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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絮语 红叶如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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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叶如血,灼灼耀目。
二百年前,师父心冷以血相饲,遇到我,从此不再饲它第二次,这是我的开始;现下,师父诛仙族千千万万,任血流成河,于是我见到了我从未见到的满树皆红,如此惊艳,这是师父的结束,我的结束,亦是我的开始。
枕在王的腿上,我揉着被红叶刺痛的眼睛,不等他先开口,我犹豫地问:“可以带我,去焚天域么?”
“怎么?”王笑起来,“你不学你师父,守在这雪域终生?”
都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我愤愤地手一拍地,抓起一把雪来在手掌之中使劲地揉:“师父说了,我要好好修炼,才能启用她给我的内力!我要给她报仇!”凭师父功力,不要说仙族鼠辈千千万万,哪怕数以亿计,师父也能尽数斩除。杀我师父的,不是这些虾兵蟹将的数目惊人,肯定另有高者且已扬长而去。
一条细小的树枝载着一串细碎红碧玺般的叶片飘飘摇摇地坠下来,我闭上眼,眼皮上冰冰凉凉,有树枝,有叶片,有王的……手指。
王把它别在了我的耳后。
“你的师父至死,耳后都有一朵蓝色的雏菊,被施法封存,永不枯萎,除了你,还有谁敢给狐神别花。”
“先王啊。”师父认识先王,先王也认识师父。当然,敢为师父别花的,还有师父的梦,但是王应该最熟悉先王。
……
一阵沉默,我开始心中讶异,尔后忽然惊觉我说错了话。先王同师父一样,逝去不久,且为王的师父,一万年的师恩比起二百年的师恩,王这么大的一块伤疤被我揭开了,我……
“对不起。”我闷闷地说,“我说话不过脑子。”
“你见过先王吧,不然,怎么进的妖极殿呢。”
“是……啊。”我怔怔的,“本来是想,托你帮着找个人呢。”找小毛孩玩,还他小盘子。对了,小盘子……我好像,当初去焚天域的时候,就忘带了呢。我忙坐起来,在巨树根旁刨啊刨,拿出了小盘子。
我拿着小盘子回到王身边时,才发现雪域铺天盖地的血与尸体都已经没有了,一定是王做的。只是……少了师父:“师父呢?”
王指着雪山之巅:“冰棺里。”
我点点头,觉得王实在太聪明了,又听王道:“那里不是,有她最喜欢的人么。”
对,就是这样。我摩挲着小盘子,王收回目光,看着我手中的盘子:“你是去焚天域找煞仙翁的?”
“算,算是吧。”我该怎么告诉王,我要找的小毛孩是谁?就连我,也只是知道他是傻子翁的徒弟罢了。找到傻子翁,应该就能找到他了吧?
“对了,你到底带不带我去焚天域啊?”我有些不满。
“好。”王点点头。
“不过之前,”我心里的石头落下,笑起来,“你陪我在这里多待几天吧。我要给师父采很多很多的蓝色雏菊,多看她几眼再走。我晕了几天?”
“半个月。”
……
我幻化成狐狸奔进了小树林:唉,王一定觉得我实在是太弱不禁风了!动不动就晕倒,而且一晕就是半个月!我自责地来到大片的蓝色雏菊丛中,开始挑选,施法让它们绕着我飞。时隔许久,我很熟悉小天堂里花花草草的脾性,只要阳光明媚,即使不到花期,这些雏菊啊一串红啊什么的,就会忍不住地一直开啊开啊开。
忽然,我听到一个细小的声音,好像在身后,低矮得像小蘑菇似的,气喘吁吁着。
我回头,看见一团红色的小毛球,讶然:“小……小红?”
小红天真委屈地看着我,好可怜好可怜。我脑中忽然浮现出它随我从空中坠落,跌入血泊中干呕不已的惨状,我没有把它照顾好……“对不起。”
我揽过小红,把它的皮毛仔仔细细地舐干净:“半,半个月前是我不对,我以后一定会照顾好你的。”
小红仍旧满腹委屈的模样,只是向我伸出了两只前爪,立起身子来,勾住我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背……”
于是,背上驮着小红,身后飞着大片大片的蓝色雏菊,活像只开屏孔雀的我回到了巨树下。王揽着我,飞上了雪海中的雪山之巅。
雪域登时变作一幅不断缩小的画,高空的凉风习习,吹透心扉。
踏上这雪山之巅软绵绵的积雪,我的心怦怦直跳。
这里,我从未来过。
星河照映之下的雪山之巅,熠熠生辉,流淌着一层淡淡夜空色的晶莹。我目光炯炯地仰视面前那双巨大而雪白的翅膀,忽然想起师父的话来——“他是那么的平静,那么的包容,海纳百川,心系天下万物苍生。”
幻化成人形,来到冰棺前,我伸手碰触到那冰凉的棺上,寒意刺骨,仿佛触到了生与死的分界线。我第一次见到师父的梦,那张脸不染这尘世间的任何污垢,他或许不如王与先王那般的邪魅,没有那么精致的眉眼,却干净,纯粹,圣洁。师父一如黄泉相见时,洗净了一身的血迹,着那身飘飘洒洒泛蓝的长裙,满面温柔与恬静。
我将蓝色雏菊向空际抛尽,与王于岩浆畔,并肩而坐。
星河璀璨。
“先王,”王忽然开口,“三个多月前,抱着必死的心态,赴仙族的王的约战,像你师父一样,将内力予了我,独留个底子应战。”
“……那,仙族的王,死了吗?”我看着王的侧脸,问。他的眸中,不像以前那么清冷,多了一些东西闪闪烁烁。
“死了。”
又是“死”这个字。这个世界上,每时每刻,到底有多少生命在永久地逝去啊?
一阵沉默,我又想起,先王让我载他到焚天域,却不愿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见王。于是,我问:“为什么,先王不在离开前,见你最后一面呢?就,就像我和师父……你让我们在黄泉见了最后一面……”
“和你们不一样。”王说,“先王是个淡漠的人,从生至死,很多东西装在心里就好,不需要那么多眼泪。你的师父……她也很淡漠,但是她不是淡漠的人,她对你的温柔,很多很多。”
我向前探探身子,让凝结眼睑上的眼泪滴到岩浆里,于是——“嗞啦”。
听到这个声音,有一瞬间,我很恍惚。我恍惚,师父好像还在,与我低声细语。
但我只听到了,王的声音。
“我们只能向前走,否则就会被时间的流沙掩埋。生生死死以后要看太多,但是我们都只能不停地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