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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梦中瞳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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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个莫名混乱的夜晚之后、金乐连着一个月做起形形色色的梦。
梦魇的开始大多只是一些小时候凌乱片段的拼接。只是梦中的视角,当金乐第二天清醒时回
想起来,总隐隐觉得不自然。那些一闪而过画面中心的主角是年幼时的她无疑、然而画面中的小
金乐总是只留着一个模糊的背影或者遥远的侧脸。这感觉就像是她一直趁着自己不注意的时候在
远空凝望着自己。莫非灵魂出窍还是什么但这并非最令金乐觉得骇人的。有时候、她的梦接着
会跳转到另一个空间。要怎样形容那种感觉就像是...就像是、在虚无中浮沉,感同身受了千万
年的枯寂与悲哀。
她会渐渐丧失对时间的感觉,浮浮沉沉间似乎已过去多年又似乎只有一瞬。她会渐渐丧失对
空间的感觉,这虚无的边界像离她亿万光年又像渗入了她的皮肤、骨血,于是她平静地渴望自己
能够爆裂,以换求一场解脱。然而,痛快的解脱也是奢望。她的血液开始缓慢的、又以能够被感
知的速度凝滞着,她感受着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消失、刺骨的寒冷在某一点蓦然入侵。她开始凄
惶、挣扎,而结局只是在凄惶中无尽下坠.......
而那双瞳孔的出现,是在金乐靠浓茶、咖啡整整两天没有合眼,体力心力都达到极限、几近
崩溃后再一次掉入睡眠之时。
开始时她并没有注意到那灼热专注的视线——来自于一双红色妖异的瞳孔。巨大而圆。像古
时挂在朱门的两盏红灯笼。迷蒙中她想,终于遇见一个同伴了。它和她一样在这亘古的虚无中飘
荡、历经过一样的苦痛。于是枯寂好像被分担了一半、悲伤被洗刷了一半。金乐些微感到轻快了
点。即使寒冷开始入侵之时,她还一门心思在可惜他的其他身体部位隐藏在流动的黑暗中、因而
无法分辨究竟是什么。又由此及彼的操心到、如果自己只能看到对方硕大的眼睛、那自己此时在
他看来应该也只是一双嘀溜着的白眼珠子?或许因为相比之下太过微小、他甚至都没有发现自己
呢?如果他没发现自己、她是该觉得庆幸还是弄出点动静让她注意到自己、毕竟她明白这样飘着
不好受......接着理智在一旁高声警告:你这样是反人类的!这明摆着是怪兽!monster!你现
在的心态就好比人质被劫犯拿刀子贴着脖子站久了会暗生情愫!猫和老鼠里面的刚破壳的小鸭子
第一眼看见汤姆还以为他是娘!.......她忍不住伸出手给想象中的理智做了一个顺顺毛的动作、
做个梦而已嘛......
那双瞳孔只是让她觉得很熟悉、很安全。
她在心里嗫嚅。手掌摆放的心脏的位置处、卷过一席暖流。
自那以后、梦歪了楼......
“小金呀~”
“......”这突然的、甜腻腻的一嗓委实让金乐难以消化、这不...正在吃饭呢吗...
说话那人是金乐的师傅。李红梅,女,芳龄52,风韵犹存。金乐一毕业就进了现在这家化妆
品制造厂,一呆两年六个月。刚来不熟悉时,都是李红梅在带着做账。小厂里面也不拘什么,就
以师傅相称、逢年过节也少不了带着金华火腿什么去串串门。
趁金乐嘴里塞着饭满脸呆滞的从饭盆子抬起头的当口、李红梅噙笑扫过一个媚眼,又飞快的
低下头专心拿勺子手头利索的搅着铝饭盒里头的饭,金乐看她搅了许久也没打算临幸哪一勺。
“师傅.......”小金颤巍巍回了句。
“小金啊~”一声比一声更媚如丝,小金心头大觉不妙,不禁严阵以待起来。可那下文却又迟
迟不来。金乐觉得那声师傅喊亏了。如果她不喊那句说不定过了一定时间她师傅就自发自动的明
说了。可她一喊、就好比一切归零,要开始重新计时。焦磨啊。就当她觉得饭不吃就要凉了,于
是塞了满口时,那方利落来了一句“我看你是不是处对象了呦!”小金光荣的把米饭呛进了气
管,心里由衷感叹,使的那是一手好计。
李红梅最后在金乐背上假模假样来了几下子,“你急个什么劲呀?莫不是给我猜中了!”边
说着她转身给金乐添了凉茶水。“有情况要和师傅说啊!亏我前几天还在给你留心着。你师傅这
双眼睛你又不是不知道,瞟一眼就知道两人般不般配的。开始说到相亲、我儿子也是老大不乐
意、现在怎样?结了婚还不是把他美的.......欸、可惜了,你到自己不声不响找好了,哪里
的?干什么的哟、有没有照片有照片也行、拿出来给你参谋参谋.......”
