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虫的冰秋千》俞小藤

3、你是我的人生 第二天他果

　　第二天他果然带我去办了电话卡，把我手机里的号码全部清空只存了他的名字。然后陪我去书店买书，他在CD区听歌。吃饭的时候我非要请客，他到最后也没同意。他依然固执着送我到家门口。他今天一天都没抽一根烟。
　　他其实是宠我的，带着他独有的霸道。我竟然有些沉浸在他的大男子主义里。
　　从这天之后，其实我们就很少见面了。因为寒假结束，他们迎来了一整个高中的最后一个学年。对于这个年纪的我们来说，高考无疑是人生中的头等大事，什么哥们儿义气，风花雪月，统统抛到后头。
　　哥哥也不打游戏了，却每天早出晚归，眉头多了些忧愁。我问柏昂，他说：“我确实知道，但是这件事不应该由我告诉你。我不干涉他的任何决定，但他现在确实很乱，你向来看的透彻，或许你应该跟他聊聊。”
　　我看的透彻？我透彻么？或许我看旁人的事，是透彻的吧。

　　那天哥哥还是迟迟没回家，我快上床的时候才接到柏昂的电话。
　　我匆匆赶到他所说的篮球场，远远的看到他们两个懒懒的瘫坐在篮球架下，哥哥怔怔的望着地面。还是柏昂先看见我，他拍拍哥哥的肩说：“语落来了，我就不打扰你们兄妹谈心了。”
　　哥哥愣了愣，笑着推他：“就你事多，叫她来干嘛。”
　　他笑着站起身来：“我是真没力气陪你打球了，被你折磨够了，也该换个人是不。”然后他对我说：“这儿就交给你啦，我可回去睡觉了。”
　　一直等他走远，我跟哥哥仍然保持着我站他坐的姿势，望着彼此，久久没说话。最终还是他先起身，拿起边上的围巾轻轻的给我裹上：“你看你，大半夜的跑出来干嘛。”
　　“我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
　　“我不知道，你什么都不跟我说，我就是担心。”
　　他笑了笑：“我是你哥，我不来担心早恋，你反倒担心起我来了。”
　　我脸一红：“你自己还不是谈恋爱谈的风生水起，还好意思来管我。”
　　他却突然抿起了嘴巴不说话。压在我脑子里的什么东西好似被突然被拨动了般：“你跟唐果，还好么？”
　　“挺好的，我正在考虑要不要跟她分手呢。”
　　“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很久，才悠悠的道：“小落，如果我足够自私，其实也没那么难以原谅，对不对。”
　　我心里一阵害怕，莫非哥哥知道了什么？我正在思索着措辞，他却突然捂住脸，蹲下身，呜咽了起来。
　　我的哥哥，我天不怕地不怕的哥哥，从小为我遮风挡雨的哥哥，在枪林弹火中长大的哥哥，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哭了，像个长不大的孩子般泪流不止。我傻傻的站在那里，完全不知所措。
　　哥哥不想参加高考，他这会儿才告诉我，他决定不高考。过年的时候，他有个朋友从北京回来，说有个很不错的商机，做钢材生意，路已经铺好，就找个靠得住信得过的人一起帮他。哥哥本来就对读书没兴趣，有个大好的机会摆在眼前自然不可能放过。而唐果虽然不算成绩优异，但考个基本的大学自然是没问题的。然而她听说了之后却二话不说要放弃高考跟哥哥去北京。 “她一个女孩子，大好的前程放在面前，我怎么能让她跟我去吃苦。过个三年五载的有所成也就罢了，但那也是多少年的事了，她最好的时间都搭进去了，而且若是失败了，我怎么对得起她。”可是唐果却说：“没有你的人生，再好我也不要。跟你走，再苦我也觉得甜。”
　　我听了这些，却是出乎寻常的镇定。“什么时候走。”我说。
　　“如果我决心要走，最快下个星期就走了。”
　　“这么快，怎么不跟爸妈说。”我在他身边坐下。
　　“我不知道怎么办，不敢说。”
　　“那个人可靠谱？”
　　“那个是我从小就认识的，况且我早就查过了，他说的确有其事。”
　　“我舍不得你走。”
　　“我知道。”
　　“北京有什么好，冰冰冷冷的，在家有什么不好，你的朋友都在这，家人也在这儿，以后也未必就没有别的机会，不是么？你不跟爸妈说，其实你还没有决定要不要走，对不对？”
　　“你们都希望我不要走，我也不想离开，我什么都舍不得。可是我这里啊……”他的手死死拽住心口外面的衣服，狠狠地锤了两下，“这里有团火在烧。”
　　我感觉眼睛痛痛的，我相信我没有哭，在哥哥这么脆弱的时候，我只能坚强给他看，可是心里的苦涩要怎么抵挡。
　　他把头靠在篮球架上，好像说给我听，又好像说给自己听：“我啊，总归是要走的，只是时间的问题。我从小就不安分，我向往外面的生活，我不怕吃苦，不怕失败，我只是不甘心每天都一样过。我在这里能做什么，我留下来又能够带给她什么？我确实有很多朋友，我难道跟他们一起做一辈子小混混么？我也希望他们考大学，找个安稳的工作，好好过一辈子。我现在舍不得，要走就要放弃那么多东西，可是过几年就舍得了么？现在是最好的时机，我一个人可以没有负担的离开，最对不住的也就一个唐果而已。可是等高考结束，一切尘埃落定，他们会不会跟我一起走呢？我没有办法把他们的人生赌上啊。”
　　“你怎么知道他们考完试不会再来找你呢？”
　　“那就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了。我不干扰他们的决定，可如果他们到时候还决定出来闯荡，我也不拦着。”
　　“哥，既然你决定要走，就要对自己的决定有信心才是。唐果选择跟你走，那是不是也是对你有信心，你更不能辜负她的信任才对。”
　　“我有信心，可是我不能赌太大，有些东西输了就输了，可是她的人生，我输不起。”
　　“可是哥，你有没有想过唐果为什么不拦着你，反倒是非要跟你去呢？她求你留下，或许你就不走了，对不对？”
　　他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笑了一起来。此刻路灯打在他的身上，他曲腿坐在地上，他背懒懒的靠在篮球架上，篮球的影子和他的影子重叠在一起被拉得长长的，他整个人有种说不出的疲惫感，可是此刻他眼底的温柔，或许他自己都不曾察觉。
　　他说：“她呀，因为她是个傻丫头。”

