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生》京姬

5、彼岸 被团团的黑

　　被团团的黑色浓雾包围，先是一阵晕眩，尔后胃里一片翻江倒海。幸亏没吃什么东西，否则，非吐出来不可，我想。

　　我知道，我这是被先王用法力正要传送到什么地方去，他说过要帮我的。

　　先王威名赫赫，至高无上不可企及，以这样的方式相遇，相识，永别，他又以这样的方式，为我而施展生前的最后一次法术，我的心里，除了感激，还有敬畏——敬畏师父口中的“缘”，敬畏师父口中的“命数”。“缘”，“命数”，多么神奇的东西，谁也斗不过。

　　脑中“嗡嗡”声一阵又一阵地袭来，转醒时，我正趴在青石板地面上。迷茫地抬眼，眼前，竟是一座美轮美奂的宫殿！

　　我知道了！是……

　　我跑到青石板的边缘，俯瞰，果然眼帘中是焚天域无数的楼房与街道，此时，皆不过拇指大小。行人如芝麻，川流不息。放眼，无穷无尽，无数色彩的跃动不息，构成了焚天域蓬勃的生命力。

　　那么这里，悬浮空际，有九天瀑布倾泻而下却隐于半空，华美如天上宫阙，设万重结界，与世人那么近，却那么远，收纳不尽的瞻仰，是……妖极殿！

　　我不禁抖了三抖。

　　先王殿下好生厉害，不知道我具体要找谁，便干脆把我送到他徒弟这里，让我找他帮忙。可是……他为什么不愿意见他的徒弟最后一面？是怕生死离别很痛苦么？可是这样……不会遗憾么……若有一天我的师父不辞而别，我真不知，我会怎样。

　　从青石板边缘退回，我望一眼那虚掩的殿门，漆黑湛亮宝石一般，于苍穹的红光之下闪耀着奇异的光泽，令人望而生畏。

　　我内心挣扎了一下，决定幻化成狐狸模样，潜进去，大概就不易被发现了吧？

　　挤进门去，我怔住。

　　一个侍从都没有，与其说是宫殿，倒不如说是华美私宅。沿着黑色的木桥行走，桥下是汩汩清泉，木桥旁簇拥着大片大片的红色奇异花朵。花瓣条条紧簇，一条条根须狰狞地伸展，像一只只破碎的蝴蝶，像一朵朵残破的菊花。伴着“嘎吱嘎吱”的声音，我侧目，惊奇这是什么花朵，我的小天堂里各种花朵应有尽有，怎么就没有它？我若求求王，他该不会小气到一朵花都不肯给我拿去吧？

　　还没看够，我就走到了木桥的尽头，一座精美的小阁。

　　呃……

　　我犹豫着要不要绕过去，凑到墙根，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好像是……那种红色的花的味道，自阁中倾泻而出。明明感觉是一种很悲伤的味道，可为何我却如此安心，像依赖师父一样有一种亲切感。

　　“吱”地一声用前爪推开门，踩上柔软的红色地毯，我看见一个黑色的背影，一面巨大无比的红纱构成的墙壁，红纱外一片火烧般的浓浓绛红色天空。

　　“小红？还是小黑？”那人问。

　　什么小红小黑的？我很奇怪。

　　我蹑着爪溜过去，溜到那人面前，仰起头——啧啧，模样不错，和他师父有一拼，比那小毛孩强多了去了。反正我这辈子就见过三个男的，小毛孩、先王、王，论容貌，自然是王第一，先王第二，小毛孩垫个底；一个女的，自然是师父，可若说我和师父谁美……呃，若是别人问起我自然说是师父，但我私心却觉得我比较嫩些。想到这，我咧开狐狸嘴笑了。

　　“你笑什么？”他忽然说。

　　这声音挺好听的，我想。

　　“王爷爷，你院子里种的是什么花呀？”我凑到他跟前，略略有些困难地蹬着腿儿爬到他腿上，“真好看，能借我一朵吗？”