一连串炮珠似的下来、业已无法抵挡。金乐索性专心喝茶,不时咳一咳、拿舌头抵抵上腭想
把呛在气管的米粒弄出来。遭罪的很。那厢看这头久没动静、抬手搡了搡,“咳不出?再喝一
口。我说、你们年轻人时兴一道拍照的吗?拿出来给师傅看看啊?”
“您听谁说的?”吐字发音不受控制的偏了调,金乐又缓了一缓。“我一天到晚要么在厂里
对着您、要么在家里蒙着,卖菜大爷是这几个月来唯一面对面说过话的雄的!”
那双风韵犹存的凤眼里几番风云突变。
“那我说、最近怎么看起来那么有气色...面露桃花的...逃得了我的眼睛?!”连带着那话
中机锋也风云突变的。
“莫不是最近我买茄子大爷总是给送青椒所以吃的营养丰富了很多”金乐抱着水杯,目视前
方露出满脸我在深思熟虑的样子。
然后、世界安静了......
当金乐从卖菜大爷手里接过那袋子茄子和几只不可貌相的小青椒时,中午那段对话撞入脑瓜
子。最近心情是不差、或许该讲已经很久不像最近那么好过。工作还顺心、初夏的天气正值难得
的舒爽、吃得好、睡得...嗯、也蛮稳。
还是做梦。但梦中那些令人不安和觉得磨难的东西自梦见那双眼瞳后的那个晚上越来越少直
至全部消失。虽然场景还是在一片黑暗中,但已经不是先前的虚无。金乐由此更加认定那双瞳孔
虽然模样满唬人、但是是善意的。或许那是她的守护神兽什么的......她开始尝试着和那双眸子
讲话。她轻声轻气的和它讲起那只吓人的毛毛虫,手舞足蹈比划枣树、橘树、桃子树、月季、喇
叭、向阳花,她和它描绘满空的银星、还有曾在银星下摇着扇子乘风凉的外公外婆......十多年
来她只舍得自己拿来回忆的东西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与它听。她不甚在意她的听众是谁,她只在意
那个听众辱不辱没她的故事。而最后一天她坠入梦境那片黑暗、头顶一片却是悬着亿万碎星,她
泪流满面。
金乐实在是那么简单的一个人。因为简单所以更执拗。她耿耿于怀她曾经拥有的让一切都
黯然失色的珍珠、凭着记忆按图索骥苦苦寻觅。在外人看来她只是一次又一次将自己流放、低眉
顺眼到面目不清的活着。她为自己酿了一杯十一年的酒、自己甚至不必喝就茫茫然醉了,当她抬
起眼来,你就明白、不是醉的人眼里怎会亮的那么令人窒息?
只是她一个人醉了太久。久到连骗骗自己都懒得、久到锱铢必较——梦终归是自己的、那杯
酒不能幸免的、还是一场独酌。
在开车回家的路上金乐一本正紧考虑起来自己是不是要去注册个相亲网站什么的。至于为什
么她由梦中的瞳孔想到要去相亲而不是养只宠物之类、她没有深究,她的思维早已滑翔而出、停
在面若中午师傅说她最近面带桃花什么的.....咳咳,她开始有点跃跃欲试、迫不及待的想找能
反光的东西起来。然而,她手刚搭上摇动车窗的手柄想起,哦、在下雨。片刻后又兴致勃勃望向
后视镜、啧,太黑。继续不死心、然后不怕死的开了车厢灯、黄蜡蜡的灯光也看不清什么面若桃
花啊!于是未遂。
红灯、她怏怏的停了车。雨已经停了。路灯远来的光经过挡风玻璃上残留的水渍折射开。即
使夏初,金乐在车厢冷的似乎能哈出冷气。她莫名有点烦躁,伸手推了把雨刮器的控制柄,雨刮
器重重扫过、留下一片清明。天色是冷冷的暗蓝,浸湿的柏油马路也是冷冷的暗蓝。一排排路灯
高高射下的光此时没法映在车玻璃上就转而汪在路上薄薄的一层水镜里。它们在地表的另一端被
拉伸成了高立着的金色石柱一般,金乐看入了迷,无法克制地想象这绵延而起的石柱将领人去到
何处。
绿灯跳转,而此时这条马路之上、天地之间仿若唯一的那辆汽车却迟迟没有发动。良久之
后,靠驾驶座那边的车门被缓缓推开、那个女人下了车。单薄笔挺的背影令我联想起一株年轻的
桦树。她就那样蹬着高跟鞋、一步步踩着水步履从容的来到马路中央。又动作严谨地仿若在执行
一个仪式一般下蹲,与此同时,她在这天色里显得苍白的食指慢慢下降,直至指尖轻盈地触到了
粗糙的地面。这时,我看见她嘴角噙着笑、眼里盛满潋滟的光。我怔了一下、当我还怔忪在那个
女人仿若一朵花,初初绽开、矜持却已足够目眩神迷的神采之时,她宛若跟随着一道风、消失了
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