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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黄泉 王带我出了 ...

  •   王带我出了妖极殿的结界,我手捧小红颇为满足。师父如若知道我的经历,一定不会怪罪吧?

      我呆呆地以狐身被王揽在怀里,而王,正隐身飞于空际。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小毛孩给我的红色羽毛弄丢了……我仔细地回想,好像是,先王将我送进妖极殿结界的时候,我的羽毛,就没有了……

      “你就这样,一直飞么?”我抬头看王,“你不……累么?”

      王于是冷笑一声。

      我呆住。

      我又说错什么了?虽然我还没有学会怎样飞,但是我就是觉得,一直飞会很累很累。

      “我住在雪域。雪域那么大,你知道具体的位置?”我又问。

      “不知道。我去那里办一件事,如果途中恰好经过你师父住处,你便说。不然,我就一直到我要找的地方为止,你再自己寻你的家。”王说。

      还不待我抗议什么,我怀里便有个东西使劲地挣啊挣的。我颔首,只见一个茸毛稀疏的红色小脑袋硬是挤出来,冲王呲牙咧嘴。

      王于是又冲小红冷笑:“牙都没长齐,就要吃我?才把你送出去多久,就这样没心没肺对我?”

      哦,原来小红是替我不平……我心里一阵暖意,狠狠地舔了一口小红的小脑袋,小红咂么咂么小嘴巴,又缩回了我怀中。

      对了,我又该如何跟师父交代,我们血狐,又“添丁”了……

      出了焚天域,顿时便有了荒郊野外的破落感。暖融融的风变得狂野,刀片般锐利,吹在脸上生疼,还睁不开眼睛。我于是将头深深地埋在王揽我的臂下。于是,又闻到了那熟悉而亲切的彼岸花的味道,就像依赖师父一样,莫名的亲切感。

      “你说你要去办事,飞得这样快,是不是一件要紧事?”因为将头深埋起来,所以声音传出去,有点嗡里嗡气。

      “算是吧。”王说,“是根据天降于你的征兆判断的:雪、看似美丽但恶心的怪物、旁边有树林。实在是不祥之兆,而且看天象,已是不可挽回。”

      “妖族只有一片雪域么?”我问。

      “嗯。”

      “雪域里只有一片树林么?”我又问。

      “嗯。”

      我的脑袋忽然“轰”地一声炸开,我的……小天堂,我的……师父?

      我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抽搐起来——怎么可能!谁会去扰师父安宁,不想活了吗?难道真的如小毛孩所说,是,是,是仙族?独角兽……那么圣洁的神兽,真的,真的和仙族很像……

      “你怎么了?”王忽然问。

      泪珠大颗大颗地滑落脸际,你是不是一开始也和我一样,以为发生的事根本就与我毫无关联?

      “你知不知道,”我颤抖着说,“我走以后,雪域里只住着一个人,就是我的师父狐神……雪域里只有一片树林,那是我最喜欢的地方……”

      “师父……狐神?”

      哦,对,我们也许都要失去师父了,是这样么?征兆中的劫难,降在了……我师父的身上?

      “一切还没定论,莫自扰。”王最后说出这句话来。我侧了侧脸,看见他紧抿的双唇。

      而我的脑中,却不停地浮现那张腐肉之脸,和我最温柔的师父!

      我再没说一句话,只是身体因极度恐惧与紧张控制不住地抖着,很像是因为冷而瑟瑟发抖。可是,我不怕冷啊,我住在雪域,我怕的是,心冷,就像,师父独守那一片荒凉雪域,任凭,任凭滚滚的岩浆于眼前流过百年,也暖不了心。

      毛皮罢了。

      一阵腥咸的味道袭来,我一惊,抬起头,于是只能颤抖得更加厉害……

      什么雪域,明明就是血域!眼前的景象,我丝毫分辨不出家园的初貌。只是放眼而去,血流成河,尸横遍野,不堪入目!那一件件残破的被血浸透的雪白衣衫碎片,那一张张陌生但很清冷沾满血污不完整的面容……是仙族,仙族真的来了,师父开了杀戒,可是,师父,你又在哪儿!

      我几乎哭出来,挣出了王的手臂,一下子从半空中跌落下去。那种失重的感觉,腥咸的令人作呕的扑鼻气息,令我头晕目眩,我极力忍着。直到我跌落在沤满了血污的雪中,我眼前忽然漆黑一片,可是,这样晕过去,太没出息了吧,肆儿?

      我闭上眼又睁开眼,四肢刺痛,只好在血滩中爬。我看见原本被我搂在怀中的小红与我一同摔落,被半淹在一滩血泊中干呕,我听见王忍着怒气叫我:“肆儿!”

      我怎么会理呢,“师父……”我的师父可能已经死了,可能还没有死!如果她正强撑着见我最后一面,而我却没有及时找到她,我又会让她失望,而且一定是失望透顶!我怎么可以让师父一次又一次地对我失望?师父养了我二百余年,她只收我这么一个徒弟,可我却这么不争气!

