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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殿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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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时间的滤网筛过了几个月,我本以为焚天域什么的,傻子翁什么的,都早已成为了过眼云烟。直到有一天,我忽然做了个梦。
我梦见,那个被我埋藏于巨树附近的小盘子忽然就变成了一个小人,跑到我身边来,拼命摇着我的胳膊让我带它回家。我“啊呀啊呀”地叫,才突然想起来,我答应过那个小毛孩会去焚天域找他玩的。
“嗯……师父……”于是我支支吾吾地面向师父而坐,看着岩浆成河流淌不息不止。
“怎么?”师父侧目,一眼看穿我的小心思,“你又想请假?”
“是,但这次可能有点长,因为……”我的目光与师父的目光相交集,我觉得翘课从雪域到焚天域去玩是一件挺过分的事,于是双颊绯红,低下头,“其实我偷偷答应了那个小毛孩,会去焚天域找他玩。”
事情过去得有点久远,所以师父微微侧头想了一下,好像才知道我口中的那个“小毛孩”是谁。
一阵北风拂面而来,挟裹着我从未去过的遥远北方的味道。很鲜,微凉。
“是啊,肆儿,”师父身上血红的毛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她也感受到了那拂面而来的北风,好像很感慨的样子,“让你一直待在在雪域终究是不好,还不早晚将你憋闷坏?我心已死,但你却这么小,对世间一无所知,我却把你禁锢在这里。你在焚天域有个朋友是件好事,你也应该出去走走,待我向你传尽我所有,我便不会再拘束你,到时候,你就可以去看这世界的模样了。”
我没想到师父答应得如此爽快,激动地一把抱住师父:“谢谢你,师父!肆儿就是想出去看看,不会离开师父的。”我从未觉得长久待在雪域有什么烦闷,我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
师父一张手,被我插在巨树周围泥土中的那根红色羽毛便飞入师父手中,正如那日我于河上之时。师父又将双手张开,将那根红色羽毛控于两手掌心之间,双手距离不断拉大,运着功力。只见红光点点,那根红色的羽毛登时大了无数倍,像一艘小船摇摇晃晃地漂浮着一样。
是载我的。
“你可知往焚天域只需一路向北?”师父手一推,羽毛船向我悠悠而来,我亦伸手将它扶住。
“这么简单?”我愕然。
我只知道焚天域在北方,却从没想过是正北。
“是啊,雪域周围有许多复杂的结界,向北出结界容易,向南难便很难找。”师父脸上忽然漾起笑容来,面赛桃花,使人如沐春风,“你说的那个小毛孩,一定是不知道我所居这片雪域的确切位置,再加上重重结界阻挠,故弯弯绕绕大费了一番周章。不过,能到这里来,也算是有本事。”
“啧。”我脑海中顿时便有了那小毛孩的落魄相,满脸的茫然不知该往何处去,倒有些可怜他了。他没有东西承载,一路徒步,一定分外艰辛。
“去吧。”师父说,“三日够不够?若乘此羽,一夜便可到焚天域。否则,你化成只小狐狸模样快快地跑,也至少半个月。且,你为血狐,那一身珍贵皮毛,可别叫歹人扒了去。”
我听罢,“噗嗤”一声笑了。
我复又抱住师父,放开,才恋恋不舍地进了羽毛船。
师父运了运内力,一推,载我的羽毛船便扶摇而上至碧空,渐渐加速。
我扶住羽毛船,重心紧贴于它,生怕一阵稍大的风让它猛摇几下使我跌落下去,不摔成个肉饼才怪。
回首,雪域早已化作拇指大一雪白的点,周遭是苍翠树林,就要绿出一湖悠悠碧水来。极目远望,天际的虾子红正渐渐将烟蓝吞噬,黄昏正至。
羽毛船飞得越来越稳,我胆子渐大,一伸懒腰,打了个大哈欠。
困死了,我先睡一觉吧。
于是,我俯下身,恬然地闭上了双眼。
半夜,我被一阵风迎面送来的怪味呛醒。
迷迷糊糊地扒拉开一只眼睛,狠劲地搓上几搓,将羽毛船慢下来。
透过羽毛的缝隙,我看见一片烧焦的树林。枯枝败叶,满目疮痍,浓烟升腾,却不见火光。若不停下来,飞到浓烟里,岂不是要将我变成个煤球呀!我暗自庆幸。
“谁闲着没事放火烧林子!”我不满地咕哝着,捂住口鼻,按着羽毛船缓缓地降下去。
我……的确是只颇爱管闲事的狐狸,否则,当初就不会认识师父。至于现下,若不阻止这无形的火,这漫山遍野的郁郁葱葱恐怕便都要毁于一旦,火势还有可能会烧到不远处的一个小村庄去,很可惜啊!
