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良辰讵可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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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杨戬自封神台之劫幸存下来，为人所救，想必从未想过会出现今天这般情景。
转眼已到七月，天气逐渐热起来，然而寒山寒山，山如其名，早晚的空气依旧微微透着凉意，给这盛夏添了几分怡然。挑了个晴朗的早晨，杨戬独自徒步至山林深处，那个地方立着两座孤坟。
这两座坟都已陈旧不堪，连碑上的字也都模糊不清，显然并没有人前来修缮过，但是坟边十分干净，寸草不生，想来该是常有人来照看。
杨戬在坟前站定，将包裹中的点心一样样取出，用白纸垫着，放在地上，又点燃了两根蜡烛，默然祭奠。
“我近来过得也还好，”面对坟冢，杨戬轻声说着，仿佛怕惊扰了长眠了数百年的人，“但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白晃晃的阳光从树叶间漏进来，剪成破碎的金色，落在他单薄的肩上。轻风袭来，他雪白的衣摆扬起又落下，苍白而简单。
杨戬独自在坟前站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方才往后退了半步：“我当年做了许多错事，也有许多无奈。如今要债的找来了，我是该把欠下的还清楚。”
他顿了顿，片刻又道：“以后我恐怕不能常来看你了，娘。”
这一声“娘”唤出，他眼中透出一丝悲怆，但又很快掩去，半分不见。
……
而此时，陆忘辛正在空空的屋子里，一个人孤单地做完了早饭，眼看天色还早，便又收拾起房间来。房间不大，除了一些必备的家具便没有其他的东西了。橱柜里堆着一摞摞的书，箱子里也是。陆忘辛一手拿着扫把，好奇心起，便拿来一本翻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批注的文字数量比原文更多。
不得不承认，他师父写得一手好字，但是这批注的内容却是半点不给作者面子。或揭穿抄袭、引用之处，或评他者为总角小儿之论，或补充观点，或为某些故事添加细节后续。陆忘辛不由感叹，这些年来，他师父一个人在这里，看来确实过得十分悠闲，这才会将质量参差不齐的书全都批注至此。而书上笔迹，部分较为凌乱，部分则工整一些，依稀可见撰写者右手逐渐恢复的痕迹。
陆忘辛将书一本本翻阅过去，只见某书中提及孙悟空大闹天宫，杨戬派兵收服，作者认为杨戬是以武力使孙悟空钦佩不已，自甘认输，而他师父信笔写道：“孙杨早有暗交，欺百忍耳。”下面又添一句：“然皆年少无知，三界九天，孰可欺百忍耶？天命不可违也。”
看这语气，似乎他师父不但见过孙悟空和杨戬，连对玉帝也了如指掌。然而短短几句话里，却又不知蕴含着多少无奈与回忆。陆忘辛将剩下的部分都翻了一遍，却再未看见一个字的批注了。
陆忘辛怔怔地望着这本书出神。其他所有的书都写满了批注，而唯独这一本，仅简单的两句话而已。他很想知道这是为什么，于是取了更多的书来翻。然而太过专注，直到他的师父推门进屋，他才猛然回过神来，将书藏在身后，断续道：“师父……你回来了？”
杨戬连看也没看他，便坐了下来，拔了筷子喝粥。桌上的粥已经放凉了，陆忘辛忙把书放回原处，心道既然师父不问，那么我也不提，此事就揭过吧。
杨戬果然没有问。那些书上写了什么，实际上大多数，他印象已经不太深了。
用罢早饭，趁日头尚温，杨戬让陆忘辛搬了被褥到院中晾晒，自己坐在门口，用小刀削一根碧绿的竹竿。
那根竹子是他方才从山上砍回来的。若是用来做鱼竿，粗细长度都刚好，只是需要略微加工，将表面的枝桠砍去，再绑上鱼线鱼钩，抓些鱼饵便可。杨戬自认没有姜太公的情怀，更没有他那样的志向和耐心。以前没有，现在亦然。
如此想来，这四百多年，还真是没有半点进步。
