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往》若萧

16、第十六章 “丁……姐

　　今天医院送走了第一批隔离病人，丁一在休息区的窗户前，看到楼下大门处的人群，专门过来接送的大巴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除了出院的人和医护人员，还有特地赶来采访的记者，他们不单单是为了采访这些出院的人，更重要的任务是采访关于建院以来第一个因为朊病毒死亡病患的事情。
　　各种医疗办法只是减缓了死神的到来，经历近一个月的痛苦挣扎，病人还是在三天前与世长辞。作为经过系统治疗的病人遗体，医院本打算用于医疗研究，但家属并不希望自己的亲人在经历那么久的折磨后，仍旧不能入土为安。
　　最后医院放弃，但是带有朊病毒的遗体不可能带出医院，更加不可能去普通地方火化，家属没机会见到病人的最后一面，医院就在隔离病房后面草草给烧了。

　　这时候丁一才知道原来医院内还有焚烧炉，大概从一开始他们就考虑过这些。在窗口目送出院人员坐上大巴，探出半个身子朝着人群招手道别，丁一转过头，朝向隔离楼的方位，蔚蓝天空衬托下，还能看到一丝白烟在后面袅袅升起。
　　下意识的丁一停滞了呼吸，一整天每当看到那白色烟雾，都会让人感觉到扑面而来的扬尘，那些扬尘中是恐惧是痛苦，还有最深最深的绝望。

　　皱紧眉用力把窗帘拉上，手机恰巧在这个时候响起，按下确认键是自己定的闹钟，提醒自己要开始新一轮的工作。
　　这几天陈乐的状态越来越好，几乎可以排除朊病毒感染的可能性，大概不需要多少时间，她就可以转回隔离区，办理出院手续。
　　到那时两人就不得不说再见了。
　　几不可闻的叹息，丁一很是不舍就此两人分别，总希望她可以多留一段时间，但是又希望她可以赶快健康痊愈，在这里多呆一天，都给人不安稳的感觉。
　　这样矛盾的心理丁一无法告诉任何人，每当看到陈乐一天天好起来的体检报告，丁一甚至有些失落。她开始反感自己如此卑劣的思想，却又不想面对即将到来的分别。

　　用手敲了敲自己脑袋，丁一努力不让自己去想太多，脑袋里装了太多东西，常常会让她失眠，明明知道事件事物并非她可以去改变，但是看到那些病人一天天憔悴的面容，总让人有种有心无力的抓狂感。
　　走在旁边的黄治为见丁一闷不做声的敲打脑袋，问道：“怎么了，头疼？人不舒服别硬撑。”
　　“没事，最近老睡不好。”
　　“压力太大？年轻人还是要有点压力才行。”黄治为语重心长的说，“我有个老前辈是经历过十多年前那场病毒肆虐的，他说每天都可以看到有人死，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都快麻木了，一直等他回归原来生活很久，才慢慢找回活着的感觉。”
　　“回到原来的生活就会好了吗？”丁一问，“难道不会想到过去。”
　　“当然会想到，有段时间他还找过心理医生，不过人活着，不就是克服一个个难关的吗。”

　　刚等黄治为说完，一行人打开了病房的大门。靠近门口的一张病床上，瘦小的身躯歪歪斜斜躺在白色被单，像是被吹落的树叶。
　　隔壁的床位就是这次死去的病人，已经空置三日，大概无需几天就会有新的病人过来。
　　病床上的人，左手纤细的手腕上挂着点滴，另外一只手里还握着一只蓝色的蜡笔，手臂压着下面是一张画板，画了数条凌乱的蓝色线条。
　　丁一蹑手蹑脚的走上前并没有吵醒她，小心翼翼的替她提了下被子。她的睡颜很静谧，如果忽视那个光溜溜贴满监听器的脑袋，她看上去只是玩的太累睡着了而已。
　　但是丁一知道，周彤敏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精神不济之后的嗜睡是感染朊病毒的症状，接下来就是识别能力和协调能力的下降。
　　最后她会分不清所有人，也不能再拿起笔画画，她会吼叫会挣扎，丧失语言能力，和最后自主呼吸的能力。

