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章】平生一片心 ...
-
此后丁思思便日日光临陆忘辛家中，两人不是打得酣畅淋漓，就是吵得一塌糊涂，感情却日渐笃进。丁思思是员外的女儿，难免有些大小姐脾气，陆忘辛就像看待一个小妹妹一般容忍她，因此两人虽然口舌不饶人，却都知道分寸，动起手来也是点到即止的。有这两个活宝在身边，若要杨戬表述一下自己的感觉，他还真说不出好还是不好。
但丁思思好歹已经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陆忘辛风神俊逸，身材挺拔高挑，性格大度而且活泼，笑容也是让人看了就感觉温暖的那种，两人相处下来，她自然就对陆忘辛有了点感情。然而陆忘辛对她却是非常单纯的兄妹情，毫无歪念，哪怕丁思思三番五次暗示他，他也还是假装不懂，只不过此后不常见她，面对她的时候也不再那样随意而为了。
他的态度其实已经非常明确。入了夜，陆忘辛熬了一碗百合莲子粥给杨戬送到书房去，一路走一路小心翼翼地吹。书房的门开着一条缝，他走到门口便站住了，从门缝往里面看见杨戬的身影，心想，我已有了师父，又怎么还会去肖想其他人？
杨戬美，叶霜也美。不同的是，杨戬美在那股子坚韧的感觉，眉眼间那种冷冽的气息，而叶霜的美却有些阴狠。
叶霜是个十分果决自私的人，不管多么残忍的事，只要对自己有利，他就一定会去做。但偏偏是这样一个人，非常得陆凌天的心。可以说，陆凌天当年如果没有叶霜的帮助，就坐不到今天的位置；而陆忘辛如果没有叶霜的保护，陆凌天已经杀之后快。
陆忘辛摇了摇头，试图把莫名其妙闯入脑海的叶霜甩出去。他轻轻敲了敲门，随后推门进去，说道：“师父，上好的百合莲子粥来啦——”
杨戬抬眼看了看他，放下了书，绕过趴在脚边打瞌睡的哮天犬，走到桌边坐了下来。桌上摆了一个棋盘两个棋盒，棋盘上则摆了二三十枚黑白交错的棋子。
三劫连环。
“师父，这是……”陆忘辛仔细端详这个棋局，忍不住皱眉道，“莫非是师父方才自己与自己对弈所得？”
平日里杨戬闲来无事，是喜欢在书房里与自己下下棋的。每每陆忘辛练功回来，总能看到他左手黑右手白，自己与自己下得惊心动魄。然而三劫局是极其罕见的局面，有些人痴迷围棋，却是尽其一生也无缘一见。
杨戬顺手端过那碗粥：“你看看，怎么破局？”
陆忘辛慢慢地坐了下来，皱着眉头细细思量。半晌，杨戬的粥都喝完了，陆忘辛骤然捧着头叫道：“不行，我头好晕，师父，我要死了。”
杨戬敲一下他的额头，佯怒道：“说什么胡话？”
“师父，”陆忘辛顺势抓住杨戬的袖子，“你喜欢我吗？哎师父你别走啊！”
他说着就一路追着杨戬到了卧房里。杨戬知道他是少年心性，总爱问些怪问题，便故意冷着一张脸，却不关门，任由他闯进房里来。陆忘辛得了便宜卖乖，见杨戬始终不回答，便直接赖在床上打滚，使出戏台上孙猴子那一套来：“师父，你今天要是不说清楚你是喜欢我还是喜欢刘沉香，我就不走了，我不走了！”
夜晚的小镇恬静而深沉。夜幕笼罩下，夜风拂过窗外的树梢，发出簌簌的声响。屋子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然而陆忘辛的目光却是明亮的，就像他的笑容一样。
他是阳光一般的存在，可偏偏生在妖界，有着那样的身世背景。他的幸福快乐其实很简单，可是他的身份让这一切都注定是奢望而已。
杨戬望着他，渐渐地眼里便多了一些悲伤的意味。陆忘辛眼尖，顿时从床上跳了起来，拉着杨戬坐下，轻声细气：“师父，你别伤心了。”
他以为杨戬是为他自己的事伤心，是因为他提到了刘沉香，所以杨戬伤心。在陆忘辛如此关切的目光下，杨戬反握住他的手，很快收拾了心绪：“不早了，去睡吧。”
陆忘辛道：“可是师父……”他往杨戬身边又挪了挪，“师父，我可喜欢你了，你知道么？”
杨戬望着他的眼神稍稍闪躲了一下，随即略低下眼去望向别处。