　　“王爷爷？”他皱眉，揪住我脖子后面的毛皮将我提起来，“那我告诉你，那是彼岸花，自愿投入地狱的花朵，像你一样。”

　　“这里又不是地狱……”我咕哝着。

　　“如果我现在想吃狐狸肉，我可以煮了你。”

　　“……”

　　他慢慢地把我放下，垂下眼睑，看了我一眼，便放眼于纱帘外的天空，不再说一句话。

　　四脚着地的我很惶惑，我怎么惹到他了？是借花，还是“王爷爷”这个称呼太显老了？可是如果我没记错，四万年前先王登基，一万年前退位，王他至少一万多岁了吧？若没什么过硬的修行，再加上一生之中劫难多多，能活上千岁，就是个造化了，一万多岁，真的……不老么？

　　“那我叫你什么呢？”我苦巴巴地瞅他一眼。

　　他没有理我。

　　完了完了，我一定是得罪他了。可是，他不理我，我该怎么让他帮我找小毛孩？罢罢罢，且不说什么找小毛孩了，就算不肯帮这个，妖极殿那么牛的结界，他若肯帮我出去，就是我的万幸了。

　　没有办法，我与他并排坐好，无聊地用尾巴不断地扫着他的衣服，特别舒服的料子，若以这种料子为我做一床被子，我愿意一睡再不起。

　　天空有什么好看的？我奇怪地想，歪着脑袋。

　　不知过了多久，我有个发现，便是这天空，似是会动的。动便罢了，反正我不似他那么高深莫测，能从这动中看出个什么所以然来，却是看得眼花缭乱。忽然，我觉得脑袋里昏昏沉沉，一歪，便侧倒在王洋洋洒洒铺在地毯上的衣服上。

　　尔后，我做了一个梦。

　　我困惑地爬起来，眼前是一条雪铺就的大道。两旁，林立着许许多多奇怪但很漂亮华美的树。这些树枝干银灰而笔直，树枝没有很多分叉，其上密布着片片金色的小叶子。它看起来那么脆，我想如果我碰触到它，稍稍一用力，它一定会发出“咔嚓”一声脆响，然后碎成数也数不清的细小碎片。

　　“哒哒哒，哒哒哒……”

　　“嗯？”

　　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自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我闭上眼睛竖起耳朵来，仔细地听。

　　“哒哒哒，哒哒哒……”

　　像是马儿悠扬的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哒哒哒，哒哒哒……”

　　忽然，我猛一转头，竟看见几道蓝色的身影。那蓝白好似水晶般剔透明亮的毛发迎风飞扬，那高昂的头颅，纯美而深邃的眼睛，闪耀着雪的光辉的白色长角……

　　“独、角、兽？”

　　我怔愣住，被这好似传说中才有的神兽的高贵典雅所震撼。它们安静地停在了我的身边，将我半包围住，微微地低下头，神态祥和而温顺。

　　我打量着它们头顶的角，白色的光使我有些晕眩，却惊羡不已。

　　我略有些颤抖地伸出手：“我……我……我可以摸一下么？就一下……”

　　指尖与雪白光亮的兽角近在咫尺，我幸福地笑起来。

　　可是，“啊——”

　　我一屁股向后摔下去，因为就在我碰触到那雪白兽角的那一瞬间，我看见那美丽的独角兽的面庞，变成了一张腐肉构成的脸，流满了脓水，正长大嘴巴，里面暗黑一片，散发着很恶心的气息！

　　我狼狈地翻滚起身，吓得心脏砰砰砰地跳个不停，可我看见，它又变回了独角兽美丽纯洁的面庞……

　　它见我摔出去，忙向我走来，它身后那群独角兽，便也跟着它……

　　“别过来！”我捂着嘴想呕，见它要过来，忙头也不回地没命奔跑起来。眼前那无穷无尽的雪道，这是哪儿呀，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于是，身后又想起了那熟悉的声音。