　　这时候丁一会想，到底挣扎的是被捆住的□□，还是想要挣脱□□的灵魂。不过丁一更加愿意去相信，那些最后挣扎的只不过是一副躯体，而灵魂已经得到释放。
　　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周彤敏，是否现在的她只是还残留一些意识的躯壳，而真正的她早已和她的父亲，在另外一个世界团聚，大概这么想，会让人好受一些。
　　把画板从她手下拿走的时候，周彤敏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没有往日灵动的神采，混沌而无神的瞳孔里，空无一物。
　　“彤敏。”丁一柔声的叫着她的名字，但对方的目光却转移到了空白的天花板，呆滞地凝固了视线。
　　“彤敏。”丁一并不放弃，继续道，“你不是说要画大海给陈姐姐的吗？”

　　对方空洞的眼神终于起了一丝变化，嘴巴慢慢张开表情渐渐扭曲起来，还没等丁一反应过来，对方一把抓住了丁一的手臂，嘴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这把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那瘦小手体力爆发出的力量，让丁一怎么都掰不开她的手，而她张牙舞爪的扭动身体，像是要把丁撕裂一般。黄治为最先一步冲过来，把周彤敏按在了床上，对着身后的护士大喊道：“快打镇静剂。”
　　从静脉注射入药剂，抓住丁一的力道松了下来，黄治为马上把刚才的脑电波监听的情况记录下来，考虑之后的用药情况。
　　丁一才从刚才的状况缓过神，克制下心中的恐惧，给周彤敏做了初步的检查。

　　增高的血压和剧烈的心跳，周彤敏依旧睁着空洞的眼神直挺挺的望着天花板，因为镇静剂的关系，她无力再去做什么，只能喉间发出浑浊不清低喃。
　　“你没事吧。”黄治为过来问。
　　“没事。”丁一深吸了口气，看到掉落在地上，在刚才挣扎中撕碎的画纸，“为什么会这样。”
　　“大概是病毒侵蚀到杏仁体了，所以引起了狂暴。”黄治为拍了拍丁一的肩膀，不知道可以安慰什么好，“走吧，需要回去研究一下新的用药了。”

　　丁一点点头，看了眼在病床上毫无生气的周彤敏，挫败不已的转头走出病房，门刚打开，听到身后痛苦的低吟，然后是断断续续僵硬的话语：“丁……姐……姐……”
　　将要踏出病房的脚停顿下来，转身过去看到周彤敏歪着脑袋望着她，距离太远丁一看不清她的神情，但那重复无助的叫喊让丁一不由想要走回病房。
　　还没来得及迈开步子，身后的黄治为用力一把将她推出了病房，然后关上了房门。
　　“别太感情用事了。”刚走到外面，黄治为便教训道，“你觉得你这样就救得了她？你的任务是治疗这里的所有人，不单单是她一个！”
　　难得看到黄治为这么恼火，丁一清楚自己在周彤敏的事情上，总是无法以一个医生的态度去看待，这样的不理智很可能会引火上身。

　　一路沉默的走到陈乐病房，对方马上感觉出今天的异样。本来每次他们过来查房还都有说有笑，这会每个人都是一脸严肃，只有最基本的工作上的交谈，特别是丁一，一直躲闪着陈乐询问的目光。
　　“对了，彤敏的画还没画好吗？”原想缓和一下气氛，不料陈乐一说完，所有人都不同程度的紧张起来。
　　自从陈乐那次画了一幅出去旅游的画，之后周彤敏和她经常通过丁一用画来联系。比如周彤敏画了海滩，陈乐便画冰激凌，然后再画大象长颈鹿等等，但是最近几天，一直没有收到新的画，让陈乐有些奇怪。

　　“她……”丁一舔了舔嘴唇，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黄治为有些看不下去，把笔放进口袋里道：“这里没什么问题了，走吧，还有其他任务呢。”
　　不等丁一要说什么，他就率先走出了病房。护士也跟在后面走了出去，只留下丁一和陈乐两人沉默相对，门外再次响起黄治为催促的声音，丁一只能歉意的转过头，慌忙走出病房。

　　等只剩下陈乐一人，回想刚才丁一缄口不言的样，一股不安的情绪在心中慢慢发酵。

作者有话说

　　本来还以为可以写的短篇，写着写着，发现又是几万字了= =
总之就这么慢慢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