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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亚弥 ...

  •   亚弥随着族长自众合殿四方楼梯西方那角缓步下来。他还不曾想过这个上古祭祀大厅会有今日这般的热闹。他记得数年前新皇上任、来的人也寥寥。起码这事还未够格让朱雀家的老凤凰和腾蛇家的老蛇出山。而如今,只见他们前后自北面和南面的那角楼梯由小辈搀扶而下、惊了底下围观的一片。他们是在烽火四起的黑暗年带领千千万万族人浴血厮杀的人物、他们是年轻时的雄姿被刻在众合殿白色大理石壁上供后世万代瞻仰的人物。自千年前那旷古的一战以暗世大陆一方的胜利落下帷幕、大陆迎来这一纪的修生养息,这样的人物便一千年来未曾再出。白虎皇率一众低头、屈膝躬身,毕恭毕敬向二老致礼。亚弥垂下的漆星般的瞳中卷起一片混沌,又快速平息。

      四大氏族业已入座完毕,众合殿重归安静、肃穆。众人的视线焦灼投降白色大厅中央的光球上。随着时光的流逝、那光球愈渐稀薄,不多片刻就仅剩蝉蜕般的一层、已经能够依稀见到里面的场景—— 一株铁白色的古树、树下滢蓝的一潭深水。而所有人翘首企盼的、却还未分明。片刻后,以光球为中心、一阵响似一阵的古老咒语涟漪似的扩散向整个大厅、空中传来轻微却密集的“噗嗤”的声响、随着而来,是袅袅清淡古朴的幽香。最后一层薄薄的膜是瞬间灰飞烟灭了的。
      纤弱的女孩蜷浮在平静的滢蓝潭水水镜上,水雾缭绕里、她陷在安稳的睡眠中、连带着面目都有些朦胧。她包裹在一衣在滢蓝水镜上铺展开的白纱中,像一朵水晶兰。头顶铁树满树的白花无风摇曳,似祝福、似称颂。铁树遒劲的枝干上盘曲着一条仿若已与之合二为一的老龙、他已经行动靡迈,先前如涟漪般在心头扩散的咒语正是出自他口。若你是暗世的生物、便不会不认识他——龙族加布、暗世大陆和平纪元开始至今的唯一祭祀。
      骚动已经无法阻止,毕竟此时躺在潭心的、是货真价实的人类啊。那是在一千年前那场光明与黑暗的鏖战中奋勇一战后凋零的皇族。一千年来、百族中均已争先化作人形为高贵、而可笑的是真正的人类却消失殆尽。随着上古留存人杰一个个的谢世、关于人族的印象就仅剩下后辈眼中由神话里的长篇累牍堆砌起的往昔繁荣。
      亚弥只是轻扫了那身影一眼,无甚惊讶。那一眼里,他只看见一个脆弱、渺小的人类。收回眼风时瞥见对首的白虎皇目光灼灼。不一会儿、他又恢复到先前一身玄袍、长身欣立的淡泊模样。
      他想,千年沧海桑田、暗世大陆早已权力更替。要收拾旧河山重头再来、就算是曾经荣极一时的皇族又奈何?举全族之力也未可办成的事情难道凭躺在这里那个柔弱的女子就可?他又在心中一哂,真正的士族子弟又有哪个是真以一副人皮示人为荣的?古书长篇累牍人族的善谋略、凭其才智,令万族归心。然而善谋略三字在绝对强悍的实力面前又是那么显轻飘飘的一笔。若真有皇族之实、怎会一战灭族?真有皇族之威、天下怎会眼看着其皇族凋敝?今日如此大肆昭告所谓的回归、也仅怕是一场敲山震虎。毕竟千年仅靠 “余威”这一条震慑着,白虎一族的准皇位坐久了也难免拿腔作势起来。千年前那皇族存在的功用怕也未必比今日高贵到哪里。
      ——只一条,让他颇觉头痛。
      人族的回归在大陆上早已不是什么秘密,若干年前加布就已经预见到今日。所以当仪式前一天夜里加布竟还要亲身来到他的洞府、言称和他相商今日一事时,亚弥便有不好的预感......
      “人族回归后、既是做戏也要做个全套嘛,这就意味大事上少不得迁就古制走......”
      加布的人形是一个佝偻矮小的耄耋老人,一把白胡子比人更长。说完他面露精光的打量亚弥一眼、又装着很世外高人的模样抚起长的拖地上的胡须。其实,加布如假包换是个高人呐、只是他瞧起来未免有点老大混不吝...幸好全大陆上到些氏族老妖、下到刚在地上修出人形跑的黄髫小儿都认识他。
      “嗨、那老头不是那谁!孩子他爸~那老头谁来着?”
      “嗨,那老头我记得、挺逗一条龙、那谁!大祭司嘛~”
      看、有全暗世大陆人民为他作证,旁的海里游的、长夜之国里飘的也不好质疑什么。

