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十七章 一个生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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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第一个病人病逝不到两天的时间，第二个病人相继离世。空下床位无需多久就会被新来的病人占用，大家已经对这样的轮换交替习以为常。
第二次看到白烟升起时，丁一正在隔离病房填写病人病历。许多病人都在一天天加重病情，不断涌入新的隔离病人，新的疑似病人，将这里挤得人满为患。
在这里，希望就像是阳光下折射出缤纷色彩的泡沫，以为快要触及时，它的你眼前碎裂消失不见，留下来的是无尽的绝望。
她听到走廊里快步疾走的声音，还有推车推过和低声窃语的声音，就算是在办公室登记病历，筛选资料忙的不可开交，丁一仍旧不喜欢走出这里。
似乎只要走出办公室，自己前进的方向就会被一股洪流带动，任由自己挣扎，都无济于事。
对，她知道她在逃避，在逃避即将到来的结果。但所谓结果只是一个生命的落幕，或是一个段落的结束，等待她的还有许许多多，她陪伴那些人度过生命最后的时刻，一遍遍安慰自己，死亡有时候反而是一种解脱。
她以为自己麻木了，但是看到偶然间混沌眼中闪现出求生的欲望时，又直击到她最初的信念。
——成为一个合格的医生。
似乎是简单易行的事情，但现实总会给人一个响亮的耳光，让人瞬间认清自己。
挫败的用手抵着额头，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着，刚刚讨论完对周彤敏的治疗方案，这会她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感觉累的话，就休息一会。”坐在对面的黄治为看了眼墙壁上的时钟，“之前会议上说，打算试试还在临床试验阶段的核酸疫苗，大概可以产生PrP的抗体。”
“希望有效。”丁一把遮挡在眼前的头发拨到脑后，用笔指着病历上道，“一般病人从发现异常到狂暴识别能力下降需要一个多月，为什么周彤敏只是最初步的病情，只是短短十多天已经认知障碍？”
“我们怀疑与二次感染有关，朊病毒活性更强。”随即黄治为又摇摇头道，“但是只是猜想，现在还没有依据可以显示周彤敏的朊病毒是从她父亲那感染的。”
“照这样病情发展下去，大概连一周都撑不到。”再度用手抵着额头，丁一紧紧闭起眼睛，“是因为年龄的关系吗？新陈代谢比成年人更快一些。”
“有这可能，总之先试试新的治疗方案，可能会有希望。”
希望……这个词汇已经成为这里最频繁的用词，似乎一切无法避免的无法根除，还有不得不迎接来的死亡，都可以用“希望”去化解。
它是一个魔咒，在你坦然面对这一切时，它却悠悠晃过你的眼前，如扑翅的彩蝶，你跟随它翩翩踪迹来到终点，会发现，等待而来的，是更深一步的绝望。
绝望和希望总是相伴而来，因为绝望中才有希望，而只有希望过后，才能真正体会到绝望。
丁一在蛛丝马迹里寻找希望的踪影，微小的数值变化她都满怀期待，但是她最终还是骗不了自己，因为与陈乐的相处中，她再没提起周彤敏的情况。
陈乐是一个聪明的女人，她和丁一之间形成了一种固有的默契，相互回避关于周彤敏的话题。对陈乐而言，没有消息是现在最好的消息，她早已猜测到周彤敏病情恶化。既然如此，她又何必为难丁一，去说出残忍的真相，而且没有说穿的话，陈乐心中还可以抱有一丝希望，对，希望。
但从丁一一天天阴郁脸上，陈乐预感到最害怕的结果，早晚都要降临。
不过并非只有坏消息，陈乐的状况已经基本康复，再过几天就可以转回隔离区，然后再接受几天观察就可以办理出院。
各方的媒体已经蠢蠢欲动要采访陈乐，其实陈乐早已排除朊病毒的可能，最多只能作为疑似病例，但在各方面都滞碍不前的情况下，民众急需一个可以振奋人心的消息。
而陈乐无疑是最佳的题材。
至今全国唯一一个进入重症监护活着出来的人，经历了与死神的抗争，还有医护人员尽责尽力的救治，虽说她并非击败了朊病毒，不过谁管得了那么多呢。
当事人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焦点，她心里最担忧的仍旧是周彤敏的安危。终于有一天，她实在无法忍受心中的担忧，问了过来查房的医生。
“想问一下，你们知道周彤敏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正给陈乐测量体温的护士一愣，然后转头看着后面医生，迟疑的无法表态。
