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彼夕 我醒了,醒 ...
-
我醒了,醒在巨树下,看见树冠一片血红。
三百年前,我是一只明明修炼成妖却不会幻化成人形的狐狸。我在荒无人烟的深林中游荡,不会捕杀猎物充饥,只会吃花蜜。看着那些共处一林的狐狸,我欣喜地跟它们说话,它们却不会回答,只会巴巴地看着我。然后在一定的时间里,它们会诞生新的小狐狸,会死去,我很奇怪为什么自己不会死。
有一天,我很伤心没有人会理我,会听我说一串红的花蜜什么味道,会听我说又在哪丛花中看见了一只多么美丽的蝴蝶,或者可以告诉我,哪棵树下的哪棵小草,绿油油的,一场雨后,又长了多高多高。于是,我走了。
我独自游荡,不知翻越过多少座荒山,穿越过多少片森林,横游过多少条江河,来到一片雪域。我终于肯驻足了,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白这么晶莹的小颗粒,漫山遍野,吞吐天地,像一件美丽的白色纱衣。更重要的是,我还看见了一个人,她穿着美丽的淡青色衣裙,坐在一棵我从未见过的红叶巨树下,深深地低下头,神情孤伤。
我走过去,轻缓的脚步声在这张宽阔的白色幕布上却显得如此漶漫凄冷而无助。就像她一样。我好想帮帮她,因为她看起来那么温柔,让我油然而生一种浓浓的莫名的亲切感。她一定藏着一件非常非常难过伤心事,可不可以……对我说?
我站在她的脚边,轻轻地抬起头,像仰望天上的太阳一样虔诚,但是她没有理我。她在我的目光下,自顾自地以指甲为利刃,划着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腕。于是,鲜血,像汩汩涌出的泉水,刺得我眼睛,我的心……好疼。
于是,我哭着对她说:“疼。”
她袅袅兮秋风般的水眸轻轻淡淡地扫我一眼,亦是轻轻淡淡地说:“你这么看不了别人受苦,以后可怎么活。”
我不大明白,只好上前舔她的伤口,不知道舔了多久,舌头有些发麻,她的伤口才慢慢地愈合。她另一只手一直停滞在半空,可能被我这突然的举动吓到了。
“这么放肆,换做是以前,我可能会不由分说地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她说得很狠,却是带着笑,“是一只小狐妖啊,愈合个小伤口还要这么费劲,功力不行啊……毛色应该不错吧?脏成这副模样,你是只黑狐么?”
我很高兴,她不伤心了。可是……她马上揪着我颈上的皮,将我提了起来。我“呜呜”乱叫,蹬着腿,我以为她真的要拧我脑袋了,可是她飞到雪域边上的一个树林里,来到一条清澈的小溪旁,把我丢进去用法力隔空在我浑身上下搓啊搓,揉啊揉的!
“讨厌!”我大叫。
“你说什么?”她于是加重力道。
我只好不说话,默默地忍受着。可是不一会儿,我就红了脸,很惭愧地看着这一条被我染成黑色的溪水——我这是有多脏呀?忽然,怔愣之际,我被从水中……抱起,湿嗒嗒地被搂在了一个……温暖的怀里。
“血狐。”她痴痴地说,“我们有缘,做我的徒弟吧,你这么放肆,我要叫你‘肆儿’。”
于是,我叫肆儿,是现今妖族里的第二只血狐。我在九十九岁时,有了一个家。我的家在雪域,这里有一棵嗜血生叶,嗜血开花,嗜血结果的巨树;有一片苍翠的树林,数也数不尽的各类奇花四季次递开放,一条会发出银铃般清脆笑声的小溪终日流淌,我叫它小天堂;有一座高耸入云的雪山,岩浆成河蜿蜒而下,山巅有一双雪白的翅膀,翅膀下以星河为幕,笼着一座冰棺,里面安静地躺着我师父的梦。
于是,我有一个让我引以为傲的师父,她是两万年前于焚天域诸妖仰慕之下受先王夜隼亲封的狐神。她说她有两生。所谓“第一生”,她是元气满满势必将世界折腾个底朝天的小狐妖,跌跌撞撞遍体鳞伤地闯到了狐神之位;所谓“第二生”,她遇到了那位雪山之巅已故的仙族尊上,有了心,有了情,历了生死大劫,最后决定避世守他余生。
于是,这与师父相伴的二百年,就像集了小天堂中所有的桃花瓣,浅浅淡淡,扬洒空际,我在其中翩翩起舞。
于是,后来,就好像听说,有一个季节,有萧瑟的风,有阴郁的天,桃花瓣的灼灼芳华,会在那时腐烂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