他知道，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杨戬虽然对感情迟钝，但陆忘辛对他的喜欢，全部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深深地刻在心底。杨戬就是再愚笨，也该知道这徒弟对自己是真的有感情。
但杨戬所解读的那份“感情”究竟是什么样的，陆忘辛却不得而知了。
“……嗯，师父，你知道就够了。”不知怎么的，陆忘辛嗓子有些沙哑，他低声道，“我绝不会对你不好的，你只要知道我喜欢你，不要忘了我就好。”
他说完，突然对着自己的脚尖干笑了两声：“哈哈，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说这个。今天可能练功有些累了，我回房去睡啦！”他起身伸了个懒腰，他其实并没有真的那么吃刘沉香的醋，也没有真的那么在乎自己和刘沉香在杨戬心目中的地位孰轻孰重。他只能是杨戬的徒弟，而刘沉香只能是杨戬的外甥。徒弟？外甥？陆忘辛都不满足。
他想要独占杨戬，可是以杨戬那样强硬的个性，谁若真的动手要去强迫他，杨戬就会和谁玉石俱焚。所以他只好一点一点去磨，企图让杨戬性子软下来，然后如同滴水穿石一样，慢慢将他那石头一样的脾气蚕食殆尽。这样，杨戬就会彻底属于他了，谁也别想把杨戬从他身边抢走。
陆忘辛慢慢走到门口，房门渐渐在他身后合上。他甚至刻意放慢了脚步，还奢望着杨戬能再和自己说一两个字也好。
可是没有。他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很久很久，一动不动。他知道杨戬一定有感觉，知道他始终是欲言又止，就算有疑问也绝不会说出来。
他不问，陆忘辛就永远不会说。他只是想告诉杨戬，自己有多喜欢他，他想让他知道——我喜欢你，所以你也能喜欢我吗？师父对徒弟的那种喜欢就好。
后来几天，两人的相处多少有了些不自然。杨戬觉得陆忘辛的态度有些古怪，但又说不出哪里古怪；而陆忘辛是过不了自己这一关，觉得自己不该对杨戬怀上设计的想法。可当他看见杨戬的时候，又忍不住会想，现在才过去了寥寥几年而已，时间还长得很。十年不行就一百年，一百年不行就一千年。他是妖，杨戬是神，他等得起。
陆忘辛的这份心思，就连丁思思都看了个七七八八。她是个十分大度率性的人，当即一拍手，给陆忘辛出了主意。然后陆忘辛手里就多了一个小药瓶子，耳边还回荡着丁思思的话：“要得到一个人的心，得先得到她的身体！”
陆忘辛觉得就这么给杨戬下药实在不太好，再说就算真的下药成功，杨戬只要眼神一扫，他就绝对不敢近前半步，更别提“得到他的身体”了。可是每每想到这里，陆忘辛就感觉整个人好像被火烤着，燥热难耐，恨不得现在就把药下进菜里，看着杨戬发作……
他纠结得快要疯了。
连晚上做梦都梦见这瓶药。杨戬喝了汤，然后……他抱住了杨戬……亲吻他……云雨的过程并不清晰，最后的结局却异常鲜明——杨戬不要他这个徒弟了。
陆忘辛从梦里惊醒，抹了抹鼻血，心道，若是一掌把自己拍死了那还好，杨戬肯定会后悔，也就会一辈子记得自己；但如果是断绝师徒关系……这可就不太妙了。
第二天中午时分，他便偷偷取了药溜进厨房里去，火上熬着的是一锅冬瓜排骨汤。他的手不由有些颤抖，心里还是矛盾。这样的手段实在是太不光明正大了，不是一早就打算好要慢慢磨掉杨戬的硬脾气，让他自然而然地接受自己吗？而且那个梦的结局……想到这里，陆忘辛又及时收了手，同时长出一口气：不用做亏心事了，如果杨戬知道他居然心里有这么龌龊的打算，恐怕要好好教训自己一顿了。
然而偏偏怕什么就来什么，就在此时，突然身后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紧接着便传来杨戬的声音：“忘辛？”
陆忘辛不争气地整个人猛地打了个寒噤，药罐子落在了地上，咕噜噜滚了一圈，停在杨戬脚边。
“——师……师父！”陆忘辛想阻止，然而已经来不及了。杨戬俯身捡起了那个小罐子，罐子上写着几个字。