陆忘辛已经被差去挖蚯蚓。没有人会相信，眼前这个灰头土脸，挥动着小铲子挖土的少年，竟然是妖界皇子。
然而陆忘辛对此并无怨念，他反倒是乐在其中。这样自由的日子过不了多久，他知道自己最多只能在这里留三年。来来回回，他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三年之后，他必须要到华山去讨解药，否则必定性命不保。
而在那之前，他也没有忘记自己答应过阿羲的事。他要试着说服他的师父，让他回家去。尽管他并未承诺何时尝试，但总归是越快越好。
陆忘辛遥遥往门口处望了一眼。男子的侧脸苍白而精致，肩膀单薄削瘦，脸上专心致志的样子，透着沉静的风度，自有一种让人过目难忘的魅力。
他的手，现在已经比自己刚见到他的时候好一些了。能用刀，能做些精细的工作。腿脚也是，若是路程不长，他可以离开竹杖，自己行走。但是他一个人在此处，还跟家人置着气，对身体总有影响。为了他好，是该让他早些回家，不要再自我折磨。
陆忘辛又垂下头，奋力挖着土。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头困兽，外头的牢笼一层一层地套着，他的师父远远地站在铁窗外，无论如何也无法触及。
他是黑夜中的一道亮光，沙漠中的一捧清水，可惜，对他而言全是奢望。
后来的整个下午，两人都在离家不远的河边度过。那条河没有名字，它来自山顶的雪，流经此地，最后变成瀑布冲下山崖。河水清澈，水草茂盛，鱼虾跳跃，在夏天尽然是欣欣向荣的姿态。陆忘辛将河边一块石头擦干净，又铺上晒干的稻草。看杨戬坐下了，他便安心地席地而坐。杨戬看着浮在河面的鱼线，而陆忘辛看着杨戬。
但一味这样看着，总不大好。于是陆忘辛看一看杨戬，就会回头去看看别的东西，再看一眼杨戬。这般闹腾，让杨戬以为他不爱钓鱼。
于是杨戬说：“你到家里，去把桌子和笔墨纸砚搬来。”
怎么说呢……这大约算得上是一种体贴吧？因为担心陆忘辛觉得无趣，所以想了个办法——用画画来消遣。
但是他并没有想到，陆忘辛——不会画画。
“我出生在穷苦人家，”陆忘辛万分委屈，“家里每天只能吃窝窝头，哪里买得起纸？”
杨戬听了，只有叹气。
陆忘辛趁热打铁：“不如你教我画画，我拜你为师，如何？”
杨戬又叹了口气。
“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陆忘辛当即跪在地下，拜了三拜。这下礼已经成了，想反悔也不行。
然而眼看着这孩子耍赖，杨戬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陆忘辛是来要债的。要杨戬欠他父母的债。
杨戬铺平了画纸，将砚台压在宣纸一角上，淡淡道：“研墨。”
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一尾鱼咬住了饵，缓缓向后拖行，尾巴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连整根鱼竿，都被带下了水。
夕阳西下时，一卷终成。山道旁、绿水岸，少年席地而坐，笑意隐约。没有寂寥，没有萧索。
岁月静好，仿佛一梦南柯。
子非鱼，安知我心？
……
与杨戬度过的每一天，都像梦一般。
如果这个梦一辈子也不会惊醒，那便好了。
当小莲与阿羲再度出现在寒山的时候，陆忘辛更加清晰地知道，有些事他避无可避。他的确可以拒绝他们的请求，可是他又如何面对自己的良心？
入了夜，待客人离开，陆忘辛便思忖着如何开口。这天尤其炎热，到了夜里，土里依然冒着热气。陆忘辛跳进河里，冰凉的河水刺激着他的皮肤和大脑，待清醒了些，他才一跃上岸，眼见得杨戬的影子在篱笆前，一动也不动。
他似乎在等什么人，又似乎有些逃避的意味。
陆忘辛抹了一把脸，披上衣物，大咧咧往家里走去。杨戬听见脚步声，望了他一眼，仍是默然。
但这一眼，不再是以前的漠视了。陆忘辛能感觉到，他的师父是真的把他看进眼里、也看进了心里去。
