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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龙庭斗法 又风波 ...

  •   八月十六,睁眼便见这间斗室小门被风吹开,彧披了件棕色秋袄站在长廊看着院中,我正要起床,孩子在怀里扑腾一下,手心抓住小薄毯翻个身仍是没醒。遂轻手轻脚下了床,见檀木小床床沿上的米色斗篷,拎起套上身,小心带上门,站到彧身后,他侧身便把我拉近,视线仍旧落在院中。我看一眼,昊不知何时又化了石桌石凳在弥根树下,那杨惠公主坐了一方,杨直亦坐了一方,昊站着。便听杨直对着妹妹厉声训着话:“解了你的穴,你便答应不再没事找事,昨儿我亦想明白了,你治不治本跟我无关,你成日里动不动就说净土实在无聊,如今昊侄儿你也认识了,嫌净土无聊么,大可以去他三界混了试试,父君母后那里,我一声不知你下落,便能应对,此番左掌使出手施了针,你耳清目明一个月可以保证,便不必装糊涂,想好了随时找我或昊侄。”
      昊见那公主半晌不出声,便亦坐了一方:“其实小昊晓得姑姑么,是跟谷香天君赌气,赌了这些年,天君么,佳妻在怀,小儿□□,姑姑呢,病恹恹外加这心头痛,委屈么还无人能说,很难说是赌气赌赢了。说实话,那天君木头脑子一个,穆宫都传遍了,―――哎哟哎哟,小昊又说错话了,姑姑莫要生气,这些年已经浑身是气,再生一些,便是要炸了!”
      那公主对昊真是无法,叹息一声:“中宫一番好心,我自是明白,知他心有所属,本该替他高兴,谁知却愁绪深结,不由自主――只想在他大婚前见上一面,却是―――如今各自相安,于他只是一番前尘旧人,有意无情,本来结果便是这般。皇兄悔恨在军中未能当着心上人的面表白一番,从此山高水长,天涯路远,再无法说出,我又何尝不是。”
      彧搂定我,吻上耳根,热息之间喃喃:“风大,再去躺会儿,范闻已经受了降书,皇城百姓尚不知穆宫发生何事,一切照旧,几处天门正常开放。北方世界大军见到天子令,赦免令,及箔拉净土天君的天君令,方知受了甲妃蛊惑,这会儿该已经整装回程了。”
      我点点头,念着孩子一个人在床上,进了斗室,彧小心把孩子抱回小床,我脚被风吹一阵有些冷,爬上床,彧双手握住,暖着,见我看着,不由抬头:“怎么,还-痛还是冷?”
      “是在想那公主,必定比我早晓得你的好。”
      彧一听,卷了薄被便裹住我搂紧:“我只需你晓得便好,看杨直现下处境,我当日若不去追你,岂不与他无有不同。现在没那个时间说这些――”
      我心想又有什么事了?温暖滚烫的胸膛贴住我:“木头脑子里只想做一件事。”
      一件两情相悦的事,那公主改法门,只是为了见他一面,只要是他送金谷丸给她,他不是不知道,归根结底,她爱,他不爱。这个本质,无论天上还是人间,都一样。
      穆宫的钟声,又响起了,孩子睁开眼,彧抱着告诉他,这是假期开朝的钟声,说明天子加班,朝臣听见钟声亦是要在一个时辰内到庭。孩子点点头,说一句外公也蛮累的。我急急换上朝服,彧见我手忙脚乱,施个法术,我只能感谢,暗自决定必须学会。一开门,见院中已经围了一圈人,姐夫和昊竟是在对弈,我觉得有双眼睛看着我,下意识迎了上去,是那惠公主,此时站在杨直身边,见我看她,急忙转了视线。彧嘴角动了一下,我忙跟着他下楼。于诺便传早饭,左棠来抱了孩子,细细又查了一下痱子,见已经下去了,只有几点隐隐红点,又涂了些爽身粉,方要交回给我们,见姐姐姐夫和我们正在说话,就近便交于杨直手中,孩子甜甜地唤他叔叔,中秋快乐。叫得杨直眼眶噙着泪,沁馨殿登时一阵细雨。凤霓连忙抱走孩子:“玄武大帝一激动,天便无有三日晴!”柳真冲着那公主颔首,请她正厅用早饭,那公主踌躇一下,倒是应了。姐姐姐夫拉着我们回了沁馨殿,姐夫酣战大半夜,虽换了便服,仍旧看的出疲惫,彧传了沐浴,让姐姐姐夫便在沁馨殿早饭,我们仍旧回正厅。我知他是怕杨直想得多,换上笑脸跟着他进了正厅。
      妙香和法华帝姬来给长辈们请安,温列守了一晚上,现在去休息一下,彧差了于诺送些清粥小菜给她房间里用。独独不见了昊,妙香忍不住问我:“尊上在寻什么?”
      彧见孩子被凤霓喂着,便端过一碗粥给我,对妙香随口一答:“中宫去了何处?”
      妙香张望一下:“妙香听见是去看一下军队,――这不回来了!”
      昊回来已经换下了观礼服,宝蓝秋袄青色朝袍,看着我一个揖:“蒙尊上关心,侄儿巡了一下军营,既是大局已已定,便让神树将两部都送回,穆宫御膳司的东西,吃了心有余悸,还是回二禅天安全。哈哈。”
      想到那神仙疯,众人亦是点头。左棠送进一锅热瓦罐,妙香忙帮着盛一碗先给了我。我便递给那惠公主,那公主怕是没想到,双手来接,必定很烫,却是面不改色:“多谢尊上。”
      我笑笑:“此地多年不用,实在简陋,若不是事发突然,也不至于这般仓促,委屈姐姐了,日后姐姐身体好了,还请随玄武大帝,光临中土世界,好让妹妹赔罪。”
      那公主叹息一声:“杨惠亦是未曾料到,这般――见面,在尊上的故居,捱过这穆朝巨变的一晚,蒙尊上的掌使施了神针,日后少不得还须劳烦左掌使,惊闻皇兄告知这些年因杨惠所种下的恶因,导致―――杨惠实在愧对,愧对在座所有―――”竟是泪如雨下。杨直牢牢扶着她。
      左棠皱眉:“公主不可过于激动――”饶萍袖中取了金谷丸锦囊递于她。
      凤霓看着彧,一众都纷纷看着彧,彧递过锦帕,勉强一个笑容:“当日遣皇妹送药于你,不是我不能去,是要告知这天上,便是馨妹寂灭了,我亦不收回真心,全伴她于那方世界永生永世。此是我一人因果,不涉他人,自不会给你半点余地。”
      昊哈哈地打岔:“知道知道,天君唯此一件,不容妥协,不惜当着那庚妃面再三强调,来来来,姑姑,若是觉得他谷香天的锦帕不够香,侄儿有云香花帕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手里一把花帕便亦递过去。
      那公主颤巍巍接了彧的,埋脸其中。昊自然又是哈哈一笑,转而递给妙香和法华帝姬:“长辈是看不上本宫的,平辈的给个面子。”妙香哭笑不得地接了几幅,冯斐亦接了。
      饶萍见这还算是个了断,拍拍手传了大蒸烧麦包子,热气腾腾端上来。这边孩子喝了热汤,笑着对杨直道:“杨叔叔,我父君成天发誓,也没个新花样,内容老是爱我母后,便是分个半点给小夏都无,还好母后爱小夏,爱屋及乌父君还算没成天嫌小夏碍事――”
      饶萍手中包子尚未递给孩子,已经落下,被朱雀接着,直接搁碗里,亦是笑得说不出话来。杨直抱过孩子,见柳真八功德水递过来,左棠喂了杨惠金谷丸,嗅嗅孩子直摇头:“杨叔叔认识你父君自打你这么小开始,就没见他真对什么人动心,直到接了你外公的神光大咒,才脑子紊乱,抛下大军忙不迭去寻你母后,寻就寻了,还什么都不要了,跟着你母后回宫,直接天子龙庭问你外公要人,我便知道,我是输定了。说实话,你杨叔叔那时候不敢认你母后,也是千思万想是想不到她甘心在那儿劈柴烧火的,你这杨姑姑啊,开始就输了,这些年,不是生你父君的气,是生自己的气。道理么,她其实都懂,着实是―――”那杨惠哭了片刻,服了金谷丸,悲从中来,便是又要哭,昊忙一个包子塞进小夏嘴里:“别听杨叔瞎掰,这都是要靠经验的,姑姑是没有什么经验。你父君也没什么经验,杨叔貌似风流,其实虽然经验不少,但没有总结,不吸取教训。”小夏咀嚼着,大眼睛转了一下:“昊哥哥的意思是,我母后有经验?”众人笑,彧装没听见,掰开十八香蔬菜包咬了一口。
      “那是自然,记得我如何教你下棋的?虽然我也搞不清楚你母后在穆宫怎么就会跑那么远去,貌似甘心当侍女,想来也是为了丰富经验,天子巡游么,大张旗鼓昭告天下,你母后玩低调啊,便衣出访,你想想,你父君会信大周帝姬从军打仗么?自然是该怎样就怎样,一点不把你母后放在眼里,性情属于自然流露。到了最后,没听你杨叔说么,拿着天子令才傻了啊,哈哈,治孤高手啊,这最后翻盘,横扫的不但是你父君的粉丝,你杨叔应该也算连带损伤。你父君追你母后的时候,不正是细细收官么,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只要是你母后的,无不是一子一个霹雳,一子一个雷霆,还不带还手的,你母后一招先手离开,便是逼你父君收官啊!这下棋么,昊哥哥我可不敢轻言跟你母后来一局。”
      饶萍重重拍一下昊的肩膀:“跟个孩子扯淡!赶紧吃饭!”