此时此刻，陆忘辛很希望杨戬是不识字的。但很明显，杨戬不会突然之间连“合|欢散”三个字都不认识。
一时间，小小的厨房里充满了紧绷而且尴尬的气氛。陆忘辛与杨戬相对无言，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你听我解释！”陆忘辛急得要疯了，“师父，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其实……”
杨戬依旧握着那个药罐，他十分用力，指尖都泛出青白色来。他知道年轻人好色冲动，但是陆忘辛是他的徒弟，居然这么不学好，这是杨戬万万没想到的。
“师父……”
杨戬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道：“你不必解释，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陆忘辛彻底懵了。他知道？他说他知道！陆忘辛一直希望杨戬能知道，可事到临头，他又忍不住害怕起来。这一层窗户纸一旦捅破，今后该怎么办？杨戬会走吧？杨戬走了，他要怎么办？如果他真的会走，那他宁愿杨戬不知道，一千年一万年都不知道！
“把你那些不干净的想法都收好了，”杨戬神色平静，语气却是命令式的、不容置疑的，“改天挑个好日子，我替你上门提亲。”
“啊……啊？”
这下，陆忘辛傻了。他望着杨戬离开的背影想了很久，迟钝的头脑才慢慢转过弯来，神经放松的同时，又忍不住苦笑。
还好他不知道。他竟然还是不知道。
这个误会没有解开的必要，也无法解开。陆忘辛望着那个空了的罐子，心里也仿佛彻底掏空了，一股股冷风往里头钻，肆无忌惮。
后来几天倒是相安无事。对陆忘辛做的那件蠢事，杨戬似是已经接受和原谅了，毕竟是他的徒弟。何谓徒弟？便是需要师父来引导的。杨戬为此好好自我反省了一番，还特意做起了陆忘辛的思想工作。陆忘辛口头上一一答应着，装作十分乖巧的模样，但他心里非常清楚——杨戬挑的那个黄道吉日，已经越来越近了。
他大可以想办法拖延时间，也可以让丁思思帮忙做戏推掉所谓的提亲。但是他偏偏什么也没做。莫名地，他觉得有些累。
最终解救了他的，是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那个妖精非常聪明，选在陆忘辛出门在外的时候找到了他，然后告诉他：陆凌天希望他能立刻回妖界一趟，有要事相商。
陆忘辛答应了下来，回家去与杨戬道了别。自然，他所谓的道别依旧是留了一封书，真正让他在杨戬面前对他说出“我要走了”之类的话，他是做不到的。他会舍不得。
但实际上，陆忘辛离开的那一刻，杨戬就已经感觉到了。他是深夜走的，说来也巧，杨戬偏生半夜里开始头疼，疼得从梦里醒了过来，便察觉到陆忘辛的气息正渐渐远去。
这一夜，杨戬一个人在黑暗里躺到了天亮。对陆忘辛的不舍，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他只觉得这个夜晚特别漫长，直到他的头疼渐渐淡去，疲惫席卷而来，窗外的天光才隐隐亮起，隐约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一如既往的早晨。
杨戬合上眼，意识不断地陷进睡眠，又不断地拔出来。每每惊醒的那一刻，脑海里始终一片空白。他索性坐了起来，将窗打开，望着外面出神，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是有关于陆忘辛的。
他大约回妖界去了吧。也许他那天并不是……是自己误会了他，所以他生气了。也可能是觉得人妖殊途，注定无法与丁思思结合……可是他已经宽慰过他，陆忘辛是他的徒弟，如果他实在喜欢丁思思，要点化她成仙成妖，对杨戬来说都不是难事。那他为何要不告而别呢？
杨戬想了很久，来来回回却只转了这几个念头而已。他以前想得很多，思虑过重，这种习惯曾一度掏空他的身体。但现在他已不再像以前一样喜欢多想，反而时常无意识地去限制自己的思维。
