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生》京姬

17、罪名 回到厢房，

　　回到厢房，窝窝不在，小红也不在。想来她也闲不住，估计是带着小红出去玩了。

　　我于是舒坦地睡了一觉。

　　时间好像过了很久。

　　我忽然感觉有人在猛烈地摇晃着我，我睁开眼，天好像黑了，屋里也没有点灯，我迷糊着，什么也看不见。但那人动作好生粗鲁，再加上有一个拇指大的小爪子开始揉我的脸，我便猜到是窝窝和小红。

　　好像很着急啊……

　　我还没来得及发问，隐约感觉窗外有红色的光连成一串，刺痛了我的眼，还有乱糟糟的喧闹声，朝着这边来。

　　别院在夜间，点的也不是红色的灯，应该是夜行时手中提的红灯笼。

　　“臭懒蛋！”窝窝忽然骂一声，我不知她为什么这么急，可我仍想睡。没想到，她“呼”地一下子，竟把我横着扛了起来！她虽身材娇小，却是有些蛮力的，这点我虽然知道，但这蛮力未免大得也太惊人了吧？

　　她风一样跑着，脚步却很稳。

　　外面的红灯笼慢慢向正门拥上来，厢房没有后门，她便破窗而出，留小红在厢房里，让小红睡觉去。她功力一向不好，我没想到她破窗而出破得竟是如此的轻而易举，而且落地又是落得如此稳。我更没想到，她落地后并没有直接跑走，而是扛着我飞身而起，一阵气浪掀过去，就把窗户上的大窟窿全部修复完整了。

　　我了个天……

　　她跑着跑着，忽然脚步有些犹疑，试探着轻轻地叫我：“小四千？小四千？”

　　她若不问这么一句，我还有些怀疑，背着我的到底是不是唐窝窝呢。

　　刚准备回答，嘴还没张开，我忽然想到，她是不是怕我发现了刚才她显露出来的功力，在试探我醒没醒？我只好不理她，装睡。

　　隐隐感觉，她松了口气。

　　她飞檐走壁，来到了最开始我住的厢房外，这里早就没人住了，一片漆黑。是带我藏过来吗？那些人是找我们的吗？我准备一会儿问她，而她此时仍是很粗鲁地破开上了锁的门闯进去，再迅速地修复门锁。

　　被放在地上的我这才装着刚醒的模样，挪腾了几下，迷瞪着眼看她。微微几缕红光从窗外透进来，勾勒出窝窝的身形，不是灯笼的光，而是夜晚天空中很是暗淡的红色。天空红色的光芒，溶在空气里，即使上面有妖极殿遮蔽，红色的光也能照进别院。

　　“才醒啊？懒死了！”窝窝掐腰看着我，抱怨。

　　黑暗中，我有点害怕。因为我觉得她很厉害，我看不透她。我感觉她走过来，一拍我的肩：“你可真厉害！不过，胆子也挺大的，幸亏有我，带你藏过来！”

　　这样的口气，她又变成了我认识的唐窝窝。

　　我……我厉害什么？胆子又……怎么大了？百思不得其解。

　　“那些人……是……”我在想，我犯了什么事还至于躲起来？

　　不等窝窝回答我，忽然，有两个人向这间厢房来。窝窝马上坐到我的边上，示意我不要出声。我们蜷在一个木柜旁边，偷偷地向外看。

　　那两个人走到门前，摇摇晃晃了半晌。

　　“门是锁的。”

　　“可明明有个人说看见有人影，是向这边来……”

　　“眼花了吧？不在这里的话，我们继续朝那边走走。”

　　两个人影在门口又晃了晃，便走了。

　　他们不会相信别院里除了傻子翁，还有一个人，可以轻而易举地在短时间内破门而入，再修复门锁。

　　他们的脚步声慢慢消失。

　　“到底怎么了？”我这才敢动一动，挪一挪坐得有些疼的屁股，惊恐地看着窝窝。

　　窝窝好像愣了一下：“不是你故意引姝儿去了一块麦田，让她被蛇咬了一口的吗？”

　　“啊？”我大惊失色，但还是不太明白……被蛇咬是怎么回事？

　　“我还觉得你有勇有谋呢！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小四千！”窝窝好像也发现有什么不对，我不是一个做了事会藏掖着的人。我一边向她大体说了一遍今天上午发生的事，一边忙着爬起来。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那么多人在找我，而我却被窝窝藏到这里来，我又气又急！他们肯定以为我做贼心虚！

　　“喂，干吗去？”窝窝想拉住我，但我硬是站起来。其实，窝窝的力气一定比我大很多，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故意隐藏。

　　我站在门口发呆，毕竟门是从外面锁起来的，破门是一件需要破坏力很强的事，我做起来会有些困难。而在窝窝的眼中，刚醒来的我，盯着从外面锁住的紧闭的门发呆，一定是在奇怪我们是如何进来的。

　　“上面。”窝窝忽然说。

　　我抬头。

　　天啦，屋顶上一个大窟窿！窝窝悄无声息地在上面破了一个大窟窿而我却毫无察觉！窝窝明明是带着我从前门进来的，而此时却特意示意我我们是从屋顶上落进来的，分明就是怕我对她能够如此迅速破门后又修复门锁的深厚功力起疑心。