      杨直见妹妹止了哭声,取了两个包子放到她面前:“他二人一出大戏,我兄妹有幸同台,苦乐自知便是了,犯不着如今让个后辈看笑话。”
      这话乃是水平上佳,那公主听了点点头,稳住心神:“皇兄说的是,这侄儿日后尚不知能找个什么样的能制他。”
      小夏见气氛如今稍安,埋头喝口白粥,呼哧呼哧来了一句:“那个不用找,我萍姑姑就能。”
      杨直差点笑喷,那公主看着小夏,不由亦是一笑。昊又塞口包子进小夏嘴里:“主要是你萍姑姑有个大帝撑腰,有个天君当哥哥,最重要的,是有个嫂子轻易不出手,出手便是什么亿万分身,什么咆哮天子龙庭的,反正只要一出手,谁都落花流水。”
      小夏看看我,嘿嘿笑笑。柳真被昊说得哭笑不得,正想说什么,妙香抢在前头:“本以为天君宠着尊上,是因地位尊贵,妙香听了半天,虽说小辈轮不上说什么,见中宫和忠孝公亦是你一言我一句的,忍不住说几句,惠公主的法门改得好!”
      昊皱眉:“天厨又是什么意思?这番高见,本宫愿闻其详。”
      妙香两条小辫晃了一下,一脸端肃:“惠公主改法门,自然是明白自己原来的招数,不大管用,跟天君的法门不对路,改成一路自然是谋个对路。可惜天君不应,如今应---重新再来。”
      昊嘴角抽动几下:“什么重新再来?”
      “找个对路的再来。”法华帝姬插了一句:“中宫自诩经验丰富,这个还需妙香姐姐教么?”
      众人尚在沉默,那惠公主倒是点头:“天厨年岁不大,却甚会讲话,本宫,记着了。”
      妙香马上走到那公主面前一个万福:“妙香亦没什么经验,就是敬佩殿下的执着,妙香以为,这一类事,本就如妙香炒菜,有人喜淡有人喜咸,让个喜淡的非吃个咸的,自然是个不对路,重新炒个新的便完事了。只是公主执着,口味极难改变,然天上美味,何止一种,公主回去换个厨子试试,不定便是味蕾大开,吃出个别样人生来!”
      众人皆是点头,唯昊皱眉嘟哝一句:“天厨还真能说个理出来。”小夏忙跟了一句:“天厨姐姐好厉害哦。漂亮的人都厉害哦――”朱雀忍俊不禁,抱过他坐在腿上:“夏侄儿啊,你母后是真厉害啊,穿个你父君给的破烂衣服,照样挥舞个炒菜大勺子军中大营训我啊,我当时就给跪了,可没人信我啊,我说这是安悦尊上啊,天子昭告十方世界的安悦尊上啊,如今我算是明白了,你父君打一开始就输了个精光,输到最后不敢承认自己输了,哈哈!”
      饶萍亦是含泪笑着:“你还好意思说我哥?你不是还找我哥问为什么个烧饭丫头这么让你当众下不了台,我哥还不帮你惩戒,我哥再笨,还不是为这事去找你,让你就此闭嘴不许找我皇嫂麻烦?我哥什么时候明白自己的心我是不知道,但最晚晚不过有觉不睡看着我皇嫂晾衣服,树上掉下来接着送她回去歇了自己才回大帐,便是你们一众等着也不管,就那么远远站着看,看我皇嫂眼睛睁不开趴在树上睡了才走过去―”意识到小夏,昊和妙香一众都停了咀嚼听着,饶萍啪地把筷子一搁:“行了,不吃便撤席,一帮小毛孩听这么认真干嘛?掌使和仪仗还等着吃饭呢!”
      昊和小夏立刻埋头喝粥,那法华帝姬却是喃喃:“尊上还受过这么多委屈,烧――烧饭,晾――晾衣服。”
      杨直亦喃喃接了一句:“还-砍柴,送――送茶端水――毫无怨言。饶彬,是命好。”
      彧扶住额头,我忙哄他:“本来众生平等,快吃了好让仪仗也――”
      彧闭了一下眼睛,握住我的手,点点头。那惠公主放下了筷子,轻轻一声:“杨惠先去休息了。诸位――慢用。”
      杨直点头,昊立刻站起来扶住公主:“侄儿送您回房。”却见妙香亦是伸手来扶,只得让开。
      法华帝姬见杨直兀自对着空碗发呆,轻笑一声:“玄武大帝是在想什么前尘旧事?”
      昊见了她似乎就没好气:“没事别八卦,厨房去学个刷锅洗碗,好过在这儿包打听。”
      那帝姬苦个脸点头:“中宫说的是,冯斐这便去帮忙。”
      饶萍倒也不阻止,任她真跑去厨房。杨直见妹妹走了,回神擦了一下嘴,嘴角动了一下:“其实现在想起来我亦心疼,可见你之难受该多深。”
      彧点头。柳真唤了撤席,让送些茶水来,拍拍杨直的肩:“我原本也以为该是你的因缘。就差一道赐婚,可见天意是站在皇妹自己这边,她自己的决定。便如我的,亦都是霓妹决定。你的,怕真是还未到。”
      杨直落寞地叹息一声。昊接过妙香的一托盘茶水,先让杨直取了,再递给凤霓,这么众人各自捧了一杯,妙香刚拿着空托盘要走,被昊一把拉住:“一待开朝,本宫便辞别天子回宫,却是要你赐个下次。”
      凤霓和饶萍互相看了一眼,彧看一眼妙香,又看一眼我,我只能看看妙香的态度。妙香嘴唇一瞥:“本天厨对于三界,没什么兴趣,更没什么经验,也不想有,中宫亦莫要留什么念想,交给天意便是了。”
      昊不动声色地点头:“很好,便就随天意。本宫想见忠孝公,自然会跑谷香天,本宫想见小紫,亦会去恩净天。”
      妙香晃着小辫点着头:“小紫―――是谁啊?”
      “身在净土的本宫的一位恩人。天厨自便去忙吧。”昊喝口茶,见小夏盯着自己看,眨眨眼。
      小夏嘴巴一嘟:“也是母后和小夏的恩人。”
      妙香踌躇着,不禁又问:“竟――能是天后和少主的恩人!”
      小夏笑着点头:“恩,小紫姐姐是小夏心中最好最漂亮的天女姐姐。”
      昊听了颇为中意:“回去见到小紫姐姐,告诉她你昊哥哥亦是这么认为!随时欢迎她回中宫。”
      妙香见彧和我亦是连连点头,更不愿意走了,昊却回头问:“天厨还有何事?不是该去添茶么?忠孝公与本宫,不过在讨论个故人,一个风云际会,让本宫这辈子都需常记心头的故人而已。”
      妙香这方是执着托盘走了。凤霓见昊从容自如,不禁笑道:“既是中宫想见小紫,不妨让柳哥将她接来,亦不必急着回二禅天。”
      杨直插了一句:“我亦想见见,竟还有位小紫姑娘。”
      昊见彧坐着不动,笑着道:“天君那神器是不是可以―成全一下,若小紫能来,侄儿当然不急着走。死活赖着。”
      恰是妙香送茶点来,听了面色亦是无疑:“小紫姑娘未随天君天后来,确实遗憾,妙香亦想会一下。”
      彧皱眉,将琉璃塔递给柳真:“小紫能不能禁得住银色世界灵气尚是个问题,好在有左掌使在,她与皇兄不熟,莫要惊了她,且说馨要见她。”柳真点头,一闪不见。
      昊一副神情紧张样,拉住妙香便问:“你觉得我是不是该去打扮一下?似乎还不够好。”见法华帝姬满身油腻跑来送干果,亦是一把拉住:“大半个月没见她了,是不是脸色不大好?”
      妙香嘴角抽搐一下:“中宫服饰讲究,品貌上佳,别说会故人,便是花车游街或者告庙大婚都没有问题。”
      杨直大笑,彧亦忍俊不禁:“中宫若真是如此紧张小紫,帝后还真可以为你做主。”
      昊一脸感激:“侄儿现在便请尊上做主。”来个长揖。我有些怒意,拍了一下桌子:“做什么主?小紫跟本宫姊妹相称,为救本宫不惜自减天寿,此间情谊,比天高胜地厚,中宫开谁的玩笑本宫都可以坐视不理,闹到小紫身上,休怪本宫――”
      “姐姐这是――如何能生那么大气?”一身紫衣,两只玲珑髻,脆生生唤我的,不是小紫又是谁?“大帝怎么能令姐姐―――生――”见到昊,眼睛立刻迷蒙:“小紫是在做梦,一定是在做梦,太――昊――如何能在这穆宫――”
      彧一把搂住我轻声说:“动气伤神,他只是――”
      昊被我一阵拍案弄得闭上了眼睛,见到小紫,长长叹息一声:“造化弄人,犹记你那弱弱童声,亦记你对着时光衣无语悲泣,日日问我,何时花开,日月更替,每日只那刹那缝隙可偷,你撑着不睡苦苦守候,又往返于苦寒之地,为那颗星奔波不惜,――如今你做梦亦罢,无梦亦罢,只需记得,那阙悲歌,龙华这几十劫,只为你唱过。”
      “――你――你――是――是――”小紫面色大异,我不由紧张,她却放开抱着我的手,走向昊:“那日我问,神树啊你若有神识,便告诉小紫该怎么办。那颗星杀气腾腾而去,若姐姐撑不到花开,避不开那颗星,小紫只能去那颗星上,――”昊点头:“你说你要去那颗星,拼了色身元神都破碎,亦不能苟活。我不能吓着你,只能光音唱与你听,若龙华花开,龙息合一,主人不归,只能灭世凋零,你可愿自减天寿,真身下――”
      小紫咬着唇点头,咚地跪下:“小紫见过神主!虽然小紫不知神主为何是这般现身,小紫谢神主兑现诺言,没有震怒灭世,令三界众生得以安然迎回姐姐,小紫替芸芸有情,叩谢神主大恩。”
      妙香和法华帝姬面面相觑,我,彧和昊齐齐蹲下双手去扶,凤霓因隔了大圆桌,只能是晚了一步。柳真被这番场面弄得头晕:“能不能看本宫薄面都起来说话,这辈分是被搅得一塌糊涂!”
