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昭阳·雍容雎鸠 “公主尊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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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厢孟韬在一片绿荫底下抿着唇给每一匹马刷毛、喂草料。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细细碎碎地洒在他脸上，明暗之间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严肃。吴子在他一旁哭丧着一张脸，口中不断地碎碎念着“清竹为什么不来清竹为什么不来”。
吴子本来对这次出行是满心欢喜的，因为他原本以为昭阳的其中一个贴身侍女——也就是他心心念念的清竹也会理所当然地跟着一起来，然而公主却把她留在公主府里和薛文藻一起打理事务了，这怎能不叫他失望啊！
终于孟韬被他烦到不行了，才擦擦额头和脖子上的汗珠，抬头瞥了他一眼，拍拍吴子的肩膀，拿出行囊里的干粮，一下塞到他张张合合的嘴里，成功堵住了吴子的聒噪，自己却走到溪边清洗双手。
洗了洗有些发红的手，孟韬从水里看见自己有些疲惫的神色，解下帽子，又伸手掬了一捧清水，狠狠地拍在脸上。回头见吴子带着疑惑和好奇的神色走了过来，悄悄地用手指指了指公主车队的不远处，孟韬眯起眼看去，发现有一队装饰华丽的车马也正往这个方向驶来。他在心里默数了一下对方的人数，加上走的是官道，心下便知道这又是哪位回都城的达官贵人的车了。
那车队似乎也发现了昭阳的车马，于是缓缓停下，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从第一辆车里走了下来，先是观察了一下情况，然后走到第二辆车边躬身说了什么，点头哈腰的，得到了车里的人的认可，才挺起胸膛，迈开步子往这边来了。而车队的其他人则都留在原地。
不多时孟韬见到昭阳身边的蕙兰从车里走下来，召集了所有随从的人，命令他们肃立守好各自本分，然后迎上前去。
那人微微躬身，不等蕙兰施礼，便语气傲慢地开口问道：“你们是何人？”
蕙兰面色淡然，不卑不亢地施了个基本的礼节：“本家自泰阳而来。”说罢，又问，“请问尊驾？”
那人睨着眼上下打量了一眼蕙兰和她身后的车马，昭阳素来不喜除了红色以外的艳美浮夸之物，因此虽然用料是上好的皇家材料，可车驾的外表却是极为低调的，无甚繁琐装饰。扫了一眼以后，那人的腰挺得更直了，道：“不过是一般的富贵人家，何以知晓本家！”
此话一出，蕙兰马上皱起了眉。连孟韬也对他轻怠的语气有些不爽快，吴子更是直接轻啐了一口：“不长眼睛的老狗！”
那人正欲继续说些什么，却被他身后那车队的一个沉厚、不失威严的声音打断了：“丢人现眼的奴才！”
那人听出声音里隐隐的凌厉，脸色变得比变色龙还快，马上就死死的闭着嘴巴，退回到那第二辆车里，尴尬地赔着笑，再也不见方才的盛气凌人。
那声音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说：“本王给姑娘赔个不是。请问姑娘的主人又是......？”
虽然并没有自报家门，但心如清水的蕙兰凭那一句“本王”也猜到了一二分，她朗声答道：“奴婢乃昭阳长公主贴身侍女。本家自泰阳往昭源赴中秋宫宴，不想遇见了老王爷，方才多有失礼，还望王爷多多海涵！”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响起，这次则带了一丝温和：“不愧是昭阳的侍女，实在是位聪慧的女子。沈斐，赶紧去叫丽容和雀日过来！要怠慢了你自己知道后果！”后半句则是压低了声音有些咬牙切齿地对一旁脸色极其难看的管事说的。那管事差点就把腰也弯折了，一溜烟就跑开了。
蕙兰又行了一个礼，道：“那奴婢先回禀公主。”
孟韬手里紧紧地抓着牵马绳，关注着老王爷那边的一举一动，目光如炬。那王爷看似对昭阳公主有些敬畏，但实际上还是放不下长辈的架子——否则此时他肯定是亲自来见公主的。
对于这位老王爷，孟韬也略有耳闻。在先皇时代，他是风流潇洒的六王爷，也是到处留情的纨绔。左拥右抱的美人不计其数，懦弱的王妃对此也无可奈何。自从他上了年纪，得了一对千金明珠，倒也收敛了许多，至少没有年轻时的张扬放肆了。而先皇一辈的皇亲们中，关系最亲的就也只剩下他一个了，自然是独享所有王爷的威权的，就算是皇帝见到他也要给个面子叫声“皇叔”。
其中平日服侍昭阳的四个侍女走到昭阳的马车边，恭顺地站好，目光低垂，叠手而立。蕙兰撩开帘子先探身出来，退开一个地方，然后递出手，稳稳地托住女主人的手。
昭阳被一群侍女簇拥着来到老王爷的车前，两个侍卫则跟在身后打着华罗伞。
在老王爷的车前微微欠身施了个礼，昭阳清清水水地开口道：“昭阳见过六皇叔、端宜王妃。”