在后面的医生是一个五十上下的男人，用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他有些不肯定的望着陈乐许久。
“丁医生没和你说吗？”陈乐茫然的摇头，对方微微有些惊讶，“一直听说你们关系挺好，还以为你早知道了。”
“恩？”
“前天夜里去世了。”医生的语气没有多少感情。
像是听到某个碎裂的声音，席卷而来种种情绪让陈乐反而平静的很，重复确认的问道：“是个十岁的小女孩，她死了？”
“恩。”医生简单回答了一下。
把手里的工作做完，医生发现呆坐在床上的陈乐，叹气摇了摇头，走出了病房。
等医生和护士离开，被所有情绪压垮的陈乐才无声的哭起来，懊恼，悔恨，悲伤，还有愤怒。她记起第一次见到周彤敏时候的场景，小小的人缩在病床的一角，乌溜溜的大眼睛满是惊恐。
就像是只受惊的小兽。
大概是那个无助的眼神触动了陈乐，她主动过去示好，然后给她讲故事陪她玩耍。知道她父亲因为感染病毒去世，而她的母亲，当陈乐问起时，周彤敏摇着头，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不知道，爸爸说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
是因为同病相怜的亲切感，还是因为被她的眼神所融化，在这个自身都难保的环境下，陈乐竟然自负的想去保护眼前的孩子。
曾一起约定等出院之后，陈乐会带她去游乐园玩耍，带她去美丽的沙滩，一望无际的草原，甚至有时陈乐会异想天开的想，以她的情况，是否可以申请收养周彤敏，然后两人一块生活。
但是，她没有可以保护她，没能按约定带她去看风景，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被带走，束手无策。
在最后分别的时候，周彤敏一遍遍哭着说不要离开她，那受惊小兽的眼神再度出现，但这次，她没法像过去那样，抱着她唱歌，哄她入睡。
她一度自以为是的认为自己是周彤敏的保护者，分开之后她才发现，与其说保护，不如说周彤敏是一个让她坚强的理由。
幼年时她第一次懂得自己身份后，有个问题占据她许久。
为什么自己被抛弃了？
因为不够优秀，还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汤萍说，你是好孩子，大家都很喜欢你。
所以只有让大家喜欢，才能不被再一次的遗弃，虽说当年这颇显幼稚的答案早已否定，但不知不觉中，陈乐的确一直努力让自己得到他人肯定，习惯被他人需要，所以周彤敏出现的时候，无疑让陈乐再次找到了前进的动力。
夜色渐渐降临，窗外星空璀璨月色皎洁。屋内陈乐撑着额头坐在病床上。因为哭太久眼睛肿的难受，脑袋也有些发麻。
经过一晚她已经接受了事实，但这并不能代表她可以坦然面对，只要回想到过去在一起的点滴，眼泪又会再次不争气的流出来。
她不喜欢这样，这种无法化解的悲伤。
用手用力擦去溢出的泪水，陈乐听到病房外从远至近的脚步，然后停在了房门外。
马上把灯光关闭，外面脚步声又慢慢离开了，刚松了口气，脚步声重新由远而近来到门外，片刻安静后，病房门被轻轻的打开。
“我知道你没睡。”丁一走进病房，在黑夜中，对着陈乐道，“是不想见我吗？”
吞咽下喉间的酸苦，陈乐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就想一个人呆一会。”
“我马上就走，但是想给你件东西。”丁一说着从门口走到病床处，将手里的东西递给陈乐，“彤敏画的，我想，应该给你。”
没有灯光屋内视线昏暗，陈乐用力眨了干涩的眼睛把画纸凑近，白色画纸上是凌乱不堪的线条，各种颜色错综杂乱的布满了画面。右手颤抖着抚过画质，还能感受到蜡笔留下的痕迹，想象出周彤敏最后用力想要完成图案的样子。
“是摩天轮。”陈乐哭了却带着笑声，“夜晚的摩天轮。”
画面上的线条毫无规则，像是被撕裂的场景，陈乐指了其中一根弧线道：“这是摩天轮，后面是灯光。”眼泪顺着鼻尖留下，滴落在纸上，画出点点斑驳，“我答应过她的，带她去玩。”
丁一紧紧咬着下唇把头昂起，就觉得眼睛刺疼的厉害，泪水瞬间溢满了眼眶。她耳边听到陈乐轻声低喃，忽然要感谢这样的黑夜，就算被泪水浸湿双颊，也不必担忧软弱被他人所视。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七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