      这边几双手扶起小紫,小夏又钻出来抱住小紫:“当日若不是小紫姐姐樱花树下让父君恍然觉醒,小夏还不知在这天上要流浪到几时――呜呜,小紫姐姐,没有你,便没有今日小夏――”于是一众又是哭得一塌糊涂。
      饶萍重重地一拍桌子:“都给本公主起来!昊侄儿这是闹的哪样,小夏又是闹得那样?饶萍我还奶奶的没寂灭哪,哭什么倒头哭?”吼得刚刚蹲下来扶着昊准备挥泪一把的朱雀只得止住,我亦搂住小紫拍几下站了起来,见我们纷纷站起,饶萍却是泪流满面:“你们那些传奇,留给我孙子重孙子辈去传唱,我哥我嫂子还是新婚哪,新婚懂不懂?要奶奶的想哭,到那芙蓉江边哭去,那还有上千号等着救回!――”自己却是放声大哭,吓得妙香和法华帝姬想了想,还是回厨房了。却是实在好奇,又跑回来站在厅外。
      杨直看了半天毕竟不是当事人,只知个大概,迷迷糊糊跟柳真差不多:“谁给说说什么情况,尊上和饶兄的婚事,惊动了三界五行那么多――巨头,历经了――三届还是四届中宫,还――差点灭世再创?全是靠了这小紫姑娘――力挽狂澜?”
      彧看看凤霓,凤霓看看我,我看看昊,昊看看小夏,小夏看看朱雀,之后一起点头:“差不多是这样。”
      小紫冲着杨直道个万福:“这位大帝,小紫只是其中之一,我二禅天女个个都是重情重义,与姐姐同吃同住,一起长大,常仪姐姐,小玉姐姐,还有羿哥哥,――谁都是拼了不要天寿亦是要迎回姐姐的,小紫只是恰好逢了神主指点,其中的因果造化,都是――天意。”
      柳真扶着凤霓回座位坐下:“既是如此,本宫亦是感谢小紫姑娘,只是能不能请妹夫整理一下这辈分,外甥唤小紫姑娘作姐姐,小紫姑娘唤皇妹亦是姐姐,神主若是神主,自然乃是长辈,若跟昊侄儿走,又是晚辈,霓妹若是跟着中宫算,亦是长辈,若是跟着本宫算,――本宫实在搞不清楚!”
      昊点头:“不用为难天君,龙华这便整理妥当。”说完慎重地退出法华龙息,拆分为二,双手托了给小紫:“龙华八十大劫前灭世再创,心如死灰,新世虽成,混沌间化生的芸芸众生,究竟清浊如何,尚未可知,凰神奋力降浊伏魔,死而后已,望神派演星光力证仙道昭彰,龙华只是顺应天意,千眼叶冷冷旁观,华神自降身份打下凡间,龙华以为,只是一次轮回历练,谁知牵扯一众前因,竟使神树无主星辰面临失序,彼时你以一己之身,为救三界愿倾力牺牲,令龙华深深感动,方有了临世之心,以公论,中宫不可无主,以私论,乃是龙华为与你有一段尘缘,方籍着风昊的色身,于此处站着,龙息重诺,你不必当即回答,龙华之诺,永生有效。”
      众人不由都吸了一口冷气,我心中欢喜,马上推一下小紫,小紫颤抖着接过:“小紫惶恐,神主――神主――万金重诺,小紫只是一介――”
      我扶住小紫,彧方才亦是少不了挥泪一回,此时感慨:“小紫不必惶恐,天意如此!”
      我将丝帕执了替小紫拭去泪痕:“方才姐姐以为中宫开玩笑,游戏三界为老不尊惯了,事关小紫,姐姐自然是怒了,如今方知神主与小紫,早已心曲暗通,你的确不必急着回答。且令神主亦惶恐惶恐――”
      昊微笑,对我又一揖:“龙华确实惶恐,此色身倾心爱着一个人,龙华真心若不早日安放,时不时受这色身蛊惑,不由自主地惶恐,今日蒙天君恩准,得以与龙华的心上人相见,龙华方是稍稍的安心,还望尊上成全!”
      轮到我闭眼扶额,拔下玉钗放于小紫手中:“神主多礼了,只要小紫答应,本宫即刻备婚,以上方世界恩净天二十四使接引中宫的三书,告庙册封小紫为恩净天长公主。”
      昊温情脉脉地看着小紫:“紫妹可是该叩谢天恩了。”
      彧未等小紫拜下便是扶起:“你于我全家都恩重如山,有如此终生实是最为合适。你心地良善洁净,种下前因,得此善报,神主智慧妙心,举世罕见,眼光独到,有他照顾你,我夫妇亦是十分放心。”
      小紫忽闪几下眼睛,嘴巴一翘对昊便道:“小紫但有一事,请神主答应在前。”
      昊诚恳点头:“诸多新友故交均在列,你之要求,必定合情合理,我便答应在前。”
      “神主需保证,三界稳固,礼乐隆昌,今生今世,不许再唱那阙悲歌!”小紫说得肃穆庄严,令我想起那日忘川之战,她于中宫天军隆隆而来的天马声中,站于我面前般勇敢无畏。
      昊黑眸深深地看着她,点头:“我保证,不唱那灭世凋零之歌。”
      小紫方笑了一下,如七月的龙华花开。昊看得晃神,却又转向我作揖:“龙华另有一不情之请,请尊上借个人于中宫御庭,便是天厨。”
      妙香正在厅外听得半懂半不懂,见提到自己,嘴张得老大。
      我如今不敢胡乱揣摩这神主的意思,便点点头:“天厨乃是帝父所封,若是我开口想必不难。”
      昊看着我微笑一下:“因紫妹曾经受尽饥饿折磨,这色身时时提醒龙华,令龙华心痛不已,故而要这天上最好的厨师最好的饭菜,作个弥补。”
      彧深深叹息,眼睛疏忽红了,我不禁难过得弯下了腰,吓得小紫赶紧扶住我:“神主莫要有事没事提些伤心事,姐姐大病初愈方几日,小紫对吃实在无什么要求,什么天上最好的厨师,什么天厨,比得过姐姐的烧尾宴么?”
      我来不及阻止小紫,那边妙香已经一脚踏进来:“――烧――尾――宴?一千一百道的烧尾全席?这--这是上古名宴,失传多少大劫了――你――你姐姐到底是谁啊?”
      小紫见突然冒出来的妙香,呆了一呆,彧立刻扶住我,昊则拦在小紫面前:“天厨多虑了,本宫认为天厨的水平已经差不多够烧尾宴的――的――”
      妙香有些急了:“快说,本天厨的水平到底够不够烧尾宴的?”饶萍亦是走近:“烧――尾?”
      昊叹息:“这个天厨最好问天君,天君尝过不少。”
      我知道彧的回忆会落在哪一段,不禁喘息,彧缓缓控制了呼吸,仍是语调不稳:“本宫舍不得帝后为那饭食劳心费力,还请都莫要再提。本宫想起那木石前盟便心痛不已,心痛不已。”
      昊亦是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眼里有流星飞过:“天厨可记得本宫刚才所言,谋个下次,自然是希望天厨可以往中宫指导一下,好令本宫面对未来的夫人,有些自信。”
      一声大悲音从正厅外传了进来:“烧尾宴―――本是温列的夫君所――所――传袭。”
      温列缓缓走近行礼:“还请中宫赐教,是何处知此烧尾之名?”
      妙香叹息一声:“果然如此,母神不想提,妙香亦从不敢说,今日骤然听这位小紫姑娘说出,似乎尊上――竟是会。”
      彧,我和昊同时呆了一下,昊微笑着回个礼:“还是本宫来说,下界游历之时,遇见一位天君亦在下界历劫,家宴便是烧尾取八道应时的,是以知道。本宫以为,天厨的水平,与烧尾,有几分相似,上神,关心的,应不是这宴席菜肴本身,而是设这宴的人吧。”
      温列点头:“恍惚一梦。天君方才言及木石前盟,又不知是从何处听闻?”
      难道不是我与昊在下界为能回天上而设立的?昊眼神阻止我说话,彧亦不明白温列的意思:“上神此话怎讲?”
