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世》密子扬

2、夜色中的毛毛虫

　　开灯、甩掉黑色高跟鞋、扒下带了潮气的外套往玄关处的柜子上一扔、赤脚走几步、仰面把

　　自己摔到床上。脑袋猛地一疼，磕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翻起身一看，原来是手机。早上匆匆忙

　　忙出门间忘记了带。摁了下HOLD键，没有未接电话、没有短信、□□、微信也没有任何动静。金乐

　　再摁了一下HOLD键，将手机在床头柜摆好、又大字型仰躺在了床上。天花板上悬了一个羊皮纸质

　　的花型灯饰。光并不强烈、带来一室的暖黄。金乐睡眠质量不行、所以总不惜余力给自己制造入

　　了夜就昏昏欲睡的机会。窗帘也是双层的。她下意识朝窗帘的方向望去。帘布米色的外层没有拉

　　好、留下中间一拳的宽度。窗外的墨色透过内层白色的薄纱浸入。她习惯性的想起身去拉地密密

　　实实、但许久没有动作。

　　她想起小时候或许是因为白天太疯、或许是因为小孩子想象力太旺盛，每每入了夜她总看见

　　一条巨大的毛毛虫。它躲在那扇通往二楼小阳台、镶了玻璃的木门后头，它每晚从那边蠕过，露

　　出一半左右毛茸茸的身子。金乐蜷在外婆身后。不敢动也不敢说话。她怕惊动了虫子会把外公外

　　婆还有她都吃掉。她只是长长久久盯着那条在蠕动的虫子、盼它快点走掉。那时，外公外婆一夜

　　夜开着白列列的灯，半眯着眼，在她背上轻轻抚拍着讲：那只是灰尘而已、乐乐不要

　　怕.......25岁的金乐想，其实当时的他们都多傻，和现在一样装个窗帘不就好了吗？

　　但有些事情，25岁的金乐没法解决。比如——

　　她知道外公外婆的老屋、鱼塘、菜园花圃的残骸并着整个村子的屋子、树木花草，堆在离她

　　工厂不远处那个机场的停机坪下面、她也知道外公外婆的骨灰先后埋在那一个离父母家不远的陵

　　园里面。但是，当她真正站在他们面前的时候，她总是恍惚，他们都到哪里去了？

　　没法解决的事情多了、她就渐渐开始学会木然着自我宽慰。她困在一座水泥森林里、她要成

　　为供养这座庞大森林的存在不可或缺的千千万万微生物之一。没有一个微生物会听另一个讲她曾

　　见过的漫天银星——也有可能那个微生物自身也守着一个被冷落的好故事——是啊、是啊，年幼

　　时在小竹林一把木剑竖指青天，豪情冲天的女侠怎么会是她！谁那么无聊会在秋日收割好的稻田

　　田垄上盯着串零零散散瓜子壳分析起“破案线索”？小女孩对着比她还高的一株稀稀拉拉的月季

　　拗着娇羞的姿势、口中念念有词“王子，我不能答应你，大枣树国王.......”什么的太可笑了~

　　这样想着，她的手朝虚空敷衍的挥了挥，很疲惫的模样。

　　女侠死了，或许至死她都不解这个出了那片小小竹林后大大世界的善恶；神探专注着脚下田

　　垄上的瓜子壳，垂着头只顾往前走而没听见后面喷着黑气的巨大推土机隆隆作响、当他惊醒，已

　　在一片叫记忆的混沌废墟里永远迷失；小女孩在一个没有月季花王子也没有大枣树国王的冬季偏

　　执的等待过下一个春天，她以为她的爱情是一场四季轮回。最终小小心脏里的热、眼底希望的火

　　终敌不过呼啸不停的北风，一并凉透。

　　比如现在—— 泪凉凉的自眼角滑落、耳廓边湿湿的积了一滩。她说，隔了十多年的时光，

　　25岁的金乐突然想起12岁以前的金乐仅仅，只是一时兴起而已。

　　混混沌沌里，金乐最后的一丝意识是: 糟糕，番茄落在车后座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