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昭阳·此路愁恨 来兮去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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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眼中秋就要到了，公主府里的荷花也凋谢得差不多了，就连蛙声也寂寂无闻。
闲日里昭阳总喜欢坐在荷塘的亭子，由莲玉伴着，或品茶，或抚琴，或沉思，蕙兰和清竹远远的在她身后伺候着。只是一向好兴致的她却极少再赋诗了。越临近中秋的这段日子里，昭阳仿佛整个人心事重重，脸上的神色不见太多波澜，唯有秀眉似有若无地蹙着，即便莲玉再怎么使出浑身解数来哄她欢心，那秀锁也还是不见打开。
“公主，为何总弹着一首曲子？”莲玉在喝下第十八杯茶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了昭阳手指间流淌的旋律。
他话音一落，琴声戛然而止，十指蔻丹翩然停在冰弦之上，静默不语。
莲玉白皙清俊的脸上顿时闪过一丝紧张，他放下瓷杯连忙道：“莲玉多嘴了。”
一只软玉纤手抚上了他线条微微紧绷的脸，一股幽兰之气也随之沉入他的鼻子，方才拨弄琴弦的手指松松地划了道弧线，然后听得那手的主人声音淡淡问道：“莲玉，你可知这是什么曲子？”
莲玉的心情略略放松，斟酌了一下用词，才低声答道：“小奴不知，请公主赐教。”
昭阳收回手，目光挪开，嘴角轻轻地勾着一抹笑：“此曲名为《陌头烟》。”她顿了顿，眼神也有些迷离，指尖随意的拂过几根弦，几串破碎零落的音符被挑了出来，莲玉听得出，是那曲子的旋律，“是一位故人教给本宫的。”
莲玉刚想问那位故人是谁，转念却又紧抿了嘴唇。此时昭阳表情隐有一丝波澜，像是怀念，像是怅惘，百转千回纠成了她微蹙的眉。她眼睛虽然是在看琴，但又像飘荡在远方。莲玉也猜不透她的心思，只有讷讷地再度捧起那杯清茶。
昭阳又抚起琴来，这一次从亭子里流泻出来的可不止是那清越的琴声，还有昭阳轻曼的歌声。
“来兮去兮，炊烟远兮。
不见陌头，炊烟渺兮。”
这曲《陌头烟》一弹就弹到了七月流火，该是时候启程了。
“宫宴？”坐在炕头的孟韬有些意外地看着吴子，神情诧异，“我也要跟着去吗？”
吴子朝他翻了个白眼，撇撇嘴：“去昭源路途遥远，可说不准会发生什么，自然是要很多人去。你也是随驾侍卫，当然要去。”
说完，他又做了个砍头的手势，佯装一副可怕的表情，略带些阴森的语气恻恻道：“我们可得为自己着想！”
孟韬笑着躲开了吴子那作势要掐上来的猪爪，道：“你小子怕是开心的吧！”
吴子一下子就掐得更欢了，黝黑的脸上倒是看不出有没有红晕浮出来。
启程前夕。整个公主府早早就陷入了夜晚的安静之中。每个人都比平时要早睡，为第二天的路程做准备。
一片冷色之中，唯有孟韬的屋子还跳跃着一抹微弱的火光。
“孟韬早点睡啊明天还要早起呢……”吴子迷蒙的眼睛瞟了一眼支着腿坐在灯旁的孟韬，嘴里嘟囔了一句，翻个身，不多时便听见他熟睡的轻微鼾声了。
孟韬正一遍又一遍地用手里的白布细细地抹着他的剑，剑身在他手里已经擦出了锋利的锐光，模模糊糊地映出孟韬俊朗的面庞。
原本刚入府的孟韬五官是还算清秀的，但随着时日推进，属于少年青涩的弧线逐渐变成了青年人的阳刚正气，剑眉之下是一双沉默的眸子，细细看去墨色的深处是一片火光，只差一点火星，那眸子里的火的热量就能喷涌而出，灼伤所有和他对视的人。直挺的鼻子显示了他的坚毅，两片薄唇也时常抿在一起，寻常时候也极少打开。