那日拜师之后，又敬过茶，便真的是师徒，而不再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人。
陆忘辛牵着嘴角，勾起一抹笑：“师父，你看今天天气这么好，月亮正圆，我把椅子搬出来，我们乘会凉如何？”
杨戬点了点头，抬眼望向那轮皎洁的明月。
明月，明月。然而嫦娥的模样，他却已经半点想不起来了。
月色洒在山顶的雪面上，反射着白亮的光芒。中天深蓝，轻盈的白云一丝一丝，忽聚忽散。
杨戬靠在躺椅上，陆忘辛坐在旁边，手里打着扇子。一下一下，虽然单调，他却希望，这时间能过慢一点，再慢一点才好。
微凉的风阵阵拂在耳畔，周围安静得只有水声和虫鸣。偶尔风吹草动，鼻尖萦绕着牵牛花的淡香。
“师父，”陆忘辛望着远处的水波，忽而问道，“你妹夫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杨戬原本已经快要睡去，听到这个问题，下意识地思索了一番。
刘彦昌，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在他的回忆中，刘彦昌并没有留下多少痕迹。
毕竟在那近四千年的漫长时光中，刘彦昌只出现在其中几天而已。
而当他还在思索的时候，陆忘辛又问道：“他是做什么的？”
做什么的？杨戬回答：“落第秀才。”
这四个字不带一丝感情，就这样脱口而出。当年他对刘彦昌的鄙夷和恼怒，现在也已经被消磨得干干净净了。
只有时间会证明，什么重要，什么只是过眼云烟。
“你如何知道他？”答完了陆忘辛的问话，杨戬方才完全清醒——他是不可能会知道那些的，八成是宝莲灯与伏羲水镜告诉了他。
“我……是那个叫阿羲的告诉我的，”陆忘辛没怎么犹豫，便将阿羲供了出来，“他说你妹妹私自嫁了人，你不喜欢你妹夫，于是你们兄妹俩因为他置气，闹了许多不快。现在你妹妹已经与他恩断义绝，你却仍有心结，不肯回家……”
杨戬听罢，竟不知该如何解释此事。而且这样描述，确实也没有什么不对。
不过，杨莲竟然已经与刘彦昌恩断义绝，这倒是出乎杨戬意料。
但是对此，他并未深思。这一瞬的疑惑，如同一片叶子落在水上，只激起几丝波纹，水面便恢复了平静。
“既是个落第秀才，看来学问不怎么好，”见杨戬不否认，陆忘辛心道该是真的了，便继续问了下去，“那他和你妹妹成了亲以后，做什么来养家糊口呢？”
既然他的师父是神仙，那么其妹自然也是神仙，也就是说他们是仙凡结合，这样就难怪他师父会不满。但是陆忘辛还不愿提及“仙凡”这类字眼，他心里本能地对神仙和凡人都有种排斥的心理，若非杨戬没有仙气更没有人气，他绝不会似如今这般与他亲近。
仙凡妖，他们各自的身份就仿佛一层隔膜，虽然一直横亘在中间，但是陆忘辛并不愿去触碰它。
杨戬望着那轮满月，淡淡开口：“他什么也不做。”
陆忘辛似是吃了一惊：“原来是这样，难怪你讨厌他了。要是我，我也瞧不起他。”罢了，他又忍不住问，“他……那他究竟有哪里吸引你妹妹了？莫不是生得好看？”
刘彦昌到底生得如何，杨戬是真的想不起来了。而杨莲是为何喜欢上刘彦昌，杨戬发觉自己似乎从来也没有关注过，只是一味地厌恶姓刘的而已。
所以才会有报应。
然而还未等杨戬回答，陆忘辛便自己找到了答案：“不可能，师父你这般好看，你妹夫怎可能比得上你？我看一定是你妹妹自认比不上你，才会去找个丑八怪。”
久违的笑意隐隐从杨戬心中渗透出来。然而他却无法笑，大约是太久太久没有笑过了。
他仍是望着中天的明月，耳畔拂过凉凉的风。
“那你外甥是什么样的人呢？你喜欢你外甥吗？”
沉香么？“他和你一样，”杨戬一边回忆一边答道，“我还算喜欢他。”
陆忘辛难免有些不太乐意：“和我一样？哪里像？”
“哪里都像。”杨戬看着陆忘辛，这两人当真是有些相似。要说有什么区别，只怕也是沉香恨他，而陆忘辛现在还不恨。
“那他有什么优点，有什么缺点？”
“他很聪明，但贪玩。”
“那他惹你生气过没有？”
“有。”
沉香惹杨戬生气的事例，可以说不胜枚举。可是总归来说，也就是小孩心性作祟而已。
陆忘辛却是十分开心：“师父，那我让你生气过没有？”
杨戬才知道原来他问了这么多，就是想知道自己比沉香好在哪里。几乎不需要回忆，杨戬便答道：“这点你比他好。”