双脚落地。
我略略施法,开出一个不大不小正好能将自己包住的保护罩,又将羽毛船缩得小小,随我飞着。深呼吸一口,便破开浓烟,四处寻找肇事者。因为,我能隐隐感觉到,有一股奇特的力量在这燃烧着的密林中流泄,就像当初在小天堂里感知到小盘子那令人不舒服的力量一样。
但当我真的找到他之后,我忽然不知该如何启齿了。
就那么突然地,一个转弯,就站在了他的面前。
除了师父与小毛孩再没见过妖的我直接愣住。我呆呆地看着他。
他倚树而立,双眸微阖,神色恬淡,一派慵懒,好像……好像是在小憩。他长发于腰际束成辫子,但是碎发极多,随风而舞,十分凌乱不堪。一袭黑衣,虽然已破破碎碎,但是不难分辨出领口、袖口与衣角以金线绣有很华美的图案。当我目光移到他脚下的时候,我很惊讶——有好多黑色的雾气缭绕升腾,绝非火烧而产生的黑烟,而是自他身体中流泻而出的。我又环顾,只见周围一片狼藉,好像有看不见的火在烧,却烧不到他身上。
我缓慢地抬起头,看着他,始终是愣着的。
他在干吗呀?
“怎么了?”他声音竟然是嘶哑的,眼睛好像很难完全睁开。就这样,对我说了一句话。
我依旧愣着,没说话。
……
“怎么了?”他又问一遍。
……
好可怕好可怕!我活了三百年,除了师父,基本不和谁打交道,而且是……是穿戴如此诡异的人。
可是,总不可能永远不跟别人说话吧?我咬着嘴唇,皱着眉看他一眼。见他眼睛眯着,我就没那么害怕了。
“呃……”我有点犹豫地指着一个方向,我看见我的手在微微地颤抖,“那边有个小村庄,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我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另一只手紧握成拳头,壮了壮胆,“……把你放的火灭了啊?”
“我放的?”那人的眼睛眯起来看着我,我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可他居然笑起来,指向另一个方向:“村庄在那里,你指错了。”
……
可能还真是我指错了,反正我永远弄不清楚方向来着。我欲说什么,他又道:“火是他们放的,因为他们见我模样可怕,想烧死我。你不是,也怕我么?”
“啊……那是因为我没见过什么妖……可是……他们的村庄也会被烧到呀……”我很担忧地说。见他笑,我忽然觉得几分安心了。
于是,那人又笑了:“你知不知道什么是风向?”
“喔……”我羞赧地绞着衣襟,低下头,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还是我不见世面,太笨了。我第一次觉得很挫败。
低头之际,头顶传来他一声长叹:“罢了。弥留此地也不是什么好玩事,你这个方向,这是去焚天域么?”
