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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林遇 四肢伸展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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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肢伸展困难,我正奋力地从雪洞中向外钻着。因为昨夜突然想睡个踏实安稳觉,所以用雪将自己埋得有些实了。这雪冻了一夜,竟然将我这堂堂狐神大人的徒弟给冻住了!
丢人!该死的!
我前拱后顶着,几缕阳光从碎裂开的雪块间投射进来,似乎是个雪域难得一见的艳阳天。
我知道暖烘烘的艳阳意味着什么,我已迫不及待,继续奋力地拱着。
出乎我意料的是,屁股被一阵风吹得凉嗖嗖,后面的雪竟然先松了!我似乎已经想象到了我屁股朝天钻出雪洞时的情景,太有损我的形象了吧!我抱怨着,却很无奈。
好吧。
我使劲一撅屁股,伸直尾巴,果然尾巴便自由了。尾巴上挂着的雪粒子滑落一地,沙沙作响。
“希望师父不要看见我钻出雪洞的惨状!”我念叨着,半个屁股与一条尾巴露在外面,继续使劲地用爪子向前顶啊顶,终于倒着钻出来了。
“呼!”我深呼吸一口,眯起眼睛,还好师父并没有看见。
抬起头来,深浅不一的玫瑰色渲染而成的天空,射下强烈的光线,像一只温暖巨大的手掌不住地抚摸着我。不一会儿,我浑身的冰碴子融化成水顺着我的毛流下,脚下的雪融成的水更多了。
这么美好的一天,我一定要请一天假去!
于是,见完师父的一刻钟之后,我气喘吁吁地停住飞奔的脚步,惬意地钻进了一大片一串红中。
一阵诱人的馨香顿时扑面而来,我痛快地打个喷嚏。有太阳,这座雪域里的小森林中就会有密密麻麻的一串红禁不住温暖的诱惑骄傲地开花。我倒在软软的土粒上,看着它们得意地沐着春风,在灿烂的金色阳光下摇头摆尾,我心里一阵坏笑,休息好后,便忽然蹦起来开始用爪子一丛一丛地将它们刨个底朝天。
师父说过,“有花折时堪需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师父会背很多人族的诗词,而我却对这些文绉绉的东西很不感冒。人嘛,蜉蝣罢了,在短暂得可怜的生命里伤春悲秋。
但是,这些诗词里的道理我还是可以接受——一串红开好了就要吃它的蜜,不抓紧时间的话,花谢之后就白白浪费了!
满地破碎的红色,我自得地踏于其上,颔首,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头,一串红的花蜜登时甜丝丝地满溢口中。顿觉,空气里飘浮的全是一串红甜蜜的味道,我简直就是这天底下最幸福的狐狸!可惜师父一天到晚都愁肠满腹,也不肯陪我一同潇洒自在。据说师父来这雪域避世以前,简直就是妖族里最顽皮的狐狸。不对,是顽劣!
看着这满地被我践踏后的红色花瓣,肚子也甜得胀胀的,我满足地身子一歪倒在这柔软的红毯上。我在想象师父一派高冷气质,以前是怎么欺负别的小妖的。
对了,我是向师父请了一天的假,还是半天来着?
……
应该是一天吧,我可不想练倒挂金钩。
我眯起眼,忽然想找些树叶给自己堆个小被子,却忽然又觉得有些不对劲。
我警觉起来,竖起耳朵,开始四面八方地探听,一骨碌翻身起来。好像没什么不对,但就是感觉周遭全是陌生的、令人不愉快的东西!好像空气里充满了许多奇怪的、我看不见的小小的颗粒,正在颤抖,被人所控制着,覆盖着十分惊人的面积,好像在,找什么。
找什么啊?这鬼魂都不来的地方!
我凭着直觉,开始向着那奇怪的气息最浓烈的地方前进。这里是雪域边缘的树林,我的小天堂,我最熟悉了。比如那些一有阳光就急不可耐地绽放的一串红,比如我现在正在其中穿梭自如的灌木丛。若有不善者闯入,我自然知道钻进哪丛灌木可以寻找、窥视到来者而且不易被发现。
终于,我看见了。
我看见一个眉目稚嫩的少年,正双手捧着一个白色的圆盘,神色慌乱。
我有些讶异,我第一次见到除了师父以外的人。还真有人来这鸟不拉屎也不生蛋的地方!