      温列看看妙香,苦笑:“也罢,今日既然提到了,温列便就说一些前尘,妙香的父亲,温列亦不知是谁。说来好笑,温列本是恩净天千面城主,变换无穷,却是-――还是长话短说。那年温列随天后回恩净天,乃是除夕前夕,司天监来报,天象有异,天厨星动。恐那几日会有贵客临门。天后当时不以为然,按照原定日程,准备返回银色世界,御驾刚动,便通传有一众天君尊神,护驾阿弥陀佛回西方梵境,投了拜帖,借宿恩净天宫。天后便留下温列负责接待,自己仍回了银色世界。待贵客都到了,便在天宫安排了几处行宫休息,温列深觉司天监真是神奇,那晚便化作普通护卫模样往司天监去,玩那仪器一众。守夜的小吏自是不知温列真身,以为仅仅是天宫护卫,但亦招待一些宵夜,当时吃了无妨,未曾想却是很快不舒服,便回了天宫自己寝室,仍是胃痛难以入睡,不得已往天宫之后的神檀林去调息,深夜出宫,温列亦变换个普通护卫模样,待到了神檀林,稍事调息已觉大好,下了神檀准备回宫,便遇见了一个高手,夜色中依稀见到衣着不凡,不觉问一声何人夜闯神檀林,来人不发一言便是一番打斗,温列自诩功夫不差,却是全力施为亦不能胜,羞愧之间更不愿示真面目,时时变换模样,却被是当做妖魔,被打得十分惨。最后那人方发现我腰间天宫玉牌,赔礼之后,陪着温列在神檀调息,自言远道而来,夜宴酒多,只是来此吹风醒神,不想冲撞,却是如此结果,问我名字,好送我回去,我自然不能实言相告,便言姓木,名檀。见实在伤重,其又不知神檀林是疗伤地,便负着我回了行宫,因已夜半,不愿惊动他人,亲自敷药喂水,度气暖身,方知我是女身。大惊之下难以相信,遗我一人,自己飞身而出。我稍事休整便匆匆穿了衣裳欲回,却是其又回来,听见响动我衣衫不整自然熄了灯火,打翻桌椅,便是惊了护卫。他呵斥无事,我却是一时间无法离开,黑暗中僵持之间,他请我给他时间,待他回乡后,正月十五之前,定来恩净天求婚。我惊骇之下飞身冲出,飞奔回宫,他亦不来追赶。第二日我强打精神安排一众贵客饭食出行,第三日那一众离开,我便匆匆回了穆宫。”
      妙香递了茶水于温列,昊拖了椅子让我们都坐下,饶萍不知何时已将法华帝姬赶回厨房,温列倒一点没什么:“除夕穆宫十分忙碌,过了初十方轻松些,却是接到恩净天大咒,有人寻找木檀,然查遍天宫各处,实无人叫此名字,问其何事,亦说只能当面传达。还说在驿站等至正月十五。天后奇怪,遣了我去查实,若有人假冒天宫名义,实不能容忍。我只能连夜赶回天宫,变回当日面目,往驿站先行打探,是何方人物。然十分小心,问不出任何讯息,亦没见到本尊。无奈之间,取了笔墨留字说明,斗法负伤,乃是寻常事,不必介怀,从此各司其职,互不相欠,也是天意,未曾料又被发现,再次熄灭灯火,黑暗中一番打斗,竟是被他认出法门,情急之间,为怕暴露,只能又换一副面目,烛火稍纵即逝,怕是震惊。只能说乃是木檀同僚,替她来留书。亦不再留,让我自行离开。第二日我以为此事已然解决,未料竟是未曾离开,问那驿站掌柜,亦说定了正月十六离开,自然要到那天方走。我自知功夫不是对手,不敢上门。至正月十五,实在好奇,满城张灯结彩灯火鱼龙舞,趁这热闹又去探那驿站,主人不在,我想找些物事好知究竟何方神圣,书桌上草书写的便是烧尾宴那上千道菜名,一道乃是一句诗,厚厚一本,装于石匣中,却是无有落款。见那鲜红婚书,亦只有木檀两字。一些涂抹的纸张,看得清是那神檀林,然正看得分明,又是一众声音,连忙躲于门后,若是打斗,一定走不掉,便见几个护卫扶着,应是醉酒,待熄灯,以为已经睡着,正要窗户闪出,却被他拉住,说他错过今夜,一大劫将无缘再来,天厨星难得一动,实不忍就此错过。便是那一次温存,他酒醒之前我已离开,实不能容忍自己抗拒不了,连夜便御光往穆宫而去,快到宫门十分劳累,眼见东方发白,确实天厨星来投,两支小辫十分可爱,便就允了。这便是妙香的来处。天后之后问明缘由,替我到处打探那日借宿恩净天的护法,因是足有万人,天君上神,法王尊者,十方世界几乎具足,根本无从找起。妙香出生,嘴中含着一块玉,来给母神看看。”
      妙香唏嘘之中,脖中取下那块子冈牌子,温列看了看,递给我,我一看心惊,木石前盟四个草书,反面是天厨二字。一众轮流看了一番,昊看看彧,彧皱眉:“上神,可是要本宫下令寻找天厨生父?”
      温列摇头亦点头:“温列只是担心,时过境迁,物是人非。闭关这些年,眼见妙香日渐长大,实不忍她――,然茫茫净土,谈何容易。只记得他说,那烧尾宴是上古名席,只他是个传承,却是要留到自己大婚来设一场,单是食材配料就需准备好几个中劫,要将那诗集送于我当信物,以证木石前盟,我见他酒多话迷,不当真。直到妙香出生才知真正都是天定。天君好意,温列心领,仍是交由天定。今日见――言及烧尾宴及木石前盟,温列才―――说这段前尘,亦是让妙香晓得自己的来历。”
      彧和昊交换个眼色,似乎决定由彧来说,彧握住我的手,小心地选择措辞:“本宫确实知道一些,亦有个可能的人选,然仍旧需要查证,请上神给本宫一些时间,本宫获知那位天君的表字,方能断言。事关天厨生世,上神终身,本宫不得不无比慎重。”
      温列道谢,妙香却是一跺脚:“不用,妙香不需要什么父亲,妙香与母神在一起便好!母神刚出关,妙香――就是不要什么父亲!”
      昊方要说话,小紫却是口快:“你母神自己变换面目,令你父神无法找到人提亲,小紫听来,实无半点僭越,十分规矩,应是个好神仙,再说了,这阴错阳差怪不到你父神头上,乃是天意,你不要父神,小紫这种化生的,求个父母都没有呢! 再有,焉知你父神不是在苦苦找你,你母神自己行事总是半夜三更,弄得你父神只能黑灯瞎火地配合,你心疼你母神,焉知你父神不心疼你母神?使什么小性?中秋本是阖家团圆日,你净土又不比我们三界,有个阳寿尽时,你母神想明白了,只要愿意找,自然是找得到,亦无需怕什么物是人非,你净土何来物是人非,全是物在人在的。恩净天乃上方世界第一天,便是你父神贵为天君,自然亦应小心谨慎,小紫看来,你父神绝不罔顾天意,知你母神一个姑娘家,怕是一时想不明白,需要时间,所以―――无需多言了,天君这便下个神檀大令,通告十方世界,单只寻那木石前盟,理由么,就说姐姐想吃烧尾宴了!”
      昊第一个大力鼓掌:“本宫的准夫人就是头脑清楚,天厨还真以为上神是仅仅让她晓得自己来历,自己来历挂在脖子上多少年了,上神闭关苦修,不就是咽不下斗法失败之气吗,回头天厨找到父亲大人,让他先让你母神十大劫!”
      彧却是传音于我:“馨,我知那箔拉净土天君姓宋名皑,于人间历劫当过你一世父亲,单单凭这个确实不够,或许下个神檀令确实恰当。我在那处娑婆世界还真见过他,他应当亦是知道我。”
      我点点头:“上神既然提及木石前盟,本宫亦想弄个明白,不如天君便下个令,乃是恩净天祝贺上神出关,为履约木石前盟,上神之女天厨妙香于恩净天设厨艺比赛,头名么,赏烧尾宴八道,封恩净天御膳特使,常驻中宫。按四品俸禄。”
      彧听完有些傻眼,朱雀亦是沉思中,怕是回顾那段沧桑轮回,看看我,又看看小紫,唯昊大力鼓掌:“多谢尊上,替紫妹想得周到。”
      柳真终于觉得自己有事可以做了,伸手:“拿来吧。”彧将琉璃塔递给他:“劳烦―――”还没说完,柳真便回恩净天传令去了。妙香本就聪明,自然知道我们说的都没错。温列倒是不在乎我们如何说,只是道个谢。
      凤霓坐了半天说要去沁馨殿看看姐姐姐夫,站了起来,杨直么要去看妹妹,亦站了起来,于诺却是来报,姐姐姐夫已经上朝了,因是只传唤了姐夫姐姐,所以没有打扰我们一众,尽量午饭来沁馨殿吃,御膳司东西不敢吃。至于惠公主,左棠陪着去散步了。杨直犹豫一会儿,觉得有左棠在,他便是去找了亦没什么可说,便自回了座位。凤霓便与温列坐在一起,妙香则奔回自己天厨。彧阻止我遣人去追,我真是冲动,温列坐在正厅,妙香还能去哪里。不一会儿抱着一些奇花异草摘了新鲜豌豆回来。小紫果然灵气禁不住,有些发晕,昊喂了玉魄,凤霓欲来看看亦不让,我知沁馨殿空着,连忙安排去歇着,饶萍安排几个侍女守着,我想着回了中宫亦好,小小年纪法力不够,有了昊照应,然自己却是眼前一黑,尚未回到正厅便脚下一滑,只觉得天旋地转,什么都是模糊一片。知道两只手一前一后扶定了我,便闭上了眼睛。只听见一句:“长老所言三日必定会反复,还真到时便反复。”
      好在这次看不清东西头晕目眩,神识还在,昊的声音极其飘忽:“天君知道怎么办便好,那长老可是说这么扶着一会儿便好?”
      柳真的声音亦是模糊,什么时候传了令回来亦不知:“长老说三日,便是三日,之后每月十五亦会犯一次,足个七年,方算彻底立了佛身。妹夫真得小心看着。神主不知这一段,本宫亦只知无需什么药丸,自己好了便是好了。便让妹夫这般――扶着。”
      彧声音极小:“只关照不能躺着,幸好未传上朝。便这院中站会儿。”
      温列叹息:“定是被这朝野大事惊了,温列随凤公主带着少君亦去散步透个气,晒晒太阳。”
      似乎昊陪着彧站在院中:“那净土天君似是姓宋,尊上最后一世人间便是做了他女儿,龙华觉得――温上神并未说出全部。这二人因缘,只怕另有玄机。”
      “我以为,她当众说此段隐私,亦称其为夫君,早便认可,不太可能不知是谁。怕是自己假名假面,弄得自己下不了台,方说不知。适逢甲妃又是来自那处,造反的天军亦是北方世界假传天子令所调,上神是恐牵连,届时妙香受个无妄之灾,故而找个机会说出。木石前盟乃风昊与馨于那处娑婆世界,因共工撞毁了归路,方设的一个组织,与这遥遥北方世界天君何样因果,须得问这天君方知。毕竟上神所言的木石前盟,实在早了不知多少年。”
      “此段龙华亦是借此色身明个所以,那北方世界箔拉净土晴雪天君,若是联系上烧尾宴,蒙天厨来投做女儿亦是个可能,晴雪天人极地寒冷之地善战骁勇,据说那北海擎天一柱神功自成一派,因离三界十分遥远,所以怕知道的不比天君多。”
      “确实,中宫的三界北方界限浑然天成浩浩北海,自然不必跨过那海子与北方世界打交道,我与那天君亦无甚交情,年岁几何,天宫情况,仍需别处去打探,那天君亦极少来中土,便是巡游交往最多便是上方世界,跟馨历劫来个父女缘分,亦是奇怪,若我没记错,应亦是真身度劫。”
      “――龙华却是没见过,这昊亦只是听尊上谈及。天君倒是――见过。”
      我心想那一段,彧是登山的伙伴,若非最后一次登神峰失败,说不定便嫁给他了,那么便没有后面的回国教书遇到昊。然天意恛惶,他非盟约指定的七人之一,娑婆世界中,缘分不在他这边。
      “此刻想起来了,昊竟亦见过,在个什么马场――”昊说了一半,便听于诺来报什么。“那龙华先带小紫回中宫,玉池躺着会舒服些,不必劳烦青龙大帝送,密云路回去亦是迅捷。回头我处理了西王母与风雷,再行告知。”
      这边龙涎香气中不再有声响,只隐约觉得柳真与朱雀在说着什么,脚步声近。
      “我且回行宫去看一下。尊上此处诸多仪仗,实在太挤,安置了仪仗,再来。”
      “也好,速速回来一起午膳,你若不在,惠妹自然不踏实。”
      杨直笑一声:“别处东西实不敢吃,天子总归会有个交代,便是悬赏整个银色世界找那弥根花,总不能――还是先走。尊上这日头晒的,鼻子都红了。”
      彧搂紧我些,我正睁眼看他,栗色眼睛阳光下呈现琥珀色,徐徐微风里凝视着我:“可是好了”
      未曾想柳真始终安静地就近亦站着,见彧对着我说话,忙凑近看我:“也是个快,可看清?”