车内传出一阵爽朗的笑声，而后车前的幕帘被一旁下人挽起，昭阳半抬眼望去，便见到了坐在主位的老王爷。他一身水墨蓝袍，正面上勾描白二龙戏珠图，臂袖侧似纹白鹤绕云，暗黄色的帛带系于腰间，再悬一红穗麒麟玉佩，前摆之下可见茱萸纹的玄色裤装。微微发福的脸上还是能看见当年潇洒风采。
老王爷眼睛微眯着似在闭目养神，脸色红润，右手正随意地把玩着一枚犀角扳指。见昭阳登车，才睁开眼睛，打量了她好几眼，眼里浮现出惊艳之色，缓缓开口：“多年不见，公主也出落得如花似玉了。”
昭阳淡淡一笑，知道他生性轻浮如此，随意搪塞了一句：“封阳真是个宝地，多年不见，老王爷风度依旧。”
老王爷原本有些紧绷的脸顿时就放松了下来，又笑着和昭阳寒暄了几句，都是些客套话。昭阳本就不与他亲近，话语间也有些清淡。
客套完毕之后，车内一时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之中，私下老王爷把那枚扳指都快搓出烟了，昭阳迟疑了一下，欲要起身告辞。这时，一直安静地听着他们对话的端宜王妃突然出声解围：“王爷，不如让妾身给公主泡壶封阳最有名的‘点绛唇’尝尝吧！”
老王爷点头许可，端宜王妃吩咐车外的侍女拿茶具来，昭阳这才正眼看向她。
端宜王妃端坐在老王爷身旁，两人隔着一个人的距离。端宜话不多，脸上一直挂着端庄大方的笑容，昭阳却觉得她的笑容有那么一点僵硬。她虽然已到不惑之年，但其风韵犹存。梳得整齐而高耸的发髻上饰有很多闪亮的珠翠，却也显得脸颊的腮红有些暗淡。尽管妆容和衣着都很考究，但她微微下垂的眉毛还是宣告了她的青春不再。
昭阳知道她光鲜的表面下是什么，眼神半暗，但很快又淡淡地撇开了视线，只管把注意力移到她摆弄茶具的手上。
水雾氤氲，昭阳端起茶杯放在鼻下轻嗅，微抿一点，试得水温刚好，然后才浅啜一口，再喝一小口，才盖起杯盖，勾唇笑道：“王妃好手艺。”
端宜笑了笑，正欲说些什么，却听得车外传来声音：“雍华、雎华求见长公主！”一个声音似林籁泉韵，另一个则似碧珠莺啼。
昭阳从未见过这两位郡主，心里也不由得有些好奇和紧张，只是表面是仍旧是一脉云淡风轻，茶水的雾气似乎渗入了她的双眼，水波里萦绕着薄薄的面纱。
首先登车的是雍华。她微微低着头，步幅微小，动作优雅又带着谨慎：“雍华拜见长公主。”
她柔顺的眉目之间依稀可以看出端宜的影子，再加上老王爷和端宜眼中丝毫不掩饰的骄傲，昭阳便知道她就是王爷府里最得宠的那位大小姐。听闻老王爷自她诞生以后就很少去外面沾花惹草了。
文文弱弱的模样有如沾露梨花般楚楚可人，举止也大方得体，看得出是个教养不错的大家闺秀，昭阳出于礼节点头回应，心中也没起太多波澜。雍华这才坐到下位去，取一丝帕裹住茶杯，捧茶轻饮，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斯文有余。
接下来是雎华。昭阳对她也没什么印象，只是晓得她好像是老王爷和一个姬妾生的。
雎华也不用侍女的搀扶，自己利索地登了车，径直一撩帘子便进了来，正欲直身，但又想起什么似的停顿了一下，有些僵硬地朝昭阳施了个礼，眼神放肆地打量了昭阳一眼，干干脆脆地道：“拜见公主！”说完也不等昭阳点头便自发地走到雍华旁边坐下。
昭阳忍不住蹙眉，旁边的端宜也敛了热切的神色，嗔怨地挖了她一眼，又连忙赔笑对昭阳道：“雎华不懂事，让长公主见笑了。”
昭阳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淡淡道：“无碍。”
下位的雎华闻言嗤笑了一声：“公主尊荣，身边什么低眉顺眼的人没有！我到底是个没教养的小郡主，雎华给公主赔个不是！”
端宜语塞，神色恼怒，还未开口，主位的老王爷便有些愠了：“雎华，怎可对长公主如此无礼！”
雎华咬牙，长吸了一口气，一脸冷霜，怨恨地看了昭阳一眼，丢出一句：“是雎华的错。”任谁都听出了她声音里的不情愿。
雎华身边的雍华飞快地瞄了一眼在场所有人的脸色，主动起身给昭阳倒了一杯茶，轻声道：“雍华给小妹向公主赔个不是，雎华年幼涉世未深，还请长公主不要责怪她！”
这一番话说的是情在理在，雍华的声音又带了一丝委婉，听起来像是酥软的温玉，老王爷和王妃的脸色也不由得有些舒展。
昭阳没有喝下那杯茶就借口疲劳而告辞离开了。在她看来，今天的事也没怎么放在心上。雎华到底是个养在深闺的千金，有些脾气也是正常的。
昭阳拒绝了老王爷一起上路的邀请，让蕙兰招呼侍卫整顿好之后就继续赶路了。临走了，只有端宜王妃和雍华郡主站在路边的树荫下来给她送别。两个人的笑容如出一辙的优雅端庄，只是落在昭阳的眼里便有了讨好的意味。
昭阳不再去看她们，捋了捋眉心，倚在车里的软榻上闭目休息。
一路行进，沿途景色愈见繁华。走走停停了半个月，昭源皇城巍峨高大的青砖城墙终于出现在了车队的面前。
昭阳从车帘的缝隙里看着城门之上的“昭源”二字，嘴角有了深刻的笑意，眼神却愈发朦胧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昭阳·雍容雎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