比那些残忍的过往，究竟谁还能比杨戬更痛？
纤手摸索着按在桌角上，她缓缓坐了下来，端起那杯冰冷的茶水，一口饮下，凉彻心扉。
陆忘辛披上外衣，在房门口停下脚步。女子与杨戬同在桌边坐着，一种难言的沉默令人心上仿佛压了一块大石，喘不过气。
“二哥……”杨莲试着开口，竭力稳定着情绪，声线却仍是不停地颤抖，怎么也控制不住，“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杨戬略略迟疑，点头道：“还好。”
“身体……可有恢复？”
“已好多了。”
两人对话进行到此，便又静了下来，皆是缄口不言。窗外传来悦耳的鸟鸣，和小东西扑棱翅膀的声响。
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盘残局。每一次落子，都必须慎之又慎。谁也不知道，下一子是会将残局下活，还是将它变成死局。
是生是死，只在一念之间。
心中几番周折，杨莲终是下定了决心。不大胆尝试一次，怎知道二哥心中所想？然而她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师父，有客人来了？”
陆忘辛本来并不想出现，但是如今这两人之间的气氛实在沉重得有些可怕，他按捺不住心中的关切，这才从里屋走了出来。杨戬见他衣衫不整的憔悴模样，便蹙起了眉：“回去躺着。”
杨莲也看见了这少年——这是一个妖精，而且妖力不弱。只是似乎抱病在身，脸色并不太好，脚步也在发虚。这妖精难道是受伤了么？仿佛又回到了千年以前一样，杨莲下意识地望向杨戬，想征求他的意见，却发觉他的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少年身上。
“师父，天都亮了，是该起床了，”少年笑容明亮，仿佛冬日的艳阳一般，暖意融融，“我来煮粥吧——我已经没事了。”
杨戬摇了摇头，道：“听话。”
少年嘟囔了两句，终究还是没办法违抗师父的命令。进屋之前，他回头瞥了一眼杨莲，而杨莲也正看着他。四目相对，双方都品出一丝冷漠与戒备的意味来。
可被陆忘辛这样一打扰，那僵持的氛围，似乎确实淡了一些。杨莲稍微犹豫，却终是没有再说什么。杨戬也是同样，不曾提及当年，更不曾说一句多余的话。
沉默，只是沉默，令人尴尬和难堪的沉默。
但是无论如何，杨莲都要坚持下去。这是她唯一赎罪的机会，唯一的……解脱的希望。可她到底该怎么办？想要祈求杨戬的原谅，该如何开口？她怎么有脸开这个口？
而杨戬对杨莲的出现，同样也是有些茫然。当宝莲灯出现的那一天，杨戬就料到华山会知道自己还活着。但是杨莲来了，却只字不提当年，莫不是来试探他的法力和对他们的态度？
事实上，现在的他，无论法力恢复与否，都无法对他们一家产生威胁，更别提与之抗衡。沉香的地位、三圣母的宝器，现在的一切都是他为他们铺的路，又岂能轻易受到动摇？
这一整天，陆忘辛都未出屋，家务都是杨戬来做。然而杨戬去哪，杨莲就跟着去哪；杨戬做什么，杨莲便抢过来做，毫不劳动杨戬。而有些话杨莲不说，杨戬便也不问，两人相处时最多只有一两句简短的交流，其余时候连一个眼神的碰撞都没有。
杨莲是真的不敢直视杨戬。
傍晚天黑得早，杨戬难得地用野猪肉做了菜，端进陆忘辛房里。陆忘辛在床上躺了一天，早就腰酸背疼，感觉自己休息得足够多了。然而杨戬仍旧不让他下床，他心里非常明白这毒发作起来有多么剧烈，对身体的影响有多大。陆忘辛从杨戬手里接过碗筷，才发觉今天的晚饭居然是米饭而不是粥，配菜也有了肉。
他不由讶然，望向杨戬：“师父？这是……你做的？”
杨戬道：“慢慢吃。”
陆忘辛原本因为家里来的不速之客而低落的心情，顿时明亮了起来。他的师父没有忘了自己，反而这样牵挂着呢。一面得意地扒起了饭菜，一面还是抬眼望着杨戬，他已起身，却忽然身体晃了一晃，又无力地坐回了榻边。
“师父？！你怎么了！”陆忘辛吓了一跳，赶紧放下碗筷，伸手去扶。杨戬乃是被陆忘辛的妖力所伤，用法力压制了一天，方才不慎出了岔子，心口疼得眼前发黑。他勉力坐稳身子，意识还在黑暗中沉浮挣扎，身体却已经给出了答复：“……无妨。”
