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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靖安侯 第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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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待凤钗早饭后前往店里边儿,才到门口便听见今日街上的人都围在一处谈论着什么,人太多,你一句我一句的,凤钗心里好奇,可也听不清楚。她走到柜台边儿,问铺里请来的尤掌柜:“尤叔,这大清早的大家伙儿都围在一处说些什么呢?可是有什么好事将临?”
尤掌柜见凤钗问他,也不急着答,先亲自捧了一杯刚沏的龙井递给凤钗,才笑眯眯地答道:“倒也说不上有什么好事儿,我听别人讲好像是有个什么侯爷要往咱们江州来。”
“侯爷?什么侯爷?往咱们江州来做什么?”凤钗一听是个侯爷,心里没由来的一紧。莫不是又是个来抢烟拢月的?自己虽是不用再往烟拢月上使什么心思,可想着这件事还是不太高兴。
“不太清楚,不过我隐约听见好像这位侯爷似是咱们江州人,当年那次昌尧之乱,从江州招了不少男子进军营去替朝廷平乱,这位侯爷好像这些年来一直戍守边关,近日才封了侯,召回了京。这次来江州应是顺路衣锦还乡吧。”
凤钗心里却有些想法,昌尧之乱?听娘说过,爹不也是昌尧之乱时入伍离的家吗?自己的爹一走就是十三年,半点音讯也没有,早年参加过平昌尧之乱的许多人都早已退伍归来,可打听遍了也没有人知道爹的下落。生也好,死也罢,总得有个消息,她们娘俩心里才能放的下啊。这么多年,凤钗若说丝毫不怨她这抛妻弃女从来没见过的爹,那是不可能的,她甚至也曾想过若是她爹从此再没了消息也没什么关系,她和娘两个人相依为命也能活得不错。可她也明白,十三年过去了,林淑娘虽是一提到她爹便伤心难过,却始终惦记着他能回来。所以此时,她心里隐约期盼着这个从边关归来素不相识的侯爷或许能知道一点关于她爹的消息。
“尤叔可听说了这位侯爷姓什么?原是住在哪里的?”凤钗心里期待能有个熟人通通关系,让她见见这位侯爷。
“这我倒没听说,姑娘可是有什么要紧事,不如我再去问问?”尤掌柜说着便起身准备往外走去。
“罢了,倒也没什么关系,等侯爷进城了再打听也不迟。”凤钗说完便把这件事放在了心里,然后往店后边儿查看一些定制衣服的进度。
此时,距江州城十里之外的官道上马不停蹄地行着一队人马,皆是戎装加身,耀眼的阳光映在铠甲上,看着好不气派。独纵马在众人最前方的那一人身着最轻便的骑马装,未带任何配剑,即使快马加鞭也丝毫减弱不了他脸上的焦灼之意。他一路跑在最前方,如同带领着身后那一群战士冲锋陷阵一样,片刻不曾停歇。可是,当他能看见那已经十三年未曾见过的江州城门时,却突然停下了马。
“侯爷,怎么了?”身后的人见最前方的男子停了下来,也不再往前走半步。此时一名从穿着可看出身份地位明显高于其他将士的年轻男人走了上来。
“没事,只是感觉忽然有些紧张了。”靖安侯颇有些尴尬地笑笑,“这些年总心心念念地要回家,可真到了门口了,竟不敢再往前走了。”
“侯爷这是近乡情怯了,毕竟您这么多年没回来过,紧张也是难免的。不过总算能与夫人和小姐团聚,也是了了您这么多年最大的心愿了。”年轻男子很得靖安侯看重,言语之间也比寻常人随意许多。
“祁阳啊,我是担心我一走这么些年,杳无音讯,家里恐怕……”
“侯爷无需担心,马上就能进城了。与其在这里平白揣测,不如咱们抓紧时间,想必夫人与小姐一见到您也是十分惊喜的。”
“你说的也是,咱们这就走吧。”
不过一刻钟之后,江州城的百姓就都围在了路边,凑着热闹看这位衣锦还乡的侯爷到底是个什么模样。这时候,有些年纪大些的眼尖的人突然惊声道:“呀!我瞧着这侯爷竟是与麟祥记原先的老板李三勤长得一模一样啊!”他旁边的人道:“哪里是一模一样,这分明就是李三勤啊!嘿,没想到当年那小子还真混出了个模样,这么些年也没个消息,还当他死了呢!”他媳妇推了他一把,说道:“呸!什么这小子,那小子的!人家现在是侯爷,你再浑叫,仔细叫他后面那些当兵的割了舌头!”