无从说好或者不好。如今倒是确实比以前要轻松得多了。
门外传来小鸡饥饿的叫声。杨戬蓦然想起来，就算自己不需要吃喝，这个家里还是有别的东西需要的。
他披了外衣起身，打开门一看，那两只小鸡等在门口，饿得到处乱窜，扇着翅膀。
杨戬认真地想了一下它们该吃什么的问题，然后到厨房去舀了碗大米倒在了地上。小鸡仔们显然没见识过这么简单粗暴的喂食方法，一下子愣住了。但它们实在是饿极了，回了神便大吃起来。给它们喂食的那个人又回忆了一番前主人每天的做法，慢条斯理地打开了大门，说：“吃完了自己出去。”罢了又补充：“晚上记得回来。”
至于这些小鸡能不能听懂，就不是杨戬会考虑的事了。他现在只觉得自己当初不该允许哮天犬孵蛋，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直到两天后，杨戬到陆忘辛房里去收拾，才发现了那封信。信笺大喇喇地用红色的封泥封着，压在厚重的松木茶盘底下。里面的内容与他第一次“离家出走”时所写的没有多大区别，只不过说话更随意更亲近了些。杨戬将它看了一遍，收进袖中，待到夜里更衣时，这薄薄的一张纸又从衣袖里飘落下来，他将它拾起，又看了一遍，自语道：“真该好好教他写字了。”却又忍不住想他会不会遇上了什么难事，在信里留下讯息。
不过以陆忘辛的为人，就是天塌下来，他都舍不得让杨戬cao心半点。这封信里除了一如既往的亲昵和隐隐的委屈之外，杨戬确实看不出其他什么。
某天出门遛狗的时候，一个独居多年的老头硬拉着他聊天——其实是他说，杨戬听。他说，一个人的日子平淡且寂寥，就像没有调料的汤羹一样淡而无味。杨戬没点头也没否认，这么久以来，他早已经习惯一个人过活了。况且现在伤病不似以前频繁，手脚也可自由活动，经过这段时间的修炼，法力也已恢复了一成左右，相对而言，要比以前在寒山的时候，活得轻松多了。
非说有什么不同，就是偶尔他会下意识地想起陆忘辛来，譬如他今天怎么还不起床练功，譬如猛然间似乎听见了陆忘辛喊他“师父”的声音，譬如会思念他那些做得不伦不类却绝对用心良苦的饭菜。
但那也只是偶尔的一两个瞬间而已。一回神，杨戬依旧过着自己的日子，一个人练功，一个人下棋，一个人遛狗喂鸡。
陆忘辛还会回来吗？杨戬不得而知，他也没有刻意去想这个问题。他走他留，都凭他愿意，他人强迫不来。
他只是觉得家里空了，心上也好像缺了一块，怎么也填不上。
陆忘辛不在的这段时间，刘沉香倒是来过一次。他带了十多个天兵下凡办事，路过这里就独自来看看杨戬。杨戬正从厨房舀了大米出来喂鸡，见刘沉香身着司法天神朝服从天而降，模样真叫威风凛凛，心里还算欣慰。而刘沉香还没落地就看见杨戬居然在喂鸡，顿时就有点不悦了，将碗接过来说道：“舅舅，让我来。姓陆的怎能让你干这种粗活！”
杨戬一时有些想笑，心道他若是在，自然包揽一切。但他最终只是说：“他出门了。我去煮茶，正好忘辛买的白茶还剩一些，来尝尝罢。”说完便转身进了书房去。
正好大门开着，刘沉香这模样在路过的邻居眼里万分诡异，虽然从衣着上看，他绝对是个达官贵人，可如今这贵人拿着个碗站在院子里喂鸡，怎么看都有些好笑和不协调。
浑然不觉的刘沉香帮忙喂完了鸡，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的鸡赶出了家门，又解决了哮天犬的伙食和卫生问题，才得以坐下来喝到了杨戬亲手煮的茶。
刘沉香到底有公务在身，在杨戬住处转了一圈便离开了。中途又去了一趟华山，向杨莲说明了杨戬的情况，但隐瞒了陆忘辛离开一事，杨莲便只当杨戬过得很好，原定的探看行程再一次被刘沉香好言好语地压了下来。而刘沉香从此便时常光顾杨戬的居所，几乎是每隔两天就要在杨戬处住上一天，几乎要把陆忘辛的房间占下，连带把他的痕迹也一并抹去了。