　　我心里无奈，于是只好从屋顶飞身而出，看了一眼紧随身后的窝窝。

　　为什么要瞒我呢？我很奇怪。

　　但一瞬间，我也想开了——何必勉强对方为了表示信任而说出不愿说的秘密？更何况，窝窝是为了救我，才这样冒险。而且既然肯冒险，是不是也说明即使我知道了这件事，也并非一定会说出去，她还是信任我的。

　　我寻着红光跑，任窝窝在身后追着我喊：“他们都很生气，要不你先避一避！我去给你解释！小四千！小四千！”

　　我并没有理会她。

　　我终于追到了手提红灯笼正四处笼找我的那一群人：“不是找我吗，快带我去见姝儿！”

　　他们纷纷白我一眼，带着我走：“怎么，厢房里空荡荡，四处寻不见，刚才还躲得没影，突然知道躲不过了？”

　　“我们出去逛夜市了，刚回来！”窝窝追上来气喘吁吁地朝他们啐一口。我不禁暗自捧腹，窝窝撒谎不犹豫不脸红的本领实在太厉害。

　　于是，我随他们走，窝窝也不情愿地跟着。

　　我有些忐忑，随他们来到姝儿的厢房前，若我解释，不知道他们会不会信我。这里灯火通明，整间厢房从远处看就像一块熠熠生辉的金元宝。我从未进过姝儿的厢房。

　　登上台阶，我从声音与光影里判断出这里有很多的人。我深呼吸，做足了心理准备。

　　这里果然装饰得奢侈华美，诸多物品并非厢房中原有的，而是重新购置的。这里人很多，分立两旁，有傻子翁的学徒，也有很多我不认识的人。我不认识的人大多身形高大，衣着华美，一看便不是别院里的人，无形中带给我重重的压迫。此时，带我进来的人也站到两边去。这个“灯笼大队”看起来分明就是专门找我的，估计里面的人都在等着我来领罪。

　　我打量他们的面容，他们的神情都好严肃，纷纷瞪了一眼我这个“罪魁祸首”，我简直无地自容！我本想大声地解释，可是他们皆又看向姝儿了，好像根本就不想听我说一样。他们此时更关注姝儿的伤势，而姝儿对于我走进来根本没什么反应，只是面色煞白，冷汗豆大，痛苦地呲牙咧嘴。

　　不质问我，甚至根本就不管我在与否，又何必找我来呢？让我看姝儿被我害成了什么样，让我自己站在这里反思吗？我悻悻地想。

　　忽然想起了什么，我偷偷地瞄来瞄去，发现没有王，没有傻子翁，我舒了口气。但是落极那如炬的目光，像他给我看的那朵红花一样刺眼，我特别不舒服。我还想问他呢，姝儿去的时候，他不在吗？麦田里竟然真的有蛇，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向众人解释不是我所为，是怕众人知道了蛇从何来而背上罪名吗？

　　姝儿半倚床头，虚弱不堪。还有一个高大黝黑，干柴般枯瘦的老头半跪于地，浑身披挂着无数根乌压压的破烂布条，赤足，背朝我，遮住了姝儿掀起裤腿露出来的白皙小腿。我又顺着看下去，地上有乌黑的血……

　　“啊呀，好毒的蛇哟！”那个老头忽然跳起来，吓了我一跳。其实，我一开始都没发现他，他一身黑，缩在那里，而且他好像隐蔽了自己的气息，一定功力深厚。

　　“哪里来的糟老头子？”身后的窝窝忽然叫一声。我回首，她正皱眉，一脸凶相。她一向说话做事不过脑子，估计是也没看见这个老头，被他吓到了。

　　而那个老头好像听罢浑身震了震，也转过身来看窝窝。他的两只眼睛乌溜溜的，像老鼠一样，一转一转的，好像满脑子鬼主意，正瞅着窝窝。

　　……真为窝窝捏一把汗。

　　“放肆！”一个人忽然走出来，指着窝窝，“煞仙翁竟然还有这么一个没大没小的徒弟！这是焚天域里大名鼎鼎的神医墨九指！一般人都请不来的！巫骑将军事务缠身，得知千金受伤，不能亲自探望，特特请来了神医大人！有生之年，能亲眼见到神医本尊，应是你的福气！”

　　表面教训窝窝，其实明明就是在炫耀啊。我没看窝窝什么表情，但面色一定难看得要死。

　　这个啰嗦鬼一看就是那个什么将军府里的人，气焰嚣张，好像从来没被人得罪过一样。他瞪了一眼窝窝，一副不依不饶又要上前继续啰嗦的模样，幸亏姝儿忽然忍不住痛得哼哼了几声，使得他赶紧看向姝儿，眉头紧锁变得紧张兮兮起来。

　　“哎哟！”那个神医九指头气得踹了啰嗦鬼一脚，“就你话多，她都快不行了！快快快，我已经把她的毒血都聚集在伤口处了，给她把毒血吸出来，不然毒就散到体内各处了！”

