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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红颜劫(B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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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她是爱他的。她发现得那么迟。
多少次,她回到那场雪。
又是除月。头痛欲裂,方至辰时,临鸾梳妆。不抹脂,不簪花。眉沁绿,面铅霜。
自屏山取下只长裘,放于肩上,临于窗前。冽风凛凛吹起青丝三千,飘然若仙。面目苍白,仍是寒冬,犹冷。
几只癯仙跃上枝头,似血。
又想起那夜。潸然泪下。
“绿眉,唤我绿眉。”楚绿眉的指尖精灵般点上身前这名唤江不已的男子的唇。
江不已淡淡地看着她,眸中一潭死水,深不可测。
这一日,正是杏雨梨云的阳春三月。
微光清凉,他立于檐下,阴暗遮住了他白净无瑕的脸,和他的眼。
绿眉是螓首娥眉的女子,时有画师为她作画。皇子为她不可自拔。
包括他。
然而他只是一个天赋异禀、抑郁独居的皇子。他从不需要任何侍女,实际上亦没有。
多年来,他一直独来独往。
本来他也没有她。
那一日画舫再遇,行人寥落。
灯火阑珊,烟波画船。
夜色中人影朣朦,谁也看不清谁。
不已迎风而立,衣袖翻飞,白衣冉冉。
“你来了。”他说。声音轻似羽毛。
他的眼里,有深沉的落寞。
她眼里闪过几分惊讶。转瞬即逝。随即轻笑。
“你怎知道?”
他微微勾唇,“我记得你的香。紫檀与水沉香。”
绿眉笑出声,声若银铃,迤逦清脆。
“我也记得你身上的香味,是龙涎香。”
“你错了,我不用香。”他侧首,丹凤眼轻阖。
她笑几声,嘀咕,“恩...反正挺香。”
“你来做什么?”
绿眉低声道,“我见你一个人,很寂寞。”
不已自嘲般冷笑起来,“寂寞?我向来只是一人。独自凭栏吟歌,酌酒下棋。”
绿眉微微一顿,“你贵为皇子,再怎么一人,也应有贴身婢女在旁,怎么...”
“一副皮肉,没甚好留恋。”
言罢向船边走去。
楚绿眉沉吟,反复如是。忽的抬首轻问:
“我给你舞一曲罢。也应这良宵美景。”
不已停住,转过身来。眸中黯淡无光。
“好。”
足尖生莲,指尖捻花,轻似曼纱,舞如飞霞。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多少人,梦中盼楚绿眉一舞,连影子也捉不住。
梅妃的惊鸿舞,亦不过如此。
他掐上一只玉箫,背风长吟。
一轮清月,绿鬓红颜,疏影暗香,水色朦胧,烟波浩渺。
他时常做梦梦到当时画面。她舞,他奏。
近来,她越发明艳矜贵,时有几抹红霞飞上双颊。
“太子殿下,枫华夫人找您。”苏公公近来唤的也越发殷勤。
她如今,是枫华夫人了。
不已搁下笔,收好丹青。开门。
几年了,他已是太子。用是是非非的阴险手段。当然,这对他而言,小事一桩。不过是为了她。
她爱权。
然而他还是不让任何人伺候,不留任何人在身旁。窗门亦常年紧闭。
除了她。
他见不得光,因而越发爱暗。
门外站的,是楚绿眉。她微微低首,朝不已作福。
“太子殿下。”唇齿流露出华贵慵懒。
他并不应,只蹙紧眉头,双目锁住她的眸。
她竟不避,骄傲地对视,眸中亦无生机。
她变了。不。应该说她露出自己真实一面。
世故。
然而他只是淡淡笑,“枫华夫人,进来谈。”
他觉得那光亮的刺眼,只是仍除不去那阴暗。
雕虫伎俩。
很快,楚绿眉成了太子府的常客。
终有一日,楚绿眉攥紧不已的手,道,“我累了。我会老去,我已不想做戏。”
他颔首,下定决心。轻挽上她的手,“好。”
他对她的每个请求,似乎只会说好。
他知道,他的爱,早已覆水难收。
机关算尽,他与她常在月色下斟茶闲谈。有时亦商议要事。
绿眉做了她的太子妃。
他不再纳妃,一人足矣。
只因关系偶尔收几个妾。
遗憾的是,他仍未子女。
于是浑水摸鱼,找来几个孤儿。
同时他亦知道,楚绿眉爱上名唤苏忘川的画师。
他对月奏萧,她与忘川缠绵。
他凭栏独立,她为忘川而舞。
世人皆哂笑,楚绿眉是狐狸精,勾去风流心。
世人皆哂笑,太子权大情深却无能。
他无谓,亦无畏。
这日,终于到来。
江不已登上皇位那一夜,绿眉睡在他人怀中。
他独自剪烛到天明。
是佳人也有老去的那一日。
这一年,她四十,他三十。
花儿总是嫩的好,她的脸因涂霜过剩而起了斑,眼角毫不留情生出层层苍老皱纹。
她竟老得如此快。
而他还是风华正好的男子,不染风尘,眉目如墨。
很快,苏忘川发现她妆下残颜,再不愿见到她,休论同床共枕。
而他,他的眸,老得比她还快。
她在四十生辰的夜里来到他的寝宫,缩进他的被子颤颤地说,我好冷。
他用被子盖住她脆弱的身子,轻轻抱着她。
她忽然说,我老了,我想有个孩子。
他说,好。
眸中依然无光。
然而数月下来,她的肚子仍扁瘪。
正月了。几朵梅花点缀枝头。
他在子夜披上氅,走到殿外,独自看雪。
有雪瓣落在他发上,眉梢,衣角。
她感到他不在,伸手摸去,身边尚有余温。忙走出来,衣也顾不上套。
“来了。扰到你了?”他说话很轻,像呢喃。
她摇头,将手伸入他的手心。她的手很冷,但她没想到,他的手像冰。
“你很冷。”他转过身来打量她,微笑责备一番,“怎么不披衣,本来身子就弱。”
他卸下鹤毛大氅,披到她身上,围得紧实。
随即温润如水对她笑。
她发现他的眸其实不深暗,只是常年被阴影遮住。
其实他的眸里,有像灯火一样温暖的光。
即便她韶华不再。
然而此刻他却倒在她怀里,像个熟睡的婴孩。他的睫毛又长有轻,像羽毛。
她知道他不会醒来了,她的泪滴落到他唇边,脸上,睫毛上。
她看到,那些雪花,融化开去。
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