陆忘辛果然笑逐颜开：“真的么？那师父你喜欢我么？”
这个问题，当年的沉香也问过。杨戬并未深入去想，给出了同样的回答：“喜欢。”
“师父你喜欢我！”陆忘辛却是喜不自胜，“你可不能反悔！将来……将来就算我惹你生气了，你也不能忘记，你是喜欢我的！”
杨戬未曾拒绝更没有同意，只是眼里多了些无奈——他确实没明白陆忘辛在想什么。
“你知道么，师父，我这辈子活到现在，已经没有一个亲人。”欢笑罢，陆忘辛的声音从扇子扇出的风里阵阵吹入杨戬耳中，“我出生的时候，娘亲就过世了。我爹把我拉扯到十岁，被我亲叔叔害死了。我的杀父仇人把我养大，口口声声说疼我爱我，其实……”
他的父母、他的叔叔是什么人，杨戬是了如指掌的。但他并未猜到，这些年来，原来妖界已经易主，陆凌天杀了陆凌南，统治了妖界。而陆忘辛实质上还不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世，只把陆凌南当成自己的生父，因此而痛恨着陆凌天。
但是当年的事，却是一团乱麻，并非一两句话便能说得清楚。陆忘辛的父母之死，陆凌南并非没有责任；而陆凌南对陆忘辛的十年养育之恩，却又是不能否认的。
“所以我想，师父你应该回家，我想回家，都无家可归。可是你有家，你为什么……古人有一句话，叫‘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看来陆忘辛真的是没怎么念过书，光从这一点来说，陆凌天这个叔叔确实当得不太尽责。
“但我也不是要说教与你，这些事师父你还是自己决定，我本不该多掺和的。但是我终归是要走的……”
听到此处，杨戬唯有叹了一声，坐起身来，抬手轻轻地按在陆忘辛肩上：“别多想了。”
陆忘辛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片刻的沉默中，空中的风都仿佛静止了。半晌，杨戬轻轻地在陆忘辛背上拍了一下，提醒道：“多想无益，很多事不是你想多了就能解决。不早了，去睡吧。”
……
夏去冬来，日月如梭。山上的雪落得来得格外早，下第一场雪的那天还是立冬。这雪下得不大，带来的却是直降的气温。从屋内望出去，窗外一片灰白，远处山巅灰蒙蒙一片，连续几天，天都没有放晴的迹象。
这一场雪，也让杨戬病倒了。他自己不觉如何，这数百年来，大病小痛都经受过，如今不过是风寒发热而已，在床上躺几天也就慢慢好了。但眼下家里多了一个人，那个人急得团团转，第二天一大早便下山去找郎中。郎中觉得路途遥远，不愿上山，陆忘辛当场掀了他的摊位，吓得郎中连忙跟来瞧病，后来发现病人是山上的“先生”，又千方百计要送他药材。陆忘辛不是个贪便宜的人，虽说态度不好，但该给的钱还是给。
郎中一口咬定杨戬之所以病倒，是因为衣物太过单薄。陆忘辛猛然想起，现在已经是冬天了。
他是妖，有元神护体，但杨戬如今却是非人非神亦非妖，法力也所剩无几，自然会感觉到冷，会生病——只是，不会死。
然而，陆忘辛翻遍了整个屋子，都没有找到一件稍厚些的衣服。听着杨戬断续的咳声，他整颗心都紧紧揪了起来。
这分明就是个不会照顾自己的人，可他偏偏要独自在这里过活。当年他和他妹妹的纠纷，怕是没那么简单吧？一定有什么原因，让他即便这样折磨自己，也不肯与家人团聚。
屋子里满是药味。陆忘辛缓缓在床沿坐下，握住杨戬的手：“师父，你冷不冷？”
杨戬躺在榻上，却并未入睡，仍是闭着眼养神：“不冷。”
然而他的手，却好像冰一样凉，指尖都泛着淡淡的紫。
陆忘辛替杨戬提了提被子，心里不知怎的，闷闷的喘不过气。
到了夜里，又下起雪来，寒意更甚。两床被子仍掩不住寒气，一次又一次的冷汗让杨戬头发衣服全部浸透，被单都被浸湿，几乎虚脱。陆忘辛急得什么也顾不上，给杨戬喂了些淡盐水，又拿出衣物给他换上。才发觉他身上的伤痕触目惊心，一道一道，皆不知从何而来。
他的手伸进杨戬被中一摸，竟发觉里面只有几丝暖意，难怪他至今身上仍然冰冷，更至于昏睡不醒。可是这屋子里，除了烧柴便没有其他的方法可以取暖，如果烧柴，那么烟雾太大，眼下又是门窗紧闭，恐不能成行。陆忘辛一面思索着解决办法，一面紧紧地将杨戬抱在怀中，这样或许能让他稍微感觉暖和一些。