      被他那么上下一打量、亚弥也实打实知道是要被卖了呀~
      加布见那厢久没反应,于是自顾自斟了碗凉茶,准备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一番了。随后他找了个舒适的板凳坐下、旁若无人的就准备要开讲啦。

      上古人族人口又少、皮又不精实,代代人族族长为族人如何在这片大陆险恶丛生的环境里存活下去可是费了不少脑细胞。最后的法子是二十代人族族长一拍脑袋想出的——让族人与其他种族的族人凭感觉自行结成纯洁的伙伴关系。他还很有头脑的草拟了一纸契约、为后世缔结关系时的范本。大意就是无论顺境或是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BLABLABLA......的。
      至于后世缔结仪式传的神乎其神的心灵感应什么的其实我看只不过是看对眼的男男女女间的托词。要么就是为自抬身价瞎编的。一个人一拍脑袋想出来的法子你还指望它如何富有了不得的意义?
      但这个这个法子后世看来仍不可思议的成功。说成功。因为开始和人族缔结关系的其他种族无论怎么弱都比人族强。更别提后来兽多人少、人族成香饽饽后专挑几大族下手...扯远了...那么人族代代以来愁的很的安全问题终于迎刃而解了。这是其一。其二是当时有的没的都渴望与人族缔约的风气直接影响了当时万族化形时选择人族作为第二外貌,而顶着差不离的皮囊后、各族间神奇的不看对方那么不顺眼了。而这一点直接导致后来暗世大陆统一和原本弱小的人族称王。二十代人族族长成就一代皇的传说。
      那时比人族人口数量的爆涨速度还快的是人兽杂交品种数量...这就暂且不表...
      至于不可思议么,这一契约严重违反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的自然界食物链法则和丛林强者为王的竞争法则,然而即使这严重有违科学精神和先民智慧,它竟然还广为推广了!

      其实么、这一段说来还是有点渊源。
      话说那一日在一场瓢泼大雨中第十九代人族族长英年早逝、在族人哭天喊地的混乱中,他年仅十三的独子子承父业、挑起族中大担、继任二十代族长。
      这新族长据说从小天资聪颖。有史为例,在他还六岁时就轻轻松松化解了一场族人因为捕猎来的鹿肉分配不均而差点引起的械斗。史料里记载当时他是那么做的:经过大致估量后、在木碗中置入鹿肉、接着将木碗轻轻放入盛水大木盆、片刻后取出观察木碗湿水痕迹并用刀子刻出痕迹、之后的鹿肉都在他和拿肉的人双方确定木碗上的痕迹和水平面刚好处在同一水平线上则完成此次分配。相较于随便剜一刀就扔过来打发了事相比、此举中虽然忽略了鹿血随着时间的推移渗入木碗会渐渐加重木碗的净重的问题、但已然科学了很多,于是最后大家都兴高采烈的回家了。十九代族长由此看出自己这个儿子是个智慧型人才。当时他想反正还年轻力壮、精力充沛的很,看这儿子扶风若柳之姿也委实不像是舞刀弄剑的。这分肉的活计扔给他一扔便是八年。不曾想天意此番弄人。于是人族暗世历史上第一个没有丁点实战能力、拉把弓都气喘如牛的族长就这样上位了。
      族中长老对自己的前途委实是担忧不已的。想发动策反吧、一个个的念及八年来分肉时和小族长两人间心照不宣的情分和自以为独一份的厚待,吃人嘴软、手也软呐!
      一晃就又过去多年。二十代族长细皮嫩肉的俨然已长成。又话说那天第二十代族长抠着脑门想问题想的出神,一不小心溜达出了自己的领地、又一不小心溜达到了一片水草丰美的湖泽。
      那日天朗气清、水波不兴。在抠脑门想问题的小少年一不小心为眼前水泽里的那个翩翩佳公子浑身上下满溢的忧郁气质所倾倒,他不禁出声赞美道:“看啊、这匀称婀娜的体态!全然不似龙族死壮死壮又不似腾蛇死瘦死瘦的!”
      他又对着河水翻起朱红的嘴唇、歪着脸细细打量小小的犬齿,心中不禁感叹:“看那、这皓白的贝齿!全然不似白虎长达数丈、腥臭发黄!”
      接着他的注意力又转到了翻着嘴皮子的那只白嫩嫩的手、曲起四指霸气朝虚空一挥,挥完又疼惜的拿脸颊蹭了蹭:“看啊、这双灵活细嫩的素手!全然不似凤爪的虬曲可怖!”
      如此几般、在泽畔不知不觉呆了许久。直至危险迫近都没丝毫警觉。那只饿了许久的淡水鳄眼看就要得手、迫不及待的一个猛扑、发动最后攻击。说时迟那时短,就在小人儿呆僵住时、从后方扑来一个白影、卷起一阵腥风。呆僵住的小人儿还没回过神、那只淡水鳄就命丧在之前他还嫌弃的虎牙之下了。缔约的灵感怕也是在那遭自鬼门关溜了一圈回来想到的。哦、没提到一拍脑袋的事...那就是缔约的灵感怕也是在那遭自鬼门关溜了一圈回来一拍脑袋想到的...加布又抚了下胡须、看得出对这个补充他觉得很满意。
      然而事情原是这样。白虎族族长家的二崽子纪篱刚吃好晚饭寻思着来点点心塞牙缝、踱步到湖边时正巧看见一个傻了吧唧的人类不知道在水边咕咕囔囔些什么,总之他觉得有点悬,于是那日的行动格外小心翼翼。就在他经过周密安排、那身嫩肉眼看就要落入口中时、竟半路杀出一条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小鳄鱼。置白虎族二公子的尊严于何地?!于是二话不讲上去结果了它。既然结果都结果了、就凑合吃几口了。也就存了放那个人族一码的心思。按常理,是个有头脑的人在此时总该记得吓得屁滚尿流的跑了吧?谁知当纪篱吃饱喝足、半眯半睁着高冷的虎眼抬起高贵的头颅准备舔舔爪子上的血时,那人还杵在原地。那眼中的眼神叫一个情深似海、让它不由想起每到春暖花开好时节、族中那些饥渴了许久的公虎瞧见母虎时如狼似虎的劲儿!而此时、他像是被视奸的母虎!这让他情何以堪那情何以堪~可怜的二公子“哇呜”一身、全身毛炸了一下、跑了。
      但你怕也看的出二十代人族族长面如冠玉之下隐藏的鬼畜一面。那纪篱岂是说跑就跑的掉的。后来也就成就了一段千古佳话吧.....