      满目血肉模糊的头颅与残肢,这么多仙族的人,师父你为什么不会走呢?我仰起脸,看见这满地猩红,唯独那座山巅白得圣洁,白得仿佛可以稀释万物——就为了那双翅膀那口冰棺和那里面的人?我第一次,第一次开始怀疑师父的坚持,值得吗?但是,我知道,师父心甘,情愿……值吗?

      然后,我便闻到了那浓烈的彼岸花的味道,哀伤,艳绝,那么浓烈,覆盖了所有的血腥,来唤我……

      我愕然抬头,看见王。看见王,狰狞血红中那一袭华美黑袍,像淬了毒的黑宝石,淡然坐于血海之中,俯首,看我,眉宇间淡淡的愁绪,嗔怪我的着急莽撞与颓废绝望。身边,那被血水浸透淡蓝色衣裙的人,神色恬然,是我的……师父。

      “趁她未喝孟婆汤,你去看她一眼。”依旧是那么好听的声音。

      趁她未喝孟婆汤,你去看她一眼……

      我的瞳孔不断放大,陷入了大片大片的黑暗之中,不知道是自己坚持不住就要晕过去了,还是被王引向黄泉路。

      黑暗中,我听见王说——“让你去见你师父最后一面要耗我一年修为,量你修五百年修不得,我倒想看看你日后如何报答我。”

      “我……我修五百零一年好了。”

      大片大片的彼岸花,铺天盖地,簇拥着浩荡江水。这绝美的红色,像被血流遍的雪域,去除了狰狞的残肢头颅,去除了黑色的血污,将剩余的红色一遍一遍地洗涤,一遍一遍地过滤,沉淀出这纯粹而惊艳的红。

      “师父!”我哭着喊,向江边跑,直觉告诉我,师父在那里!师父身上那亲切温柔的味道,我至死都忘不了!

      一次又一次地被茂密的彼岸花茎绊倒,可是我分明看见,江边那抹明亮宁静的蓝与白,随江风飘舞——“师父!”

      我扑入师父怀里,还是那熟悉的温柔的感觉。师父身上的血迹,已经被江水洗净,就像,就像我刚从外面玩罢回家,师父欣慰地迎接我……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是,怎么可能啊!我按捺不住地号啕大哭起来,我仰头想透过泪水看清师父那张满是温柔的脸,那张满是疼爱的脸,那张满是宠溺的脸,可终究,可终究是一片模糊。

      “肆儿,不哭。”师父用冰凉的手指擦去我的泪水,最后,我连泪水都哭不出来了。师父你永远永远对肆儿那么那么好,可是你却要走!

      “是谁送你来见我,”师父说得很平淡,声音仍是那么的清,“这样要耗很大的修为呢。”

      我点点头,将师父搂得更紧:是啊,还要我修五百零一年来着。但我宁愿修五万年五十万年五百万年永永远远见你。

      我哽咽着。

      “时间不多,”师父忽然将怀中的我推开,松开我的领口,挑起一朵彼岸花,按在了我的锁骨上,“内力予你,日后定要好好修炼,才能启用。”

      我来不及反应,惊讶地瞪大双眼,感觉右侧的锁骨上一阵炽热,微微地刺痛,哑着嗓子:“师父……”

      “等你做小狐神呢。”

      等你做小狐神呢……

      可谁能代替你呢,狐神殿下……

      疼痛渐渐消去,师父的手渐渐松开,我很努力很努力地低头,不能将锁骨看得那么清楚,好像锁骨上有了那朵彼岸花的印记。

      我又扑到师父的怀中哭起来:“你为什么不会走呢?他们那么多人,你为什么不走!以前你说那是你的梦,守着便罢了,为什么要死!”

      师父轻轻端起我的脸,笑起来:“有些东西,值得用生命来祭奠。做一只狐狸,要执着。肆儿,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

      ……我?

      我咬着下唇,低着头,师父可能以为,我在思考。可是,其实……

      “该走了。”

      我“啊”地一声叫出来,王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我慌乱地看向师父,心像是被人狠狠剜了一块,又狠狠地搓揉着,好疼好疼,难道就真的再也见不了师父了?可是,可是——“我真的很喜欢你啊,师父……”我还有个秘密,没有来得及说给你听……

      师父看着我浅浅地笑,又看向王。王隔着衣袖抓着我的手腕,力道不容抗拒,我被抓着起身后退几步,便似穿过了什么,忽然眼前一黑。

      这次,我是真的没法坚持住不晕过去。

      我的师父,她被尊为狐神,她的梦在雪域的雪海之巅,她的徒弟是我,可是她把内力给了我,永远地……离开了。

      我有个秘密没有告诉师父,我的梦是一张脸,我能在他长长的眼睑之下的瞳眸中,看见仙草冰般静谧浩瀚的九天星河。我曾误闯了妖极殿,静静地用尾巴扫着他的衣服,看了一整夜云蒸霞蔚变幻莫测的绛红色天空,伴了他,好久好久。

      这是,我的梦。

      哪怕其毒深蚀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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