思虑片刻,我觉得他是个走丢的。走丢都能走到这儿来,碰上我这个路痴,算你倒八辈子大霉!
我走出灌木,幻化成人形。
“喂,干吗呢?”我一拍他肩膀,顿觉他颜色素雅的衣袍质感不错。不料,他竟被我这么一遭吓得手一抖,那圆盘便掉在了地上,一蹦一蹦地蹦老远,像个活物。
我目瞪口呆,少年更加慌乱地奋力向前一扑,便又抓住了圆盘,就跟逮着只兔子似的。他分外狼狈地站起来,单手持着圆盘,搔搔头,冲我笑:“这,这东西太厉害了,我控制不住。”
他……冲我笑呢!从没和陌生人打过交道的我被这一笑弄得有点出了神。
他却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过来,一把拽住我袖子大叫:“狐神大人!”
“什,什么啊!”我一把抽回袖子,捋一捋。见人就扑,真没礼貌!师父可是教过我礼节的。不过,看着他那一双闪闪发光的眼睛,现下,我更加慌乱了,这人到底要干什么嘛。
“是我过于激动,唐突了,对不起!”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行为粗鲁,忽然双脸绯红,倒退几步,很诚挚很恭敬地向我鞠了一躬道,“可,可是我没想到您这么年轻……我,我以为您,您都……好几千岁了呢。”我似乎感觉到,他激动得身体微微地发着颤。真至于吗?
“没有啊,才三百。”我继续捋着袖子,很不高兴地看着他,忽然惊跳起来,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不对!我不是狐神大人!”
“啊?”他登时脸变成灰色,与刚才那一串红见着太阳似的灿烂模样截然不同,“真是打扰了。”
“哦……”我该告诉他隐居的师父在哪儿吗?他虽不像个坏人,可是他找师父做什么呢?不会是慕名而来,想拜师学艺,跟我争风吃醋的吧?那可千万别理他。我努着嘴,绞着双手想。
我站在原地纠结地地看着他一脸焦急,单手持盘,另一只手揩揩额上豆大汗珠,转过身。
要走吗?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又想到这方圆千里荒无人烟,我忽然有些于心不忍,他还冲我笑过来着……心一软,抢先蹿到他前面去,很豪爽地一伸胳膊挡住他的去路:“慢!要不你告诉我,你找我师父干什么?”
他不可思议地猛然抬头:“师,师父?”
哎呀!我一拍脑门。说漏嘴了,我真恨不得把自己给拍死!这下可完蛋了!他非缠着我不可!
“狐神大人,真的是你的师父吗?”少年激动地痛哭流涕,几乎就要给我跪下了,“我就说的呀,平常的妖,怎么会在这里呢!”
“那你现在总可以说了吧,”我无奈,一掐腰,暴露了身份,干脆直接摆起架子来,“你找我师父干什么?”
暴露了身份,臭肆儿,笨死了!
“是……是这样,”少年忽然腰板一直,很是郑重地咳两声,道,“我不是有意叨扰狐神大人的,而是焚天域所派。据说,狐神大人所待的这片雪域,是仙妖二族的交界之处,最近仙族变动,时常以多欺少肆意诛杀常出没于仙妖二族交界处的妖,所以,焚天域怕狐神大人隐居避世不知情,特来知会一声。”
“哦……啰里啰嗦,婆婆妈妈。”我嘀咕着,慢慢地消化这些话,摆摆手,“好吧,那就这样吧。我会告诉师父的。”我松口气,幸亏不是来拜师的,不然我不同意,还不被缠死。
“谢,谢谢!”少年又激动起来,鞠了两躬,“姐姐,你可一定要记住呀!”
姐……姐姐?第一次有人这样叫我,我心里竟然有些甜。可能,因为我从小就没有很多可以亲近的人吧。
“放,放心吧。”我愣了一下,说完便走,我怕我不快回去就把这事给忘了。再说了,焚天域事真多,我师父避世都不得安宁。
“呃……那个……”少年突然又将我叫住。
“又怎么了?”我不耐烦地回首,不是让我不要忘记转告师父吗?这么一耽搁,我不就忘了嘛。不过,我忽然发现他满脸踌躇不定的,不知是何故,有些好奇。
只听他支支吾吾道:“既然你是狐神大人的徒弟……你一定很厉害……我,我若还想见你……该,该怎么办呢?”