片刻后，杨戬渐渐恢复过来，也看清了陆忘辛焦急的表情。他心中沉沉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紧紧握着自己肩膀的手：“没事。”
陆忘辛皱着眉：“师父，你的病还没康复，我却……我真的已经好了，明天换你休息！”
杨戬并未应承，只说：“我出去了。”
“二哥，吃饭吧。”杨戬刚替陆忘辛把门掩上，便听见杨莲的声音。却不知，这短短五个字，需要她付出多大的勇气。
杨戬回身扫了她一眼，那目光没什么温情，但也不冷漠。从他眼里，杨莲读不出什么，更加无法确定，更加忐忑不安。
今天的菜式比以前丰富，只是因为里屋那少年病了，而与杨莲出现毫无关系——杨莲并非不懂。两人沉默着，杨戬吃得少，杨莲也是一样，待用餐完毕，桌上的菜几乎没有减少。杨戬见杨莲放下了碗筷，便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杨莲也赶紧帮忙。杨戬见状，便转身进了里屋，将陆忘辛的碗筷带回。昏黄的灯光中，杨莲低头坐在桌边清洗，一缕长发不听话地自耳畔垂下，那模样有些憔悴和疲惫。
这一夜，杨戬把自己的床铺让给了杨莲，自己则与陆忘辛共用一张床。陆忘辛起初死活不肯，非要睡在地下，把床让给杨戬。杨戬昨天一夜未眠，今天又是用法力压着心肺的伤势兀自忍耐，早就累不堪言，没有与他多加争论，往床榻中间放了一碗水便躺下睡了。陆忘辛望着那浅浅的一碗水，不由苦笑——看来他的师父上回是真被他抱得怕了。左思右想，还是悄悄在杨戬身边躺了下来，直挺挺地盯着床顶出神。
他躺了一天，本来就睡不着；这回杨戬就在他身边，一呼一吸都近在咫尺，就更加无法入睡了。
那碗水好好地摆在两人中间。陆忘辛将它端起来喝干，把空碗放回桌上去。但是那碗水虽然不在了，却胜似还在，陆忘辛仍旧躺在原处，不敢越界一寸。
杨戬朝里躺着，似乎已经睡着了。黑暗中，陆忘辛只能借着窗外明亮的月光，隐约看见他的长发散在枕边，看见他耳侧颈后白皙的皮肤，看见他单薄瘦削的身形。
陆忘辛闭上眼睛。
我就要走了，师父。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或许永远也回不来。如果我死了，你会伤心么？
他会，他一定会。陆忘辛听见自己心中的回答。所以你一定要拿到解药，活着回来。
活着。
……
杨莲虽然疲累，却也是一夜没有合眼。她心里一直都牵挂着当年，满怀歉意却无法说；杨戬对她的冷淡更令她难过。待天蒙蒙亮，她便起床开始准备早餐。不多久，陆忘辛也披着衣服出了房门，看见杨莲，只简单地打了声招呼便不再多说什么。他向来不喜欢神仙，纵然不知道杨莲的具体身份，他对她也无甚好感。
杨莲能感觉到少年对自己的厌恶，同样，她对这妖精也没有好感。待少年带着哮天犬出了门，杨莲微微松了口气，转头便看见杨戬正从里屋走出来，脸色似乎比昨天更差。
心中不由涌上担忧，杨莲关切地走上前，刚想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便看到杨戬往后退了半步。
虽然只是半步而已，杨莲却看得清清楚楚。这个举动，就连杨戬自己也霎时怔住了。
一阵难言的尴尬弥漫开来，杨莲心里仿佛被人用刀子割着，那伤痕一道一道又深又长，却流不出血。
“二哥……”她喃喃念道。
杨戬的心肠亦非铁石所做，此情此景，怎可能没有半点痛楚。他的法力本就如无源之水，接近枯竭，此时心念一动，缠绕在心肺间那股妖力便冲破压制，在经脉内不断游走。杨戬只觉心口剧痛无比，刹那间天旋地转，闭眼倒在了地上。
失去意识之前，他还能感觉到地面冰冷的触感。不知过了多久，在昏沉的黑暗中，他听见杨莲的呼唤。紧接着，一股熟悉的力量顺着他的脉搏，慢慢注入体内，走遍全身经脉各处。
这道法力来自杨莲。她为杨戬诊治时，发觉他体内存在着一股蛮横的妖力，必须用法力来压制住，然后一点点化解。于是她将自己的法力注入杨戬的全身经脉，渐渐发觉那妖力的感觉竟然与家中居住的少年非常相似。莫不是他伤了二哥？不及细想，见杨戬已渐渐苏醒过来，杨莲紧紧握着杨戬的手，见他苏醒，焦急的脸上顿时绽开笑容：“二哥，你醒了！太好了，二哥——”