      亚弥自加布坐上了小板凳,就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本古书细细看着。
      一卷下来分了分神、不曾想加布还未尽兴的样子。于是换一只手、给帮忙斟了碗茶。饶是他定力再好、在递过茶杯听见最后那句时、那双拿惯重愈百斤的长剑的手还是忍不住抖了一抖。从中也侧面烘托出他之前是有认真看书而非装装样子的。
      他收拾了一下心情、尽量放平语调:“在学校,这一段历史是有讲的。”顿了顿,又补充到:“当然不及您这般生动。”还是没忍住。
      “哦...是嘛...”加布一反常态、没有眉飞色舞起来反而抬眼愣了愣。
      片刻过后、恍惚的光里。他又拾起那个故事未完的一点结局。
      “又因为那淡水鳄好巧不巧在腾蛇家手下担着个不大不小的职、所谓不打不相识嘛、那一桩事算是将这三家牵连了起来。有了这两家保驾护航、那缔约也是小意思。当初...当初我们龙族也是看大势所趋呐、才同意的契约...”说罢那双已经混浊的眼眸就定在了远处的虚空。洞内陷入一室寂静。铺长满洞府四壁发着柔和白光的一层葫芦藓似感受到屋内人的心意、一片片的昏暗了下去。
      亚弥叹了口气、放下书,修长十指轻轻击了击、两声清脆的拍打声后洞内又明亮如昔。

      送加布出洞府时,远远望见龙谷谷口已斜入第一缕晨辉。那道光切过龙谷靠东那边嶙峋的崖壁,最终被龙谷中央那个或许已经深入地心的黑洞吞没。亚弥自小在想他生活的这片龙族的家园为何叫龙谷而非龙渊——后者似乎更贴切些——龙族世代在这深渊四周的坚硬崖壁上开凿自己的栖身之所、历经岁月沉浮几载堪堪繁衍出现今的规模。
      “确定这次醒来的是人皇嫡支?”
      “嗯。”
      “几位族长商议好何时缔结契约了?”
      “年底。”
      “那就可只有两个月了。”那声音像在自言自语、被卷入又一道凛冽寒风里。
      “这一次、不上则坠。”字音刚落、空中就响起翅翼鼓风的声响。那头确已衰迈的龙背风吃力地朝谷口飞去。
      亚弥站在洞府口自上而下环视四周岩壁上那一个个黑黢黢的洞口,寒风中远远传来阵阵龙息。不上则坠,是龙族肩上背负了多少代的沉重使命。亚弥幼时一直未问出口的疑问在日后、由岁月给出了一个残酷的答案——
      “渊”,那字眼听起来是多么令人绝望啊。

      当金乐悠悠醒转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双浸满哀伤、却宛若漆星闪烁着的眸子,对她专注凝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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