　　后来我跟杰打电话说起这件事，我说你那么聪明，你倒是说说怎么办才是。
　　他却不回答，只轻轻的叫我的名字：“语落。”
　　“恩？”
　　“唐果不拦夏荠矢，你不是也没有拦着么？”
　　我不答，他继续说：“我不去劝唐果，况且我也劝不住。她自己清楚自己的任何决定，就算结果不是她要的，她也从来没有后悔过。如果她要陪他，她就随她去，哪怕吃再多的苦也是她自己的选择。如果他们真的要分手，那也是命中注定他们走不过这一劫，我们作为旁观者没有任何法子。”
　　他说的好像有道理，只是人总归是感性的动物，又有多少人是靠着所谓的理论在过日子的。“你其实就是冷漠，事不关己。”我说。
　　“或许是吧。”
　　“你要想，如果是你呢？你会怎么选择？”
　　“我不是夏荠矢，我不会把自己逼到绝境。”
　　“还有三个月就要高考了呀，三个月之后，你会走上什么样的人生呢？”
　　“你希望我好好的参加高考，然后乖乖的上大学，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对么？”
　　“我不知道。但是如果能这样，当然是最好。”
　　“小夏姑娘希望将来相夫教子。”
　　我气极：“我在担心你，你到来笑话我。”
　　“我会好好高考的。”他说，“我会为了你，好好努力三个月。我的人生本来就没有方向，出去闯荡，还是浑浑噩噩的过日子，我都无所谓。但是你是那样一个人，我就努力融入你的人生好了。”
　　我惊道：“我哪敢决定你的人生。”
　　“你没有决定我的人生。”他说，“是我选择了你，我只是选择了一种我想要给你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