我抬头看他,他的眼中有了些神采,这意思……不会是让我捎着他去焚天域玩吧?我要骗他说我不去么?算了……
“嗯。”我只好点点头。
于是,他领着我出了林子,运法灭火。
他真的好厉害,可以自双手之间生出那么大的风,以雷霆万钧之势呼啸着扫过去,那看不见的火似是全都灭了,因为再没浓烟滚滚而上,也再无树木枝条断裂的噼啪之声入耳。只是那烧过的地方,灰黑一片,之前一定是一片生机盎然的绿意,便觉得很是可惜。
我叹口气,他又笑笑:“你好像很悲天悯人啊。”
这是……讽刺我吗?我撇撇嘴。我看不得别人受苦,但是作为一直狐狸也有点残忍——譬如我喜欢捕鸟。
“看你也不会飞,你是准备走着去焚天域?”那人问。
这似乎更像是讽刺。
我于是默默地把羽毛船变大坐进去,看着他。
在他优雅上船之际,我想,他这么厉害,一定会飞,只是懒得罢了。说不定,他刚才就看见我坐着羽毛船来,问那一句不过是想搭船。
他坐入了船中,斜倚一侧,敛了方才的所有笑意,半阖上眼,与树林中同样的慵懒姿态,小憩起来。只是与他恬淡神情格格不入的,是他周身那黑气正仍旧源源不断地流出,鼓动着他的衣袂。我在想,他是不是完成了一件什么很大很大事,消耗了很大的功力,没有恢复过来,所以一直很累。
船升空飞行,用法力重新催动它,我又大费了一番力气。我看着景物掠过,非常非常困,却不敢睡。他虽然对我笑过,我也对他没什么坏印象,但我与他素不相识,他周身又有黑气缭绕,法力高强,我还是不敢完全放心。师父唠唠叨叨没少告诉我该怎么保护自己,该怎么防人。师父说,雪域外可是有很多坏人的,坏得我都看不出来。所以,我胡思乱想着,真担心他知道我的真身,装一副疲惫模样跟我同行,是为了我这一身珍贵的血色狐皮。我怕我一睡,就醒不过来了。我醒着,好歹也有负隅顽抗的求生机会。哎呀,师父,你也没具体告诉我遇到危险该怎么做呀!
我正纠结着,忽然没憋住,一个哈欠打出来。
“你很困,为什么不睡?”身后那嘶哑的声音响起来。听到这仿佛自地底传来的声音,我抖三抖。
我……怎么敢?
“呃……”我无奈地说,“我看你也挺累的,要不你睡吧。”
等你睡了,我就把你给丢下去。
不过这个想法,好像也只有想想的份了。
然后,我听到了一句话。
这句话,足以让我对他所有的猜忌后悔一辈子。
这句话,足以让我对同意载他同行的决定庆幸一辈子。
他说——“我不累,我只是快要死了。”
我的脑袋里“轰”一声响,不知不觉鼻头一酸,竟然有泪溢出来。撑着的手不自觉一使劲,折下了一根羽毛。我后知后觉,松开手。
为什么为什么?我慌乱地想,我与他素不相识,为什么要伤心为什么要难过?
我一抽鼻子,他却笑了,用很嘶哑的声音笑,自喉咙深处发出来的低沉笑声:“你哭了,为什么?”