话未说完，杨莲的笑容定格在脸上。她不知道此时此刻，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杨戬的眼神。
仿佛寒冰一般，没有半点感情可言的眼神。
杨莲的记忆又回到了那一年那一天，白衣女子翩然下凡，嘴上说着探病的话，实际却是用法力试探杨戬是否有恢复的迹象。
那水镜里的一切，四百多年来，几乎每天都在杨莲脑海中翻来覆去地演绎。当杨莲满怀着悔恨和弥补的心愿来到寒山，见到杨戬，她以为那些可怕的过去会慢慢消失，她以为一切都会回到最初最美好的时候，而那些残忍的过往都将被时光所掩埋。
但是不能，这只是她的奢望。被那些过往烙上印记的不只是她，杨戬也是一样。所以他已经无法坦然地接受自己，无法再给自己哪怕一点信任……
这一场误解，只存在了一瞬。杨戬很快便意识到，自己是错怪了杨莲了。但杨莲却因此而彻底失控，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变成慌乱，变成绝望的哭泣。
“不，不是那样的，不是那样的！”杨莲的泪水不断滑落，她委实已经忍得太久，也愧疚太久了，“二哥，我不是，我没有……我是为了……”
杨戬心中了然，从床榻上支起身子，一面披衣下床，一面缓声道：“我明白。”
他说他“明白”。可是他还是想走。
不，不能走，不要走！杨莲上前一步，紧紧地抱住了他，聆听着他的心跳。
然而他的怀抱，已经不似以前那般温暖。他那样瘦，瘦得令人心痛。他也不再给她回应，只任由她抱着，一动不动。
“我只是不懂，”她听见杨戬沙哑的声音，“你为什么要来？”
“因为我……我想你，二哥，我真的想你……”杨莲靠在他胸口，泪水仍然止不住，“二哥，我知道错了，是我当年看错了人，嫁错了人，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好……二哥，对不起，对不起……跟我回华山好吗，我们一家人还像以前一样，我们兄妹，还有母亲……”
她在心里描画过无数遍的美好蓝图，此时从口中说出，却凌乱不堪，与想象中的“美好”相距万里。但其实她想要的，不就是这么简单的东西么？一家人，在一起，永远也不分开，永远也不再有误会……
她伏在杨戬肩上哭得抽噎不已，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好。若是以前，杨戬这个二哥哪里还会拒绝，无论是多么过分的要求，杨戬必定全数答应。
朝阳的光芒自窗口映照进来，在地面和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杨莲抱着杨戬，抱得那样紧。
可现在的杨戬，却仿佛一丝轻烟，风一来，他便飘然而去。他不知道杨莲是如何知道真相，又如何连嫦娥试探之事都了如指掌。但是对于这些，他并不想问，也无所谓。
他夺了杨莲二十年的幸福，让她在华山下受了二十年的苦，那么后来他在刘家的那三年，就算是一报还一报，自此两不相欠。
长久的沉默。这沉默，一点一点击溃了杨莲，令她心碎。
“……你回去吧。”杨戬的声音有些颤抖，“没有了丈夫，你还有儿子，有母亲……”他顿了顿，轻轻放下杨莲抱着自己的双手，“不要再来这里了。此后我们两不相欠。”
杨戬深深凝视着她那双哭泣的眼，为她拭去泪水。他的手没什么温度，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眼角。每一个动作都让杨莲感到快乐，也让她充满着绝望。
杨莲贪婪地看着杨戬，四百年未见了，四百年都没有好好看过他一眼。现在他们这样近，这样近！她伸出手去，却抓不到杨戬的衣襟。
他要走了。杨莲几乎是大喊出声：“二哥，二哥！不要，二哥！我真的知道错了，三妹知道错了！二哥你回来，你回来……”
她哭泣不停，脱力一般跪在了地上。眼泪一滴一滴，濡湿了地面。
耳畔还依稀回响着杨戬离开之前那句话：
“别哭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菩提本无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