      我只得埋首于彧怀中,柳真嘿嘿一笑:“我亦忘了你二人乃――新婚!”飘开几步传茶点。
      正移步随彧往正厅,院中的弥根树突然惊天霹雳一声,竟成一根金刚杵,中间裂开,浮出一根白玉棒,棒上一个白衣童子手中握住什么法器冲着我便挥来。情急之间,彧生生应了一掌,柳真箭一般飞出,尚未出招,那童子便退回玉棒顶端盘起了腿:“好厉害的修为,我且问这位女子,可愿准我小妹投胎。”
      彧被这变故弄得十分不满:“你是何方而来,你小妹又是什么来头?”
      “哥哥,不行,她分明伤未愈,这穆宫亦是怪了,一个中秋竟无处可投。”那童子手中一个细细若一片树叶大小的小人儿说着话。
      那白衣童子皱眉:“也是,我们快往别处宫殿去,误了时辰可不是闹着玩的。”
      柳真罡风卷起杀气骤现:“想走没那么容易,给本宫留下姓名!”
      “哎哟哎哟,”那细细叶片儿小人尖叫:“这位大帝冲我个细小胎元抖什么威风,若不是我允了太子妃来投胎,她竟找不到,哪里会临时起意冲撞了这位――大美女!”
      那童子亦是凌厉法器化出罡界护着自己和那小人:“不肯便不肯,动手凭什么,我方只是试试这位,配不配得上我小妹。既是无缘,自然不必问来头。”
      确实,照理是没有理由问。彧招呼柳真:“皇兄不必阻挡他两赶路,胎神一应确不容易。”
      柳真罡风一撤,那处金刚杵竟又还原成弥根花,如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柳真仍旧愤愤:“真不看看这什么时候,皇宫里这个中秋哪里有欢愉好合。”
      饶萍正与法华帝姬一起送来茶点鲜果和几碟小月饼,听了只能对着朱雀便是:“也不知刚谁还在说什么新婚。”
      那帝姬低头轻笑,羞红了脖子:“朱雀大帝尝尝,这是冯斐跟天厨与萍公主学的茶饼。”
      柳真被饶萍一句说得噎着,只得自己找个台阶下:“近午时了还不散朝,是有些饿了。”
      朱雀见彧和我坐下,忙递了茶水:“尊上脸都晒红了,饶兄你以后要这么发呆站着,须记得传个伞。”
      饶萍看着朱雀,一本正经点点头:“以后你记得替皇兄皇嫂打伞便是了,斐公主叫你尝茶饼!你没事还请别老盯着我皇兄皇嫂,新婚就怕人多吵!自家院子里站会儿还被围观!”
      彧被说的连灌了我好几杯茶:“皇妹中午做些什么新鲜的,可是能比那烧尾宴?”
      柳真被饶萍指桑骂槐一顿,有些闷闷:“孩子他们还不回来,快开饭了――”彧忙把琉璃镜递给他看看凤霓一众情况。妙香端着一口小砂锅进来,往我面前一搁:“尊上,这是萍公主给您的小灶。延芝豌豆淋了松茸汁!新婚专用!”边说边笑得喜乐,我伸手捏她鼻子一下。
      “贫嘴哦,去找找你母神,招呼大家快午饭了。”
      “妙香再不敢去催,昨夜便说妙香心急,”四处看看,又忸怩地问:“尊上――人都去哪里了?”
      彧头也不抬地拿着小勺凉着这小锅:“中宫与准夫人回中宫了,那位准夫人仍是不习惯净土。”
      “――喔――”妙香手执着空托盘,脚步却不移开:“妙香其实是想说――”
      彧觉得已经温了,便将小勺递于我,我勺了一口,入口即是一片软软香香,好吃得紧,彧见我面露喜欢,便亦冲着妙香一笑:“天厨可是想说,那中宫对那准夫人一往情深,那准夫人又是本宫与帝后的恩人,自然天厨当面虽未答允,实际仍是愿意往中宫指导厨艺?”
      我道竟还有这个说法?诧异之间埋头苦吃。妙香立刻道了万福:“天君圣明,妙香正是此意。”
      我登时觉得,彧除了事关我,会迷糊一些,只要属于旁观者,简直耳清目明,神算一枚。
      “亦不用急于一时,待帝后告庙册封了小紫姑娘为恩净天长公主,本宫封你个谷香天龙涎宫总厨加封御前巡游使,本宫与帝后不出游,你便常驻中宫。穆宫今次一场巨变,穆宫天厨的抬头,怕是不能再用,你看如何?”
      妙香连连点头:“妙香受这御膳司牵连,实在有些难受,天君隆恩,赐妙香名号,妙香感激不尽!”这便又要跪下,被进来送参茶的饶萍一把拉起。
      “妙香姑娘,那大灶上的什么大蒸菜,是不是好了,有些――糊味了――”
      “啊?”妙香忙不迭跑向厨房。饶萍大笑:“龙涎宫总厨,御前巡游使?皇兄非要拔了天厨一个辈分,就怕被小昊占便宜?”
      彧大力点头:“那是必须,万一将来妙香姑娘的父亲乃是某天天君,自然会感激本宫的用心,本宫得罪个熟悉的中宫,有帝后和凤公主当后盾,一切好说,去得罪个尚未谋面的天君,后果本宫无法想象。”
      柳真眯起眼睛忍住笑意:“妹夫眼光长远,皇妹拔了小紫姑娘一个辈分,与皇妹同辈,封长公主,是不能低了神主的辈分,这一番整理,忠孝公自然亦是本宫的平辈了。本宫亦是无话可说,且就这么――平了吧!”
      朱雀想了一下,眉头紧皱,彧喝了口参茶,仍旧笃定地开口:“其实只是个两套辈分的问题。回了穆宫么,自然都随了馨妹,天子封了喜乐童子为忠孝公,非与我等平辈,只能是认了。出了穆宫,馨妹亦只能随我了,皇兄仍是皇兄,儿子仍是儿子,该叫舅舅,不能叫成哥哥。中宫么仍是中宫,皇兄以为然否?”
      柳真这方算满意:“算是合理。便就朝上一套,朝外一套。”
      朱雀亦算同意:“还好尊上是嫁给饶兄了,不然真兜不回来――”
      饶萍嘴角动了一下:“你再兜就掉坑里了,赶紧帮着排下椅子,敲鼓散朝了。”
      这边凤霓温列抱着孩子先回来,左棠与杨惠一回便传了沐浴进了书房,姐姐姐夫满脸疲惫地坐下,彧正要叫开饭,我拦住,要等杨直。柳真琉璃镜里点了杨直,见他正腾云,已在穆宫,便就等他一下。姐夫喝了些参茶,说了上朝经过,姐姐吃了几块茶饼,亦不时补充。杨直一见都在等他,连忙道歉,彧便说那惠公主沐浴中,不急开饭,先喝参茶。听姐夫说话亦不轻松,大致是帝父传了老臣朝上征求意见,如何解那神仙疯乃是当务之急,审叛军乃是后话,讨论一上午没个什么结果,因重臣都已中了神仙疯,虽然压着未透露风声,但时间一长,拖过七日,各天难免对穆宫不满。御膳司送了午饭来,于诺仔细验了,妙香却是往那儿一站全部拒收了,见是天厨拒收,御膳司亦无话可说,这边杨惠换过衣衫回正厅就坐,孩子便闹着要开饭,亦是问起昊哥哥,说是陪小紫回中宫,有些难过,不肯凤霓喂了吃,饶萍只能抱着哄,传走菜,各人执了筷子,温列死活不肯同席,非是一边小桌另开,刚上了几盘热菜,便有传令官宣天子令,要柳真与忠孝公午朝开朝便去审一众天君,柳真接了亦是不知帝父葫芦里卖了什么药。姐姐只说朝上实在无人可用,热汤上来又是一道天子令,宣彧和我午朝觐见,替换姐姐姐夫去站着,玄武大帝和朱雀大帝护法柳真与忠孝公。饭后茶歇匆匆安排了人手,孩子由柳真凤霓带着往太庙地牢,温列定要随行护法于是成了三人护法,左棠自是留守沁馨殿陪着杨惠,有姐夫在,自然姐姐可以午休,当下也算平衡。法华帝姬十分关心神仙疯如何解,知一时间天子亦无良策,惴惴不安,幸而妙香照顾妥当,在厨房学做菜转移一下注意力算得没有继续哭哭啼啼。柳真与彧反复讨论审讯要点,最后定下主要审讯白宁与庚妃,彧直言甲妃只是爪牙,无大智慧谋此大事,若白宁与庚妃咬定不开口,恐七日后仍有后手未动,不妨以两人互相威胁。姐夫提醒我们,太子几人都在朝上,便是甲妃之子,帝父亦未关押,在朝上一样站着,虽再无嚣张气焰,但辩称与己无关,全是舅父与甲妃逼自己,另三个丙妃之子刚封了太子便中了神仙疯,自然无法站在朝上,与平素的热闹景致无法比较。
      上朝鼓声一响,彧便与我御风而去,上了御庭,护卫连夜奋战有些困顿,见到我们立刻抖擞精神通传。待到了龙庭,见帝父正襟危坐正听那随侍简报。
      “―――京畿衙门查证消息来源,确实是那处驿站,派兵围住,这个秋真人要卓督统允诺带他上朝方能束手就擒。正逢午时歇朝,不敢拖延,直接报了宫门守卫,宫门守卫通传了周将军,周将军不敢惊动天子用膳,只能等午朝开,这才――”
      帝父点头:“便让卓宏带那真人来。孤想见识见识这号称能令神仙疯片刻回魂的人物。”
      彧看了我一眼,见太子肃立在一边大气不敢出,亦不敢看我们,遂拉着我叩拜帝父,帝父唤一声免礼,左右两边寥寥站了数位二品官员,一位持笏上奏:“天子,下臣以为,穆宫消息尚未走漏,此真人行踪十分诡异,竟知深宫之事,下臣怕――”
      帝父挥挥手:“孤如今没个良策,听听无妨。这朝上如今空落落,如能早日解决这神仙疯,孤自然不能错过。”
      说着,那京畿衙门督统便带着一个玄衣道袍的真人庭外求见。我放眼望去,是那日晚间在大街上遇到的官员,文绉绉的竟是督统。那督统见我和彧,颔首,大拜了帝父。帝父注意力自然只在那真人身上,免了礼。
      那真人面目十分和善,四处看了一眼,并不惶恐,语调平稳:“小道来自应孝天,方出关三日,因有道友邀请,这才来银色世界,然在驿站苦等,未见道友来会,只能上门去找,竟是赴宴穆宫未归,小道学得一些小技,掐指算来,应是秋宴出了些意外,方有直往穆宫,求见天子。”
      “孤想知道,道友是―――?”
