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钗》芙歌

6、父女 只这一句

　　只这一句话，林淑娘便“哇”的一声哭倒在”李三勤的怀里。李三勤死死地将他的妻子抱着，似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没办法再做些别的，只能把这十三年的愧疚与思念化作一声又一声的对不起。
　　林淑娘也不知自己哭了有多久，她只知道那个她思念了将近半辈子的人，那个她曾以为命丧黄泉的人，那个她曾发誓不原谅的人，最终还是回来了，活生生的，完整无缺地回到了她的身边。
　　周围的下人和侍从们哪里敢去打扰他们，只敢在一旁远远地等着。将近一刻钟后，打破这个僵局的便是李三勤几乎没怎么见过面的女儿，凤钗。李三勤进城是何等的阵仗，尤掌柜本就知道自家姑娘想搭上靖安侯这层关系，便一直在街上都听着靖安侯的事。可谁曾想，大街上的人都在惊叹着那靖安侯竟是他原先的老板李三勤，不少看见他的人还跟他道贺恭喜他找了个好东家呢。尤掌柜也不顾上再听别人是怎么夸他有眼光，转身立马就往店里面跑。待他连一口气都没喘地跑到凤钗面前时，想要脱口而出说些什么去，却也不知怎的，竟越着急越说不出话。
　　凤钗见尤掌柜急得脸都有些发紫了，生怕他将自己急出什么毛病来，只赶忙劝他：“尤叔，别着急，是发生什么事了？你且慢慢说与我听就是了。”说完又吩咐一旁的伙计去给尤掌柜倒了一杯茶来顺顺气。
　　尤掌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顺了一口气，来不及接伙计递过来的茶，便说道：“姑娘，你可快些回家吧！你爹回来了！”
　　凤钗瞬间感觉眼前一白。自己从记事起就一直惦记的事本不知要多久才能实现，或许根本就不会再实现的的事，如今竟然凭空砸到了自己跟前。她的第一反应不是着急，不是委屈，更不是欣喜，只有眩晕。凤钗感觉自己手脚发麻，舌头发麻，连脑子也发麻了，一时愣在了原地。
　　“姑娘！你还愣着做什么呀？快回去啊！”尤掌柜说着竟再不顾身份地推了风钗一把，再四周环顾着，叫道，“小菊！小菊呢？快陪姑娘回家去吧！”
　　凤钗被这尤掌柜一推一喊的也立马清醒了过来，不等他唤小菊过来，也不顾自己姑娘家的身份，便立马撒开腿往家跑去。凤钗一路上撞着依旧挤在一起谈论靖安侯的人群，有眼尖的人认出那狂奔的姑娘竟是林淑娘的女儿，也就是靖安侯爷的亲闺女，立马都给她让了道。而心急的凤钗只顾着往前奔去，根本没有注意到人们口中谈论的李三勤，也没有注意到大家纷纷给她让出了一条路，更不可能注意到在路旁一家茶楼上一边用着点心一边盯着她在楼下不顾形象跑着的周无崖。
　　“这是哪家的姑娘？竟疯跑成这副模样，也颇没有教养了。”周无崖见惯了一言一行都极度谨慎的大家闺秀，似凤钗这样的举动让他很是不屑。
　　“奴才不知，殿下可要奴才去打听打听？”周无崖身边的一个小宦官回道。
　　“打听这个做什么？不过就是个乡下丫头。”周无崖抿了一口茶，皱了皱眉，似是不太满意这茶楼里最好的大红袍，“方才听人讲，说是靖安侯也到江州来了？”
　　“回殿下，正是呢。这靖安侯原是江州人士，此番进京路过江州也算衣锦还乡了。”
　　“既如此，你过两日去下个帖子，告诉他，咱们同他一道回京。”
　　“是。”
　　且说凤钗一路跑到自家门前，便见一队穿着铠甲的将士守在门外。她心中突然一跳，却也顾不上多想便往里走去。
　　“站住！”祁阳见一个陌生的小姑娘突然窜了出来，径直就想往院子里冲，伸手便抓住了她。待他定睛一瞧，却发现这个小姑娘衣饰虽不见华丽，却也不比寻常，定不是什么作乱之人。再看她的眉眼，竟有七八分像了自家侯爷。祁阳终于反应过来眼前的小姑娘是何人时，便听李三勤喝到：“祁阳，快给我松手！”
　　祁阳在李三勤出声之后立马松开了手，立到一旁。而凤钗此时反而冷静了下来。她就站在门口，看着院中抱着她娘的那个中年男子。虽从未见过，可她能感觉到不管自己此刻面上有多平静，自己体内的血液正渐渐沸腾，仿佛是听到了某种召唤，仿佛是寻到了归处。
　　李三勤在这十三年里曾无数次地幻想过自己那唯一的女儿，想她是像自己多一些还是像他娘，想她身体是否康健，想她是什么时候开始说话，什么时候学会走路，想她会不会被别人欺负，有没有人替她出气。他在脑中拼凑出过无数个她的脸庞，此刻却觉得没有一个比得上他现在所看到的那张与他神似的年轻面庞。李三勤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地松开了林淑娘，面向凤钗缓缓地张开了双臂，尽量稳住自己颤抖的声音，说道：“丫丫，到爹这儿来。”
　　凤钗再也冷静不下来，她期盼这句话，这个场景，这个人，已经整整十三年了。当李三勤向她张开双臂，她再也忍不住朝他飞扑了过去。当她撞向那个坚实的胸膛时，她感觉到一双她从未感受过的有力的臂膀将她环住，然后将她高高地举起来，转了几个圈。最后还是林淑娘止住了李三勤，说道：“丫丫都这么大了，你还当着那么多人抱着她转圈，说出去不让人笑话死你！”
　　李三勤丝毫不在意：“谁敢乱说话！我抱抱自己的闺女有谁敢笑话？看我不扒了他的皮！”
　　“你这么些年是当土匪去了不成？还扒了别人的皮？仔细我先扒了你的皮！”林淑娘丝毫不给李三勤面子，在她眼里，莫说李三勤现在是个侯爷，便是个皇帝，也终究还是当年无依无靠，唯有她一人的那个楞小子。
　　林淑娘是不用给面子了，可周围的下人和祁阳那一伙人却只能低着头装作看不见。李三勤没办法，只得把凤钗放了下来，可眼睛却一直含着笑意看着他的女儿。
　　“爹。”凤钗忽然鼓起勇气将这个从来没叫过的称呼叫出了口。
　　“好闺女！再叫两声给爹听听！”李三勤本以为凤钗是埋怨自己的，甚至她会不愿意再叫自己一声爹。可没想到这个惊喜来得这么突然，这么顺畅，他狂喜之下竟再一次将凤钗举了起来。
　　林淑娘来不及阻止，可看着这么欣慰的画面她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只在心里默默地庆幸着，但愿日后他们一家人再也不会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