他入神地看着那把剑，心底逐渐升腾起男儿的壮气——他虽然嫉妒莲玉，却不屑于成为莲玉那样的人，犹如无骨藤蔓附庸他人。如果他能靠自己成为公将王侯，昭阳还会像那日居高临下地嘲讽他吗？但他马上又嘲笑起自己的天真。
月下的昭阳、马上的昭阳、抚琴的昭阳、冷脸的昭阳……三年了，他曾无数次地幻想过、自嘲过，一颗心冷了又热，热了又冷，所有的祈望，终是抵不过现实的冷眼。他和昭阳之间那条深不见底，广不见岸的天河，在这三年里他逐渐看清了。他要么留在原地，要么游过去——当然溺死的可能性最大。
他或多或少也听说过昭阳的事情，比如说她的面首、她做了什么事、见了谁。这些事孟韬从来没有主动去打听过，但侍卫们闲聚的时候谈论起时，孟韬表面上默不作声，但耳朵却是不受控制地拼命接受这些信息。
有时偶然远远地看见她在亭子里，或倚或坐或站，风情楚楚，红衫之下的苗条曲线总令他眼睛一热，然后撇开头红着脸离开。
有时孟韬也会奢想，只要让他一直就这么看着她，也好。
孟韬叹了口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又检查了一次他和吴子包袱，有些恋恋不舍地把剑插回剑鞘。
“呼！”墨夜里最后一盏灯也被吹熄了。
清晨微熹，空气里还飘散着夜晚凉凉的温度，梳妆完毕的昭阳端坐在镜前，一旁的蕙兰抖开一件绘着红梅的素色披风，轻轻地披到她肩头，再跪起身把披风系好。蕙兰低眉顺眼：“今晨天凉，请公主注意身体。”
昭阳无言地看着镜中蕙兰的动作，眼珠静静，等蕙兰退到她身后，才带着几分无奈的凉意开口道：“本宫离了你，可真就是孤身一人了。”
蕙兰半抬眼眸，恭顺道：“公主吉相，自有人愿意长伴身侧。”
昭阳又从镜中看了她一眼，眼角微微弯起，一声细微的叹息溢出了她的唇。
晨光中，孟韬骑在高大的马上守护在公主的御驾前，微凉的风让他清醒无比，一想到等会儿昭阳公主会坐上自己身后那顶软轿，心中就隐隐有着热情与躁动。□□的马似乎也通晓主人心意，低低地嘶鸣着，鼻孔里不时喷出兴奋的白气。孟韬微微侧过头望了望公主府正门，朱红色的大门微开着，初阳打在门面上，连带着铜兽的门把也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忽见正门旁的两个侧门也打开了，八个穿着藏青色衣衫的侍女低头走了出来，分列在大门两边，右手压在左手上，微微屈膝。孟韬也立马肃容，翻身下马，低头快速地瞄了一眼自己的衣着，和其他侍卫侍女一样，站列在两旁，一手握着腰间佩刀，垂首低眸，敛声屏气。
耳边传来衣料窸窸窣窣摩擦的声音，一阵沉香之气幽幽地弥漫到鼻尖，空气是安静的，孟韬能听到自己因紧张和兴奋而骤如鼓点的心跳。
红裙在他眼底蜿蜒而过，云簇的裙摆像晕开的牡丹，团团地流淌而过，摇曳出妍丽的风姿。昭阳公主身上的佩环渐渐地响到了软轿那边，脆脆生生的煞是好听。孟韬直起有些僵硬的身子，看向马车——红裙已经进了那车帘子的后头，只余一只纤纤素手娇媚地搭在蕙兰的手上。
又有十来个侍女从侧门走出，但并没有看见莲玉，想必是留在府里了。这个认知让孟韬心情忽地有些愉悦，嘴角不由得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这一路行进平缓，略微的颠簸也并不拂了昭阳的兴致，她脸上一直挂着淡淡的笑意，蝶翼般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抹阴影，时不时微颤几下。