      那真人袖中伸出一指,便是对那太子。那太子被他一指,竟是直接落到那真人身边,牢牢定着。一众护卫正要上前,却是靠近不得纷纷跌倒。彧牢牢握住我的手一点,不动分毫,只是静观。我便亦是站着不动。
      那真人依旧笃定地朝帝父作揖:“小道可解那神仙疯,唯有一个要求,便是天子的天盘来换。”
      帝父踌躇一下点头:“倒亦未尝不可,且说你的法子。”
      那真人闻听亦是不动声色:“凡事有个先来后到,天子信不过小道,小道亦信不过天子,然天子如今的确无法面对此种局面,七日之后若无法扭转大局,免不得得罪几百天,这几百天无主,难免大乱,天子届时可有能力力挽狂澜,小道不敢妄断。天子亦不必相信小道,且将天盘交于太子手中,小道对于天子这个职务,实在无有兴趣。”
      帝父微笑:“众卿如何看啊?”
      那众官员议论纷纷,唯督统上奏:“天子,此人来历不明,卓宏建议先行关押,容后再议。”
      算是个好主意,那众官员亦赞同,纷纷持笏称是。帝父喝了口茶,皱眉:“秋道人觉得如何?”
      那真人亦笑笑:“天子阶下,似乎没人能拦得住小道,小道认为,十分可笑。”
      帝父眯着眼睛问那一众:“众卿可能押这道人于阶下?”
      那卓督统叹息一声:“莫欺穆宫无人,卓宏这便拿下。”这文绉绉的卓宏手中一个法器,倒亦是罡风白光闪耀十分好看。
      然不过几招,便又被那道人定在自己的圈中:“小道未免浪费天子时间,不妨令这朝中一干,一起上。”
      彧突然上前一步,吓得我连忙亦在袖中扣了那半支谷穗,然竟不是出手,而是启奏:“启禀天子,下臣以为,不必做无畏牺牲,道人功夫高深,说不定能问出天盘下落亦是不定。”
      帝父垂头苦笑一下:“你这孩子,怎能便就这么说出来了!”
      那道人不顾朝臣议论纷纷,直直看向彧,点点头:“谷香天君,诚实得很,不妨告诉小道,一些真相?”
      彧傻乎乎地笑笑:“应孝天君,正在审下落,忙了大半日,亦未见成效,诺大皇宫,真不知被那几人分了几处藏于何地。”
      那道人在圈中,看着彧半晌,又看着我,我迎着亦看着他,他微笑一下:“恩净天新任天后,幸会!”
      我手中戒指突然转动起来,眼前这道人,竟是那白虎大帝的元神占着,不自觉也点点头:“一别半月有余,白虎大帝是在教训晚辈,还是改了法门?”
      我话音未落,那道人已经就地暴涨,彧亦法器出手,我实在玩那谷穗不熟,情急之间,只能把那谷穗塞于彧手中,戒指亦是不会用,是中宫一派的追风一式挥了出去,一圈圈的银光闪动成一条银蛇,将那道人与太子,督统全部圈了进去。彧急急护着我不被那金白的罡风所袭,却是见那团罡风竟是自己消散,督统已经一击得手,打落了那道人的半边袖子。彧那谷穗合二为一,化为一束,牢牢将那道人束成一棵树。那太子吓得躲到一众侍卫身后,帝父仍旧头也不抬地喝茶。却是传音于我:“贤婿诱敌入瓮,本是好计,我儿真是着急啊。”
      我有些傻眼,只能回传:“帝父莫怪,母后这戒指十分怪异,安悦竟是控制不住。”帝父眼睛一亮,仍不抬头,继续传了一句:“那倒是好,便擒了他。取那戒指照一下便可。”
      我褪出戒指,依样画葫芦举起,正要放在眼前照,那道人惨叫:“天后手下留情,手下――”彧见我犹豫,握住我的手便放到眉间,便听一声凄厉惨叫,道袍俱是化为灰烬,一条白龙缩成一团,迸出六只小龙,趴在那树上一动不动。
      我方知道原来母后的戒指竟然是克制白虎大帝的利器。能一照便现真元,再照毁真元。帝父将茶盅递于随侍,皱眉:“众卿觉得这金白是留还是打下去?”
      卓督统第一个下拜:“请天子动天谴,此人趁乱作怪,实不能留。”
      “那便打入六处地狱,留个真元封存太庙地宫,孤原准备秋后再定其罪,既是急着来闹,亦是个成全,来人,传天谴。”
      一声霹雳,在穆宫上空划开,多少劫不动的天谴石,落在阶前,惩戒司掌使现身于天空,昭告白虎大帝作恶多端,天理难容,打下地狱。天子隆恩,不牵连其族,留其族根――彧撤回了法器,见那六条小龙显出六个小人凡身,颓败沮丧地被扔到天谴石上坠落消失。
      那督统又跪下了:“天子,卓宏想知道,方才护国护法尊上所言天盘下落,是真是假?”
      帝父叹息一声:“自然是半真半假,实际天盘,乃是孤送于天后的礼物,已随天后的寂灭而寂灭,除非穆朝大乱,便须迎回天后,护国护法口不遮言,也是――个性使然,昨夜孤守在太庙,便是希望天后能提示一下,是否已是危难时刻。既是尚未到,便亦不急。传孤旨意,御林军护驾有功,按例追赏,轮番休假,护国军亦撤出皇城,单留狮功大帝军队留守即可。”
      通告十方,秋宴之后,各天天君会审金白,将其打入地狱,太子又邀一众,赏花赏月,延长盛会三日,天子恩准。之后便是散朝。天子摆架太庙,应是去过问柳真审问的结果。
      我如今深知这大隐于朝是什么意思了,真是一步都不能乱动,自然亦是不好奇为何帝父非要说是太子邀请。彧牵了我便回了沁馨殿。
      前脚刚进正厅,后脚天子令又到,说安悦帝姬往来客人较多,赐天后宫居住。饶萍又是一阵忙乱,姐夫唤了姐姐起来移驾,我知母后寝宫乃是寝宫群中最大的一处,自然十分欢喜。彧却是皱着眉头,问了才说一时半会儿回不去谷香天了。杨惠跟着移驾,听了好笑,妙香和法华帝姬十分开心,知道这一处有二十四个大寝殿的宫殿群是我们的新宿舍,,到了便为巨大的厨房雀跃。
      姐姐姐夫挑了恩舒殿,我与彧便选了比邻的恩庆殿,帮忙全部换了寝具燃了香,为那二十四棵神檀木赞叹。左棠说确实存活都不容易,可见天子对母后多宠爱了。彧拉着我整个天后宫都走了一遍,我知他是看地形熟悉环境,以备万一,转着转着准备回花厅饮个午茶,竟在茶花圃边遇到了杨惠。彧自然有些尴尬,好在杨惠有个左棠跟着,见了我们行个礼。我叫了免礼,笑着问杨惠一声好。
      “姐姐可满意这个住处,沁馨殿太小,幸而帝父赐了个母后旧居,院落宽展,散步亦是方便。”
      杨惠点点头:“虽说女子不问朝政,但皇兄随青龙大帝一去多时,这边龙庭都已散朝,仍不见回,尊上是与彬――是与天君擒了那白虎大帝除却了穆朝大患,天子封赏亦是应当,杨惠只是觉得,皇姐姐夫一众,仍是个前途不明,还想请问两位,可知天子是何打算?”
      彧漠漠地点点头:“天子心意莫测,目下看来仍需些时日,公主不妨安住此间。”
      于诺远远奔来,见我们在说话,不敢靠近,彧转身看着她招呼:“掌使有事?”
      “青龙大帝遣了随侍来请帝座帝后太庙议事。”
      彧立刻腾了云让我站上便走:“这便去太庙。”那随侍立刻跟上。
      我仓促间素冠荷落下,彧牢牢接着,小心插在鬓间:“莫要担心,不是个大事,必定是问不出个所以,找我思个计谋。”
      我看着云下偌大的穆宫后宫死气沉沉,几步一岗的护卫森然,心中萧索:“夫君可有好计谋?”
      彧微笑:“届时便知!”