我登时被噎住。
我和你非亲非故的,怎么就好像是久别重逢又要离别似的?但看他那么可怜兮兮的,我也有点于心不忍。想想也是,一分开说不定就再也见不到了呢,是一件很可惜的事。
“你再回来呗。”我说。
“不,不行啊……”少年一脸为难,“我每天都很忙的,这次是受重托才出的焚天域。况且,这里好远呢……”
“那我去找你呗。”我说。
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随口乱说的,不过倒也并不是不可能啊。我在这雪域里待了二百多年,也挺想看看妖族主城焚天域的。
“真的?”少年登时眉开眼笑,“焚天域里没人不知道我的师父煞仙翁!到时候,你就来煞仙翁的别院里找我,我就在那里上课吃住。”
上课?上课就是像我一样练倒挂金钩?不过,师父说,焚天域是非常讲究的,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都是端端正正坐着听师父滔滔大论的。师父教导我的方法,是由着狐狸自由自在的天性来的。我饶有趣味地绕着他踱一圈,打量着他。别院?在别院里吃住?见他头发束得整洁利落,衣衫也干净规矩,模样白白净净,看来真是个好吃好喝养在别院里上课的学徒。
“焚天域……怎么走哇?”我忽然问。
……
瞬间,我感觉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般。少年不可思议地瞪着我:“你是妖吗?你怎么连妖族的主城在哪儿都不知道?”
不是刚才还说我一定挺厉害的嘛。“那我就不去找你了。”我讷讷地说。
果然,他惊了几秒,然后低头摩挲起圆盘:“这个……这个玉轮盘就是可以寻找东西的,我就是靠它来找狐神大人的。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呀?”我急切地看着他。世界上竟有这么好的宝贝,对于我这个路痴来说岂不是神物?还不快拿来!我在心里大叫着。
“但是这是师父的东西,我好像不能……给你吧?”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哼。”我思虑片刻,眼珠子一转,“你,是那个什么,什么傻子翁的徒弟?你是他徒弟吗?”
少年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他可能还没搞清楚我的意思呢。我一扬下巴:“你是他徒弟,他怎么连这么个小盘子都不肯给你呀?你行不行呀?我本来也觉得你挺厉害呢。”
“这,这不是小盘子……”少年羞红了脸,犹豫了好半天,才叹口气,低着头递上小盘子,“那好,给你。记得找我玩。”
接过小盘子,就好像我欺负他了一样,看他这副模样,我心里满满的全是内疚。
“唉。”我叹口气,上去摸摸他的头,“别担心,到时候我去找你的时候,我一定会还你的。”
“好……好。”他不太自在地搔搔头,从衣袖里捣鼓半天又扯出一根长长的红色羽毛来,“这个……也给你吧。”
“山鸡?”我歪着脑袋接过。
细细端详,那羽毛赤红,不染一丝杂色,软软的,当真不像寻常山鸡羽毛。
“才不是!”少年面红耳赤,“是火岩鸡!只有千年火山边才有呢!师父开心时带我们去打猎,我亲手抓的。好珍贵呢。”
“谢谢啦。”我笑道,“抓鸟我也在行,我可是狐狸呢!”
……
“我……我不能耽搁太久。告辞。”少年踌躇了许久,方才下定决心般恋恋不舍地抱拳离去,一步三回头。
我便转身也欲走。
“对了,一定记得找我。我的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们都特别崇拜狐神大人。”我听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真有意思。我蹦蹦跳跳地想着,来到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河畔,搁下小盘子,褪去衣服要清清爽爽地洗个澡。噢,那个蹦蹦跳跳的小盘子现在乖多了。
悠哉悠哉,我仰着漂在水面上,炽热的阳光已经疲懒,雪域的天空又恢复了碧蓝如玉,温润朦胧。那,焚天域的天空,是不是像火烧一般,是火红火红的啊?像那什么,什么火鸡的羽毛?
啊,是叫火鸡吗……
我一张手,河畔衣堆中便飞出那根羽毛,落入我手中。我抓住,轻轻地眯起眼,将它盖在脸上。好软啊。
“呼!”
我一吹,羽毛便飞起,飞至半空中又落下,盖回脸上,像一只燃烧的蝴蝶,又温柔又脆弱。
我想起那个少年,想起师父的一句话。
“生命中无数人的来又去,就是宿命的规律。”
后来我知道,那个少年叫落极。他是进入我生命中的第二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