　　“哒哒哒，哒哒哒……”

　　这丑恶的鬼怪，休想用美丽的外表欺骗我！我知道，只要我忍不住一碰它，它就会又美丽的独角兽变成恶心的怪物！所以，我怀疑，这路两旁精致的树，这蔚蓝如洗的天空……都是假象！全部都是假象！我忍耐着恶心想吐的感觉，拼命地跑着——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尔后，我似乎昏睡了过去，失去了意识。感觉，像是过去了很久。

　　所以，当我模模糊糊又有了些意识后，我大喊着：“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我感觉有一只手，很温和地从我的头，抚到我的后脑勺，我脑中突然蹦出梦中那张流满脓水的可怖恶心的脸，一个激灵醒过来。

　　我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隔着我散乱的碎发，王那张绝美的脸。一个男的，长得这么漂亮，却不显得娘娘腔腔，很难得啊。很养眼啊。

　　呃……碎发？

　　我眼睛瞪大，我睡一觉，怎么就睡回人形了？我爬起来，与王面对面坐得很近。我想，还好我脸皮厚，要不然，脸早就红得不成样子了，多丢底？

　　王的手，修长而骨节分明，向我的脸伸过来，我一惊，忽然想到我碰独角兽的事……“慢……”

　　“怎么了？”王淡淡一声，依旧没有罢手的意思，将我那满脸碎头发一一在耳后别好。

　　“我……我做了个梦。”我红着脸说。

　　“哦，对。”王慢悠悠道，“那是天降的征兆，本应降给我，却降给你了。”

　　“是……因为我比你先睡着么？”我弱弱地问。

　　尔后，我很详细地向王描述了梦中的一切事物，不停地重复那张脸是多么的可怕，多么的恶心！给我造成的负面影响，又是多么多么多么多么的大大大大大！

　　“我想，我以后没有兴趣，碰任何人的脸了！”我愤愤道。

　　然后，我愣住了。

　　因为，王抓起我的手，碰了一下他的脸，很平淡地问我：“这样呢？”

　　……

　　“那我该去看看狐狸了，你去不去？”

　　王说罢，也不管我答不答应，起身就走。

　　狐狸？什么狐狸？狐狸精吗？

　　我跟上王，走出阁子，左拐右拐各种拐，总之我已经被绕晕了，才到。不过就是，另一个阁子而已。

　　走进去，我看见一个黑色的小笼子。笼子不大，但对于里面那两只小狐狸来说……也算得上是豪宅了。

　　“你养的么？”我像王一样跪坐笼边，看着里面一红一黑的两只狐狸正在酣睡。忽然，我惊讶地指着那只红的说：“血、血狐？”

　　“它们是修炼不成人形的妖，只能永远为兽身，被当成宠物养。”王说，“那只不是血狐，原本和黑的一模一样，是我觉得血狐好看，用九千九百九十九种兽血将它染成这副模样的。没想到，半个月前，还真见着了你这只货真价实的血狐。”

　　“啊？”我忽然被吓到，“你说，你说，‘半个月前’？”

　　“你睡了半个月。”

　　王轻描淡写一句，我的心……却早已经崩溃掉了！彻彻底底地崩溃掉了！

　　对了，我跟师父请了三天假，还是五天来着？

　　……

　　“求你，在结界上破个小洞，让我回家吧，我师父一定急死了……”我央求。

　　“嗯。”王打开笼子，揪出那只血红血红的小狐狸递给我，“给你吧。它叫小红。”

　　小红？

　　所以，半个月前，我溜进他的阁子，他以为是这两只狐狸中的哪只跑出来了，才说的那句什么小红还是小黑的吧？那么那只黑色的，就叫小黑咯？这么草率。

　　我看见小红，还没有王的手掌大，被提起来，睁开一双乌溜溜的惺忪睡眼，舔一口自己的鼻子，奶声奶气地说：“小红。”

　　我已经被萌化掉：“我……我知道。我叫……肆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