蕙兰解下她的披风，叠好放到一旁，瞧到昭阳的样子，眉眼间不觉也有了喜意。
“蕙兰，倒茶。”昭阳看了看她，眼里有了戏谑之意，“怎得就笑得跟文藻偷吃本宫糕点的时候一样。你俩处久了，模样也愈发像了。”
蕙兰正在倒茶的手抖了抖，险些把茶水洒了出来，她红了脸，把茶递给了昭阳，小声道：“马车颠簸，奴婢险些就洒了这好茶！”
昭阳接过茶，笑着看着她的羞涩的笑脸，轻抿一口，叹道：“你和文藻到底是伴我最久的，我也看得出来。”收起眸中的促狭，“罢了，你脸皮薄，就不寻你开心了。”
蕙兰愈发低着头不语。昭阳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一时间神色竟变得有些淡淡，水眸中闪过一丝黯然。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蕙兰开口：“公主，终日在这马车里也容易疲乏，不如奴婢寻些书来，您看可好？”
昭阳点点头，揽了一本《风花记》便看。蕙兰点了一小炉薰香，在一旁轻轻地给昭阳捶着腿。
随着马车轻轻晃荡，蕙兰也渐渐有了倦意，拿个小包袱就伏在一旁，昏昏入睡，入梦之前，她恍然听到昭阳的轻叹。
哀愁的意味是那么飘渺。不知又是在叹些什么。公主心上的伤，蕙兰也并不完全明白。
再度醒来已经是中午时分了，马车一停下，向来浅眠的蕙兰立刻就睁开了眼睛，坐起身子，伸手撩开一边的帘子唤了一个侍卫过来询问情况。
那侍卫答道：“禀公主，车马已经行至泰阳城外一里有多了。”是个年轻的声音。
昭阳微微睁开眼，只觉得那侍卫的声音有些耳熟，可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来。听出那人的声音虽然中气十足但也有了一丝疲惫，于是她低声吩咐蕙兰：“让他们休息吧。”
蕙兰应下，让那侍卫去通知其他人，自己则下车去拿公主的菜肴。昭阳没有再说话，模样慵懒地倚着，手里仍拿着那本《风花记》。书页已经是最后一页了，她的眼睛却仍黏在上面，雾气之下隐隐涌动着悲伤。
蕙兰一上来就看到这样的情景，装饰华美的绸缎里温柔地包裹着这个蹙着眉的绛衣美人。美人展开的裙摆像层层叠叠的木芙蓉，柔顺的三千青丝沿着花蕊的美好的曲线倾泻而下。有几缕落在她的手上，皓腕上戴着一只冰种翡翠镯子，清亮的颜色更衬得她的手素净无比。
“公主？”蕙兰有些不忍打破此时美好的静谧，公主肯定是在想往事，不然她淡如烟水的眼神也不会轻易起一丝波澜。
“蕙兰，你说书里这一句‘情存情之外’是何意？”昭阳敛起心绪，美眸一点，示意蕙兰坐下。蕙兰躬身摆好饭菜，跪坐下，思索了一会儿，才迷惑地摇摇头：“奴婢读书少，这话......奴婢也不得要解。”
昭阳微微摇头，勾唇道：“深奥如此，不想也罢。”说完正欲提筷夹菜，却被外面略微嘈杂的声音给打断了。
昭阳放下筷子，用眼神示意蕙兰出去看看。不过片刻，又见蕙兰面色微红、有些气喘地撩开帘子进了来，道：“禀公主，是遇上了老王爷的车队！”
昭阳气定神闲地放下筷子，优雅地咀嚼完口中的食物，才欠身道：“六皇叔？可也巧了。”又问，“他们来了多少人？”
“老王爷、王妃和雍华郡主、雎华郡主都在，随从三十人左右。”蕙兰流畅地报出她方才所见，又小心翼翼地问，“公主，要不要......”
昭阳抬手阻止了她说下去，理了理衣着和长发，缓缓一笑道：“论辈分，该是我去拜见老王爷。”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昭阳·此路愁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