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一个人要死了。
师父说,一个妖的生命可以延续几千几万年,看尽了这世间那么多的繁华与苍凉,尝尽了这世间那么多的喜悦与悲痛,骄傲过,落魄过,已经和这个世界融为了一体,已经在这个世界留下了那么多情感与痕迹,却要消失了,悄无声息地,就那样再也找不到了。
好可惜。
好不甘。
但我没有回答他。
……
压抑的沉默里,天空渐渐红了。
是焚天域。
我强打起精神,直起身。从来没见过这么壮丽的景象。
焚天域的天空,像燃烧着的业火,像师父火红的皮毛,翻滚不息。华美的建筑,拥簇成群,渲染出无穷无尽的招摇与瑰丽。偶尔有人乘巨鸟于空际翱翔,划过一道莹白的光痕。
“你,第一次来。”
他说罢,我未来得及说什么,就感觉他施展起了法力。我的后背凉飕飕的。忽然之间,我与他与羽毛船,都变作了半透明。这是隐身术,看自己是半透明,其他人却是一点都看不见的。师父……说过。
“为什么这样?”我哑着嗓子问。我哑着嗓子,是因为我方才哭过。
“因为,”他说,“我不希望一些人知道我回来了。”
我感觉羽毛船忽然加快了速度,已不受我的控制。他好像认定了某个方向,一路飞去,降低了高度,也减缓了速度。一只手自我耳畔伸过来,我忍不住偷瞟,那么好看,只是萦绕着黑气。他指着热闹的夜市旁一个不起眼的小山丘说:“我想回来看看……五万年前,我出生的地方……”
说给我……听吗?我眼睛又起了雾。
我咬着唇,双手紧握成拳,与他于半空之中盘旋。
他告诉我,他如何在阴冷的城郊石桥上跪了三天三夜只为拜师求学,绵密的冷雨浇得他冷战连连;他告诉我,他的师兄如何嫉妒、构陷他,他被孤立,忍耐着偏见;他告诉我,有一个万籁俱寂的清晨,他的师父带着他飞上焚天域最高的山峰,睥睨万物,指点江山;他告诉我,他的理想是坐上妖族最高的王位,为此不眠不休地熬过了不知多少个日夜;他告诉我,他心爱的人也心爱着他,她爱穿一袭血红的长裙,妖冶美丽,却有一颗玻璃般纯静透彻的心,可是争王之前的那个晚上,她为了救出被埋伏的他,在一片猩红的天幕中魂飞魄散……
“其实她很傻,如果她不救我,我或许会重伤,会失去夺得王位的机会,但不会死。她也知道,她对我来说比王位重得多,但是她说,她就是害怕,害怕万一我真的死了,会怎么办……”
“我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
他忽然沉默。
我也继续咬着下唇。
那么悠远的人与事,不过历史的尘埃,如今历历在目,却不可挽回。这是不是就是,物是人非?这是不是就是,无可奈何?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很悲哀很可笑的是,他的登基大典,却是他心爱之人的葬礼。
“你是……王……”我后知后觉,瞠目结舌,回头看他。
“不是。”他笑着,“现任的王,是我的徒弟。”
……他已经退位了。
我认真地看着他的脸,很温柔很温柔,却慢慢模糊着!
“可你为什么会死!五万年……你可以永远不死的……”我的眼睛里又氤氲出水汽来。
他的脸此时已经煞白一片,我能感受到他生命的气息,那么那么微弱……我知道那些黑色的雾气是什么了,是他体内正流逝而出的生命……
可他却笑着摇了摇头。
“殿,殿下……”我结结巴巴,不知道自己想要说什么。
“白天就要到了,”他伸出同样模糊透明的手拭我的泪,“而我,已经不属于明天了。你的心,和她一样纯粹,你叫……什么?为什么……来焚天域?”
我哽咽着答:“我是狐神的徒弟,我叫肆儿,我从师父隐居的地方来,为了找一个一面之交的朋友,却不知他叫什么……”与他在冥冥之中偶然相遇,是缘吧……
“狐神?我很久没见过她,听说过她隐居南方,只收了一个徒弟,世人叹可惜,如今看,也值了。”他说,“你要找的那个人,我帮你。”
“可是……”可是你已经快要消失了,我就快要看不清你了!我感觉下唇生疼,掌心生疼,我真的忍不住想要嚎啕大哭了!
而最后……他真的消失了,化成大团黑色的烟雾,将我包裹,使我眩晕。
“往昔的无数人事使我伤感过,但看着妖族五万年的变迁,我很骄傲。”这是他最后一句话。
……再见了,殿下。我抱膝,将头深埋,我真的什么都不想看到了!
第三个进入我生命的人,来得这样突兀,走得那样快。
我越来越觉得幸运,可以当一个聆听者,听他娓娓道来他的毕生。可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我为什么为一个陌生者的死讯而哭泣;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师父向我说过你,夜隼,你是个……伟大的王。
如果再有人离开我,我一定要告诉那个人……肆儿,很……舍不得,会难过,有一天,也会去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