的确，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陆忘辛突然反应过来。虽然没有取暖的工具，但是他自己——不就可以？
眼下已经顾不了太多，没有多想杨戬醒来后会如何反应，陆忘辛脱去了外衣，钻进被窝，抱住了杨戬。
感受着近在咫尺的滚烫的呼吸，陆忘辛用力地闭上了眼。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在做什么。
但是他还是要去做，因为他的师父觉得冷。他也知道，今天这一步走出去，可能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师父，师父。他的手环在杨戬腰间，胸膛紧贴着胸膛，默念道。
我好喜欢你，不掺一点假的那种喜欢。
大约是几天来照顾杨戬，有些累了，陆忘辛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而杨戬，也已经不在身边。
他仿佛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小孩一样，牢牢地抱着被子不肯撒手。
他师父的病还未全好，烧却退了。天气也放了晴，风也静了，阳光透过大开的门窗，播撒进温暖的气息。
陆忘辛揉着眼睛，只穿着中衣走到门口。明亮的阳光让他几乎睁不开眼，良久才看清，杨戬正给花草浇水。
“师父，”他试探着叫道，“早。”
不必否认，他如今思考着好几个哄师父的办法，正准备一个个试。
然而杨戬却淡淡回道：“不早了。”
陆忘辛几乎高兴得跳起来——他的师父，并没有生气。
“师父，我觉得……我们是不是该下山？”
杨戬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他立马把木勺接过去，又把地上的小木桶挪到自己脚边，认真地给花草浇起水来：“我是说，冬天了，你也没一件厚衣服……再说，没多久就是除夕了，也该置办些年货吧？”
老实说，现在办年货，实在是太早了些。但是杨戬略略思索，竟然觉得有理。本来他在山上就没有什么时间概念，早过晚过，并没有什么不同。
上下山的这条路，两人已经走过许多遍。这期间，小莲与阿羲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替杨戬调理身体，因此如今杨戬的腿脚相比以前，已经灵便不少，不再需要竹杖了。
到了镇上，陆忘辛带杨戬四处搜罗定做衣物的店家，一家一家地试。杨戬从来没有过类似的体验，站在镜子前，多少有些不自然。老板有男有女，个个笑容满面，或是拿着新衣要伺候他穿，或是拿着皮尺要给他丈量身高腰围，有些个年轻姑娘甚至望着杨戬便出了神。陆忘辛不太高兴，心道下回该给师父戴个斗篷才好。
正当他胡思乱想时，忽而听到老板说道：“先生，你手再抬起些，老朽给你穿上看看怎么样。”接着是杨戬的声音：“不必，我自己来就好……”
陆忘辛一个激灵，他师父一向不与外界交往，自然不习惯让人触碰。他立马殷勤地接过老板手里的棉衣，将老板打发走：“师父，我来。手抬高些。”
如此这般，试了几件棉衣，最终定了三件。杨戬难得买一次新衣，不光试穿，连尺寸都是陆忘辛亲自量的，老板倒是乐得清闲。只一路听着少年对那位先生说些“师父你怎么这样瘦”“师父我们买些人参回去补补罢”“师父你喜欢什么颜色”“师父你的腰我一只手便能环住了”……每一句话都不离“师父”二字，仿佛“师父”就是他的世界。
而他的师父呢？神色沉静，眉间却有淡淡的一丝愉悦。
快乐这种东西，是怎么也掩不住的。就连老板这位局外人，看着他们都忍不住为他们高兴。
世上这样的师徒，若是能更多一些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良辰讵可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