　　我觉得九指头这一脚踢得必然狠，因为啰嗦鬼一下子被踹得跪到地上去，使劲揉着被踹到的地方：“对对对，当务之急是救千金！好毒的心，竟然想夺千金的命！”

　　“少啰嗦！”九指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看着啰嗦鬼往姝儿爬，“不过，给千金吸血，你可能会中毒啊！”

　　“什么？”啰嗦鬼忽然停住，满脸煞白，“这……”

　　“那千金只好等死咯。”九指头看戏一样笑咧咧地站到一旁，只是忽然仰头看向屋顶一挑眉，“要不，大小姐来？”

　　“千金怎么可以自己给自己吸毒血？再者，千金是是二小姐，你是不是老糊涂了！”啰嗦鬼想站起来没站得起来，气得脸都青了，忽然指向我，“谁做的事谁来负责，我看啊，让她来最好。”

　　什么？

　　我震了震，我还以为没我什么事了！我可实在是不愿意给姝儿吸毒血。跪在床头，将嘴贴到那流着黑血的伤口上，吸一嘴黑血……想想那场面，我就，我就，我就一万个不愿意！而且，万一我不小心死了怎么办！

　　“我死也不！”我恶狠狠地喊，“根本就不是我让毒蛇咬的她！”

　　“现在知道狡辩，找你的时候你躲起来……”啰嗦鬼仍旧恶狠狠地指着我，“我，我若是现在能站起来，我一定把你揪过来……”

　　把我揪过去又怎样啊？我恶狠狠地想，揪过去我也不干！

　　“快没时间了哦。”九指头打断了啰嗦鬼。

　　眼看逼不成我，啰嗦鬼五官狰狞：“千金要是死了，我还不是要被将军做成肉酱……”继而艰难地继续向床前爬。

　　呃……我看见姝儿看着爬向她的啰嗦鬼，满脸的嫌弃，我开始犹豫要不要帮她。可我若帮她，关于谁害的她，我不就百口莫辩了吗？更何况，现在有人救她了，我又何必再管，姝儿说不定嫌弃我比嫌弃啰嗦鬼更甚……

　　“我来！”

　　一个身影忽然窜上去，抢在慢慢爬过去的啰嗦鬼前面。是……落极。

　　“哪里来的毛孩子！可千万别让将军知道你碰了千金，千金……”啰嗦鬼骂骂咧咧。

　　于是，落极救了姝儿。看着他摇摇晃晃站起来一抹嘴上黑血的样子，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到底知不知道，姝儿被毒蛇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姝儿的毒血被吸出来，众人皆舒了口气。

　　尔后，啰嗦鬼问我今天的事到底认不认，我不好意思说落极咕哝的那句话，不好意思说我将姝儿叫到麦田去想的是什么，只能说叫姝儿去是为了看麦田，不知道有蛇，然后我一下午都在睡大觉！

　　啰嗦鬼好像是负责看护姝儿的人，姝儿差点丧命，让将军知道了，我觉得他不会怎么好过……而啰嗦鬼的意思，是不希望将军知道有个小毛孩给姝儿吸毒血，因为那动作还真是，还真是亲昵呢……所以，我们谁都不可以说出去。

　　至于我，我打死都不“承认”，他们也没有证据，毕竟只是叫姝儿去麦田找落极而已。麦田的由来，我也不想出卖落极，所以他们也不知道毒蛇和落极有关……

　　所以，到最后，罪魁祸首到底是我，还是麦田里的落极，还是姝儿自己不小心，就看他们怎么想了。其实，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但我想，姝儿以后一定会记恨我、收拾我的！

　　我也不怕，好像还没人收拾过我！

　　我心情复杂地和窝窝一起被轰了出去，其他围观的学徒也被打发走了。为了防止落极中毒，九指头给他了一瓶药。九指头说他的底子好，如果中毒不深，吃了药就会好。

　　“那个神医怎么那个样子啊？”我和窝窝并肩向厢房走，我说道，“就好像病人的生死跟他没关系一样……”

　　“嗯，我看他分明是脑袋不正常嘛！”窝窝比比划划，“小四千，你一定不知道他，他黑得掉进墨汁里都分不清，据说有一根手指头是喂猪的时候被啃掉了，所以大家都叫他‘墨九指’呢！”

　　我忍不住笑起来：“好悲惨啊！”

　　忽然，头顶一个黑影掠过，我一抬头，竟然是九指头飞过去，意味深长地充着窝窝邪笑……

　　“好玩吧？你记住了没有？”窝窝瞟他一眼，还厚着脸皮继续跟我说。

　　“啊……哦。”我看着飞远的九指头，答道。

　　我怎么感觉，九指头和窝窝是认识的呢？我还记得，九指头说，“要不，大小姐来”。可他之前明明叫姝儿是“千金”的，啰嗦鬼也说，姝儿是二小姐。“大小姐”是窝窝吗？窝窝肯定不是姝儿的姐姐，应该是代号之类的吗？

　　唉，头都要炸了。还是不要想那么多，回厢房陪小红玩会儿，陪窝窝看画册，然后睡一大觉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