时不时刘沉香有空的时候，都会陪着杨戬，尽量不让他一个人。这到底是出于私心还是仅仅是为了让杨戬不觉得孤单，连刘沉香自己都说不清楚。一天两人出门散步，正巧遇上唱戏的搭了台子，两人便停下来看了一阵。站在后排的人群当中，自然能听见不少窃窃私语。有个年轻人一直在与身边人说话，不是问这个便是问那个，问题还十分幼稚。刘沉香皱皱眉，那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眼睛盯着戏台，嘴上却一句也不停。而他身边的人看起来还不到三十岁，相貌出众，自有一派神采，眉宇间透露着掩饰不住的张扬；衣着虽然普通，却显出十分优秀的品位。
这大约是个落魄的贵族。而那年轻人也和陆忘辛一样，一声一声地叫着“师父”。这两个字是他每一句话的前缀，仿佛他的师父就是他的命，就是他的眼。
他的师父却是不怎么理会他的，眼里有种让人无法忽略的傲慢，刘沉香看了不太舒服。
“走吧，舅舅。”刘沉香拉了拉杨戬的衣袖，轻声道，“天不早了，我们还得回去做饭呢。”
杨戬自然不在意这些，沉默地点点头，下意识地往那对师徒的方向瞥了一眼。此时那个师父正好也抬眼望了过来，四目相对，一个冷淡，一个自负。
刘沉香心里更生出些不舒服的情绪来。杨戬或许只是无意中扫过一眼，刘沉香却偏生从这个眼神里读出了对陆忘辛的思念来。
他不能不承认，自己是嫉妒陆忘辛的。就算他是杨戬的外甥，和杨戬有血缘关系，就算杨戬对他怀着歉意，态度温和，他也还是嫉妒那个妖精。他们两个的相处，看在刘沉香眼中，是那样的亲密无间，他甚至能看得出来，杨戬望着陆忘辛的时候，眼里淡淡的宠溺和笑意。
这些，他以前也拥有过，杨戬对他从未吝啬。只是现在，他已经不敢奢求了。加之他这么多年来的成长，心态定然变得和年少时大不一样，就算想要在杨戬面前装成当年天真单纯的样子，让杨戬更喜欢自己一点，也不可能了。现在他们甥舅俩相处时，大半时间都是沉香在没话找话。
杨戬怎么想，刘沉香是不知道的。他本来就不是那种爱说话的人，现在更甚。陆忘辛走后，他更加专注地看书或者练功，比以前还要沉默寡言。
……
陆忘辛在妖界只留了一天多。他才得知看似平静的生活背后，其实波涛汹涌。叶霜与陆凌天监视着他在凡间每一步行动，原本打算等陆忘辛与华山起了冲突之后，以此为借口向华山发起攻击，从而引出杨戬；但是很快，叶霜就发现，原来陆忘辛认的那个师父，就是杨戬。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但紧随而来的问题是，杨戬在陆忘辛面前表现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可他以前的实力，叶霜和陆凌天是领教过的，谁也说不清他到底是不是装的。既然陆忘辛能接近他，那么不妨让陆忘辛去试探，之后再做定夺。
陆凌天对杨戬手上的东西牵挂了几百年，本不愿再多等哪怕一天，可陆忘辛为了保全杨戬，却是在竭尽所能拖延时间。双方讨价还价，最后定在三天之内，也就是凡间的三年内，陆忘辛必须要试探出杨戬的法力高低，以辅助陆凌天取得想要的东西。
这厢商榷定了，陆忘辛二话不说便离开妖界，急着赶到杨戬身边去。他心里非常混乱，不知道该怎么办。陆凌天妖力极高，而杨戬近乎法力尽失，若想要他在三年内恢复到能与陆凌天抗衡，简直无异于痴人说梦。一切只能靠他自己，他必须得想个办法，让陆凌天和叶霜失去他们的行踪，否则三年以后，杨戬就会危险了。
他打的是这样的算盘，叶霜却有另外的算计。陆凌天觉得三天时间太久，只不过试探法力而已，最多一天便足够，陆忘辛很明显是对杨戬动了情，在拖延时间。叶霜却不以为意，他对自己极有信心，而且陆忘辛毕竟年少，摆平他实在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其实他们这样四处寻找杨戬的原因，要追溯到很久以前，陆凌南还活着的时候。那时候陆忘辛和刘沉香都还没有出生，杨戬上任司法天神还不久，三界之内妖魔为患的情况已经持续了几千年。但是当时妖界的国师陆九黎自小生活在凡间，其一生最大的心愿便是清理妖界那些心有恶念的妖魔。尽管杨戬是那种不轻易与人深交的人，三界之中能与他成为朋友的人并不多，陆九黎却可算是他的挚友。