      落到太庙,随侍一路引着去地宫,不时有护卫见了我们行个礼,下了一处机关降入地下,氤氲的沉香味道,杨直托了个小香炉在一处茶室内方席上坐着,倒是个舒服。小夏见我们到了,立刻扑过来让彧抱起,杨直放下香炉便匆匆说个大概于彧,柳真一路审,问不出个所以,白宁和庚妃一副什么都不知,关也好放也好无所谓。帝父来了一会儿,回宫休息去了,柳真无奈唤了茶歇,朱雀和温列外面去透风,怕是回了芙蓉江边看看那处仍未唤撤席的秋宴现场。凤霓和几个护卫端了茶糕茶点进来,见到我们露出欣喜:“尊上擒了金白,令天子毫不犹豫动了天谴,着实是个大好事啊!”
      “一些些事竟是传得好快。多亏母后的戒指,不然怕是恶斗一场.”我沏茶分了一巡,柳真才一脸苦恼地出现。
      “那白宁不识好歹,认了个死理,成个哑巴。庚妃本宫念她乃女流,实在好言相劝,亦是打坐念着什么经文,一个字都不吐。确如妹夫所言,甲妃合盘托出,这神仙疯应是庚妃借了丙妃之口传于她,究竟有无弥根花,有又大约有多少,一概不知,除了个求饶,什么都没有。将她与庚妃关于一处,亦是她一人自言自语,庚妃来个不理不睬。白白浪费时间!”
      “七日方过了一日,这主谋自然是不着急,她认为急的是我们才对。那十几个天君如今怎么说?”彧抱着孩子,喂了一小口茶糕,孩子说不喜吃,便亦不勉强。
      杨直喝了口茶,摇头:“受了蛊惑,扶持太子登大位,有百利无一害,知此时已无望,自然恳求放条生路,大部分为那神仙疯震惊,恐吓利诱之下,归顺甲妃和丞相。倒也算是认罪,自愿听从天子发落,绝无怨言。”
      凤霓叹息:“此事比不得过往那些明斗,亮真功夫打了便是,此事半是天子家事,半是朝堂政事,凤霓也没什么经验。不知饶帝有什么良策。”
      彧看看我,摇头:“明知七日之后如不能解了这神仙疯,净土自然大乱,几百号天无主,朝堂重臣俱失,应是在等天子谈个条件。这审与不审,没什么两样。”
      彧拿起桌上的茶糕看了看,不由找了个纸袋卷了几块,放到我手中:“麻烦帝后去一趟地牢,将这送那庚妃,不用问话,不用说什么,但只是怕让人发现,速速送了便退出,她若拉住你非要说几句,便就仓促应几声,立时回来要紧。”
      我接过便走,彧的心思大约是要我唱个白脸。闪过护卫,往地牢去,法术一受限制,便不能隐身,顿时被拦住,只得好说好歹,只是送些吃的,袖子里锦囊摸出一把塞了,才算让我下去看一下。带着我到了庚妃所在,是一处悬崖,启动了机关升上,庚妃坐在一圆台上,手中一串佛珠,见是我,面无表情地一句:“安悦倒是没中那疯药。孩子方才见了亦是还好。”
      我慌乱地将那卷茶糕抛于她:“朵娘娘,安悦全家都还好,大乱之间,安悦也不知如何是好,这先-------”
      那护卫大声叫唤:“尊上,行了么?这可是要犯,小人不比您,是要除名的罪!”
      我忐忑地又是一个锦囊:“行行好,这就走了走了。”
      那庚妃这方拿那卷茶糕,眼里一丝星光闪动:“你也是好人有好报,与世无争的,避了这场大祸。安悦,那白将军――可是还好?”
      我惘然地点点头又摇头:“安悦也是第一次来此处,实不知白将军身在何处,安悦回头打听一下,也许皇兄知道。这边护卫催着,上面亦是护卫层层守着,安悦这便走了,有了机会再来看朵娘娘。”
      那庚妃看我一眼点头,这边护卫已经放下了机关,见她所处的圆台慢慢往下沉,我只得挥挥手。
      回到茶室,朱雀和温列已经回来,所有人围着茶席皱着眉一声不吭,我心想急又急不出个所以然,喝茶要紧。坐下便执了壶。
      彧却是按住我的手:“方才我等商议了个计策,非要帝后出面方成。”
      “――送晚饭给――庚妃?方才朵娘娘似是关心那白将军。不知可是仍旧――”我见都盯着我,木然地打住。
      “为夫要你,借着护卫换岗晚饭之际,放了那庚妃,且送她出穆宫,给些钱物,让她逃。”
      我差点把个茶壶砸了,开水泼了一手,彧自是心疼,悠悠叹息:“馨,有那琉璃镜与琉璃塔,随时可以再捉回,她一介女流,能逃到哪里去。况且白宁仍在地牢,她不会跑远的。”
      “可她如今已是大周钦犯,便是逃回永乐天,那永乐天君分明已经收押,她――”我顿时明白彧放了她的意思了,点点头:“也好,便就如此。”
      众人松一口气,彧关照必须严密守住口风,不能让姐姐姐夫以及其他无关人等知道,且就全部摆架回天后宫,申时换岗便就开饭。
      一行人一回宫彧便关了恩庆殿的门,传沐浴,自己靠在一张椅子上思索着什么,见我泡了没多久便起身,摆了棋牌要我对弈。我心思乱哄哄,神识不定,昏招迭出,中盘便弃子。彧又重开,我烦不过,坚持不下。
      “怕你出去见了姐姐姐夫,忍不住漏出个意外。”
      “你且说说,为何觉得朵娘娘必定有弥根花当解药?”
      彧翻开琉璃镜,显出朵娘娘坐在那圆台上,仍旧微微闭着眼睛念着什么,佛珠一颗一颗手中数着:“她心思缜密,事事都会周全,若不能全身而退,不会现出原形。如无解药在手,断不会让自己落这个下场。她独独对你,戒心稍轻,换做别人,应当不会跟着走。”
      正说着,传姐姐姐夫来看我。彧扶着我迎上去,姐姐一脸担心:“听他们一众说妹妹什么三日必然犯的病犯了,可是好些了?如今在母后的大寝宫里,自然能好生休息了,便就泡泡换个便服歇着,饭亦分食送吧,一众都是没怎么睡好,今日便早早传饭早早歇了。”
      彧忙称是,那边护卫换岗穆宫传饭,我们这边亦传,姐姐细细看了殿内桌椅寝具玲珑多宝架子,觉得虽多年不住人,但打扫得还算干净,遂放心地和姐夫回隔壁。
      方要换个便服,又传温上神求见,只得重新回到椅子等。温列一来便关上殿门设了禁制。
      “天君,温列以为,安悦尊上若是为难,温列可以换作尊上的面目去一趟。”
      彧沉思一下摇头:“上神心意,本宫明白,怕馨妹不敌那庚妃老奸巨猾,然正因馨妹与庚妃之间交往,毫无城府,才能让此计顺理成章,可以过关,若是换了上神,万一被其发现,本宫怕难以再有良策谋求个突破。”
      温列低头沉思,片刻才点头:“天君亦是周全,事关几百位天君,大意不得,温列对那庚妃亦无有把握,谁能知她这个无子无嗣的,竟是主谋。只是尊上还请务必小心,那处地下法术无效,别被那庚妃害了才是。”
      我点点头,心中稍平,彧送走温列回寝殿,我已换上常服,袖了些上方世界的通用金币,准备就绪。
      彧却是坐进椅子一派淡定:“馨,若她不肯走,你待如何?”
      “我便说方才朝上帝父已经动了天谴,打了白虎大帝下了地狱,真不忍心朵娘娘亦遭此厄运。”
      我这夫君这才微笑一下,放松许多:“若她非要带那白宁一起,你又待如何?”
      “我只能说我这点微小本事,救她一人已经万难,还是先让她出去,白将军需要从长计议。到底关在哪里我都不知道,根本无从下手。”
      彧这方把琉璃塔塞入我手中:“你借送饭进去,想办法让护卫离开那么一瞬便可成功,先把她带往忠孝大街驸马府,我在那处等你,庚妃那修为,若是翻脸无情要夺这神器,你又不下杀手,不定会如何。到了驸马府一切交给我。”
      这边听见御膳司传饭的香板已经敲响,天后宫的开饭音也已经传开,妙香送进一托盘小菜。
      “善精进尊上吩咐分食,妙香只得估摸着分了,天君尊上若是不够,随时再传!”
      “足够足够,辛苦天厨。”彧看一下,扶着我坐下:“帝后朝上斗法有些累,这便吃了调息,天厨亦不用太劳累。”
      妙香晃着小辫点头:“少主由母神与凤公主照看,已经在花厅就餐,天君尊上还请放心。”
      彧见妙香一走,便手指化出一幅木盒,将热菜热饭倒进去,交于我手中牢牢拥抱一下:“牢记为夫分身跟着你,万一有变,便弃此计划再议,我这亦出发去驸马府。”
      我持了隐身咒驾云便奔太庙,入了地宫,过了上面几层还算顺利,没被发现,然一下到第七层法术失效,便被拦下。一队护卫见我提着木盒,不由苦笑。
      “尊上这不是为难小人么?”
      “实在对不住,想到今日午朝那天谴石,本宫心有余悸,念在跟朵娘娘相识一场,真不忍心她怕亦会如此上路,还请行个方便。”袖中锦囊递过。
      那护卫便让身后一队先去用饭,自己带了我往机关处,按下开关,那处圆台缓缓升起,我又好说好歹,需一处桥板方能将菜送进去,那护卫没辙,只能放下桥板,让朵娘娘出来吃过饭再下去。
      庚妃再见我,已无先前那般戒备,踏上桥板,对下面的漆黑深渊如视无物,稳步来到面前。那护卫送来个小方桌:“尊上,便就在此地,小人实不能再有他法了。”
      “这般已是很好,劳烦了。”
      我摆上小菜,执了筷子将米饭递给庚妃,庚妃稍稍感动,冲那护卫笑一下:“多谢了,本宫与尊上,便就说些体己话,军爷何不行个方便,匆匆一餐,完了自然唤军爷来――我二人只是弱女子,在此地又施不得半点法术――”
      护卫被庚妃说得脸通红,闪身退出几丈,在高台上来回巡逻。
      庚妃吃了几口,便小声问:“安悦可探到白将军在何方?”