这靖安侯自然就是已离家十三载的李三勤,此时坐在马上看着周围簇拥着他的说着家乡话的家乡人,再想到当年独自一人冒着严寒参军入伍生死未知的寂寥,心情难免有些复杂。不过他现在想的更多是林淑娘会不会也以为他已经战死沙场?女儿也从未见过自己,不知可曾想念过他?或是更糟的,林淑娘早已带着自己的丫丫改嫁旁人……罢了,也不用想了,马上就能到家了。待李三勤一行人终于走到了久违的家门,看着门前的摆设,依旧是当年的模样,心里先踏实了一些,好歹淑娘还住这儿。他鼓足了勇气,轻轻推开了门,独自走了进去。
“小姐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可是有什么东西落在家里了?”李三勤刚踏进院子里,便听见有一中年婆子的声音传了过来。李三勤听着这声音陌生得很,想不起来这是哪位。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看见那个婆子一脸惊恐地快步向他走来:“你是何人?为何闯进我家的院子?阿昌!阿昌!臭小子跑哪儿去鬼混了!被人闯进家门也不知道!”
祁阳和那一帮将士见这婆子对李三勤如此无礼,正准备进来治住她,李三勤却摆了摆手。
“这是我家,你是何人?姓甚名谁?”李三勤看这婆子行事泼辣,忽也有些拿不准了,这么些年万一淑娘真的搬家了呢?来的路上因为着急,也没找个人问一问。
“你平白无故闯了我家,你还问我是谁,你且说说你又是何人?”那婆子见李三勤这么理直气壮,底气不知为何有些漏掉了。
“我姓李名三勤,十三年前离家参军去了。不知你可认识林淑娘,她是否还住在这里?”
谁知那婆子一听这话,眼珠子瞪得比刚才还大,嘴里几乎都能塞下一个鸡蛋,一时竟呆愣住了。这时,约摸是方才被这个婆子喊来的阿昌,见那婆子这般惊恐,二话不说就抄起墙边的扫帚向李三勤打去。
“臭小子,快住手!”待那婆子反应过来,立马拦住了阿昌,也不再搭理他,转身就往后院跑去,嘴里还大叫着,“太太!太太!太……”还没等这婆子跑几步,便看见了林淑娘正站在梁下一处阴暗里,面色白得吓人,眼眶里续满了泪水,嘴唇也被咬得发紫,整个人似是丢了魂一样。那婆子从没见过这般模样的林淑娘,大气也不敢出,只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太太?”
李三勤此时当然也看见了林淑娘,一时不敢上前。心里忽而涌上一股酸意,直达眼底。他的喉咙像是被浆糊黏住了,发不出声,眼眶也渐渐通红。李三勤看着曾经风华正茂如今却红颜已逝的妻子,心中的愧疚与难堪已经将他淹没。他正鼓起了勇气准备说点什么,却见林淑娘已慢慢向他走来,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正如十多年前她披着嫁衣一步一步走进他的家门。只见林淑娘眼睛死死地盯着李三勤,颤抖着抬起手,摸向李三勤的额头,眼睛,鼻子,嘴,最后停在了他的脸上。忽然,出乎所有人意料,林淑娘一巴掌扇向了李三勤。“啪”的一声响彻了这个院子。所有声音都随着这个巴掌消失得一干二净,祁阳众人更是一动也不敢动。
李三勤忽然握住了方才扇了他一巴掌的手,摩挲着上面的薄茧,终究只说了一句:“淑娘,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