后来陆九黎遇见了一个小花仙，芳名花非卿。花非卿刚刚修成人形，什么也不懂，在天庭根本排不上位，在凡间也总是被他人欺负。陆九黎与她相爱了，却在无意中触犯了天规——虽然花非卿只是个小仙，她也还是个仙人。仙妖结合，比仙凡结合更加罪大恶极。
玉皇大帝召来杨戬，把捉拿二人的重任交托给了他。正好当时妖界与三界之间的结界出现了裂痕，而且越来越大，一旦结界破裂，妖魔就将倾巢而出，到时三界都将面临一场大劫。杨戬身为司法天神，自然义无反顾，又是一肩扛下了三界的安危。
陆九黎大体是个有些孤僻的人，他的朋友只有两个，一个是陆凌南，另一个就是杨戬。他贵为妖界国师，执掌龙印，龙印的咒语原本只有他和陆凌南二人知晓。临死时，陆九黎已经猜到陆凌天的异心，为防万一，悄悄将咒语封存在了杨戬的神目中，希望他能在妖界有难时，及时帮扶一把，莫要让那些善良的妖界百姓无家可归。
之后的事情，大约如同戏里演的一样。陆九黎死了，唯一不同的是他的死因。他是为了修补结界，将自己的躯体融入其中，魂飞魄散。陆九黎死后，花非卿伤心欲绝，却因为杨戬的身份而不肯相信他，殉情之前把尚在襁褓中的陆忘辛托付给了陆凌南。陆凌南对花非卿一见钟情，爱慕她已久，自然答应她会将她的儿子抚养长大。最后花非卿死了，杨戬没能实现替陆九黎照顾妻儿的诺言，独自返朝。玉帝听闻陆九黎与花非卿都已灰飞烟灭，结界也已经修复完毕，大大夸赞了杨戬一番，赏了他许多东西。杨戬虽是一一收下，心中却百味杂陈，苦涩不已。
陆凌天的位子是从陆凌南手里强抢来的，陆凌南自然不可能告诉他咒语是什么，因此这几百年来，他一直无法动用龙印。龙印是地位和权力的象征，如果没有咒语驱动，他的地位就岌岌可危。而偏偏，杨戬是知道的。
但实际上，杨戬知道，也不知道。他神目中封存着咒语，可他从未察觉。陆九黎把这件事做得不留痕迹，他就是希望能瞒天瞒地，让陆凌天坐不稳他抢来的的皇位。
“叶霜，你方才说，忘辛的命是你所救？”陆凌天见陆忘辛已然不见踪影，便随口问了一句，“什么时候的事？”
叶霜瞪了他一眼：“你都没看出来我是骗他的？不卖他一个人情，怎么从杨戬手里拿到东西？”
他的脾气一向如此，陆凌天其实很早就已经习惯了。可是他对他这个便宜侄子，虽然并没有该有的亲情，却也没有憎恨和提防。陆忘辛是个善良的人，他很少会对这样的人下手。可叶霜不一样，他为了达到目的，无时无刻不在算计，有时候连陆凌天都会有些反感。
陆凌天重重地叹了口气，捏着眉心道：“以后不要这样了。”
话音刚落，陆凌天便听见一声清脆的破裂声，抬头间便看见叶霜愤怒的表情。他已经尽力压抑着自己的感情，可他还是忍不住。每当陆凌天说出这种话来的时候，他就特别痛恨自己，为什么实力不如陆凌天，为什么偏偏自己就喜欢上了他！
“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陆凌天？”叶霜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给他下毒，是为了给你找机会引出杨戬。我骗他，是为了让你离王权更进一步。可你居然让我不要这样？我怎样了？我让你厌烦了？你既然不喜欢，今后就不要再来了！”
“你……”陆凌天一时语塞，“我不是这个意思。”
叶霜拿了件披风披在身上，径自走了出去，只甩下一句话：“事成之后我们就一拍两散。”
陆凌天闭上眼，独自在黯淡的房间里坐了很久很久。这房里总是充斥着药味，叶霜的特殊地位令他这么长时间以来身体一直不好，很多次在生死边缘徘徊，如果不是他长年以来不辞辛劳为他寻药，叶霜也许早就已经魂归西天。自然，这其中少不了陆忘辛的努力。
但是叶霜做到今天这个地步，难道能怪他无情无义吗？他只不过是在陆忘辛和陆凌天之间，选择了陆凌天而已。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平生一片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