      我皱眉摇头:“问了,却无人知道,听皇兄说似不在此地,娘娘快吃,吃完便跟我走,安悦实不忍娘娘落得个跟白虎大帝一样――被帝父动天谴打入地狱。”
      她筷子抖了一下,不由呆了一呆:“竟――动了天谴?”
      我点点头:“夫君有个神器,安悦借来救娘娘离开,待那护卫往远处走几步,便可离开穆宫。”
      她匆匆吃了几口,不时看向那护卫,那护卫每每见我们看他,自然走远一些,我见时机差不多,执着她的手,便点点头,她亦点点头,不过瞬间,离了穆宫,落到驸马府正厅。
      彧在正厅捧着一本经书,面前圆桌上几样茶点,边上的茶已经煮沸,见我们跌下来,连忙来扶。
      耳边又是穆宫大钟三声响起,彧定睛一看,吓得跌进椅子:“天――天妃!”
      庚妃听见钟声,亦是慌了一慌,旋即恢复平静:“真是好神器。”
      我拉住彧的袖子仓促地说:“夫君,快传沐浴,妹妹替娘娘换身平民衣服。”
      彧傻乎乎地想了一下,跺脚:“这―――这钟声――”
      我连忙加了禁制于正厅门,彧替庚妃化了一身棉布秋袄,外面突然响起杨直的声音:“尊上,饶兄可在,天子传召两位问话!”
      彧吓得说不出话,我只能大声回传:“本宫正在沐浴,玄武大帝稍等。”
      忙取了袖中的钱币一众,交给朵娘娘。庚妃转了几个身,明白不是做梦,真已经重获自由,不由感谢:“本宫牢记两位大恩,不能耽误两位上朝,安悦回头可如何交代?”
      我颦眉叹息一声:“帝父问起,安悦如实说便是了。便是问罪,亦不过思过惩戒,娘娘莫为安悦担心,这驸马府人来人往很不安全,还是快快想办法出皇城。”
      庚妃点头:“趁这夜市方开,我往住空境去,这便告辞。”捏了一个隐身咒,突然又现出真身:“安悦,白将军乃是个替身,你且受得几日委屈,我定护你个周全。你――亦要护喜乐童子周全。”
      这边彧开了殿门,杨直抬脚就进来:“京畿衙门都出动了,又不知什么大事,天子传令今夜开始都住穆宫,尊上这――算沐浴完了?”
      我满头大汗,正念着庚妃是个什么意思,见杨直如此入戏,只能点头:“这秋天竟也如此热,夫君,这便――传仪仗吧。帝父问话,干净朝袍来不及换,且就这么去了。”
      彧连连点头。扶着我御风便上了车。翻开琉璃镜,庚妃持着隐身咒驾云正往住空境飞奔,身上唯那串佛珠一闪一闪。身旁竟然是柳真,温列跟着。再后一些,是朱雀,最后是凤霓,凤霓和朱雀所以慢一些,乃是引开京畿衙门的搜捕队伍。若无琉璃镜,真是难以想象这一众隐身咒如此一大串飞奔于皇城上空。
      彧捏着琉璃塔,吻上我的耳根:“这便速速去跟天子请罪。”
      落到朝上,帝父正是刚刚落座,见了袖子一阵劲风,彧搂着我顺着龙柱转了十几圈方消了那罡风。跨前一步双手便托上琉璃镜:“天子息怒。”
      帝父看了一眼,点点头:“知你必然有理由,既如此,孤是不是可以继续去吃个晚饭了?”
      耳畔却是帝父传音:“白宁,是个替身?不好,莫非那一众反叛天君的兵符,都在白宁手中?孤幸而没有低估了庚妃――”
      我点点头:“安悦请天子惩戒。”
      帝父点点头:“传孤旨意,安悦即日起天后宫思过,不许离开穆宫半步。”
      那随侍惶惑地异议:“圣上,这惩戒令总要有个理由吧。”
      “那就,――你随便给孤想一个。”
      那随侍垂头便问:“为一己私念,毁损天威?”
      帝父听了,点头又摇头:“为一己私念,咆哮朝堂,这个对的上!”
      我忙跪下谢恩领罪。帝父又传音:“可有那解药下落?”
      彧竟然点头。帝父欣然:“退下吧。孤先去吃饭。”
      我这下真是急得满头大汗,彧是真的――脑子乱了。他依然一派笃定,拉了我捏了琉璃塔便回了天后宫恩庆殿。
      “帝后莫急,本宫自然会解释。”坐下便传饭。翻开琉璃镜树在圆桌上。妙香急急又送了一套饭菜,比前头的多了一倍都不止。
      “妙香就知道少了――少了――”
      “天厨麻烦再弄些鲜果汁来,帝后有些闷热。饭后再沐浴。”
      妙香看我汗津津的,点点头退下。我哪里能吃得下饭,彧却是拿起筷子吃得香:“帝后不把这晚饭吃了,本宫便不说。吃完了,好去救人。”
      忙西里呼噜地吃了两碗饭,撑得不能动了方见到妙香还送了果汁,便喝了一碗,彧不由得笑:“你说我们是今晚就去救,还是――明天去?”
      我苦笑:“当然是今晚。”
      “那帝后可要想好了,那些人敢不敢吃御膳司的东西是个问题,那些人救了,天子一定不会立刻放出宫,定要一一交代清楚了,才行,那这么多人吃饭怎么办?”
      “――饿一晚上,没什么关系吧。或者我们―――”
      “天厨会辞职不干的,还是明天吧。”
      我终于急了:“夫君,先告诉妹妹解药在哪里行不行啊?”
      “在小夏那儿。"彧传一声沐浴。于诺带着两个侍女抬了大木桶进来。
      杨直却是一步也跟了进来:“饶兄,尊上,凤公主和朱雀已经召回了留在此地的分身,看来已经动上手了。”
      彧点头,我立刻拖了椅子看向琉璃镜,镜中一处住空境的菊花园,满园金黄色,庚妃身边几十个蒙面人与柳真,温列打得正是热烈,朱雀和凤霓却是围着庚妃,不让她脱身。杨直边看边着急:“都是高手,一时间难以立刻分胜负!”
      “支持到金谷军到便成。”彧看看我,皱眉:“帝后怎么还不沐浴?”
      杨直嘴角抽动:“还沐?等等再说,等我看完啊!”
      “送你去助阵?”彧看看杨直:“不过一会儿这边还需要人手。”
      “――穆宫还有隐患?”
      我忙不迭地出了殿去找小夏,孩子正跟饶萍一起饭后散步,被我抱了便走:“姐姐,可是能来帮忙?”
      饶萍马上跟着我回了恩庆殿,彧见了孩子,一把抱在腿上:“忠孝公有没有想你昊哥哥?须麻烦皇妹将中宫请来,不然你皇嫂今晚是不睡觉了。”
      我方想到,若是解药有了,还须那龙华七日,头登时又两个大。饶萍耍个大牌,往圆桌上一坐:“哼,这么大事把我蒙在鼓里,我说怎么都传了沐浴呢,别找我,找杨直跑中宫去。”
      杨直立刻哭丧个脸:“公主若真不想去,我便跑一趟。只是那神主,见了公主才是真正一物降一物,老实服帖。我去了他耍大牌不来,――要不我陪你去。”
      饶萍颇为受用,拿了琉璃塔便一闪不见。这边琉璃镜中,金谷帅终于赶到了。彧合上琉璃镜,小夏眼皮打架,伏在他怀里哼哼,彧拍拍哄了几声,便是睡了。我不由抱了亲个几口,方放进檀木小床中。然孩子又被抱了起来,昊小心打横抱着拍拍:“小孩子么,应该多抱抱,睡得才安稳。天君厉害,方一日,便找到了解药。尊上也厉害,方一日,便弄个诺大宫殿。”
      饶萍和杨直俱是一愣。我心想到底是神主,一举一动逃不过他法眼。
      彧嘴角含笑地看着我:“还须请帝后请出那封金册。”
      是了是了,那封金册,阿弥陀佛金册,庚妃最后一句护着喜乐童子周全,便是这个意思了。万一没有呢?我启开信笼的咒语,突然想到彧为何要我沐浴了,迎请金册,焚香沐浴――几乎要哭出来:“本宫,需要沐浴在先!”
      彧手指一动,殿门便大开:“还请诸位花厅茶歇稍等。中宫若尚未晚饭,便传。”饶萍忙不迭先闪出去:“还好厨房够大,还好人手够多,继续给本宫添火,今儿个怕是不能熄灶了。”
      杨直连忙亦闪出去,昊抱着孩子看了一眼木桶:“水貌似不热了。”手指一动,便见蒸汽腾上来:“孩子龙华抱会儿,尊上请慢慢沐――哈哈”
      衣服甩上屏风,必然是我最快的一次洗澡,彧却是隔着屏风咳嗽:“稍稍给厨房一些时间,天厨那边亦有人手可以调配,几百个天君,几百个帝子帝姬,上百号尊神重臣,算来算去,还是不够,还是,请天子继续将秋宴设完。御膳司应该重新上一席,这样,天厨去统一指挥,想来天子不会有异议,帝后觉得可好?”
      “好,当然好!”我心下大安,浑身一放松,真是不想起来。脑袋却是被一双温暖的手托住。
      “我比你更急,早一日离开这穆宫,早一日安稳,你方回来一月有余,几乎是日日有事,回去之后,倒是可以忙些喜事了。”彧的脸雾气中暖暖的爱意流溢:“慢慢泡,顺利的话,明后日便可回谷香天了。”
      “那――那――那白将军的真身又何在,帝父是不是还有危险?”
      “几大劫以来,无人敢跟天子交手,不代表天子便荒了功课,为夫看来,当今的天子,真只有你帝父当得。”水温似又升高了些,花油玉膏又漂浮上来。
      答非所问,真是不同步,我有些懊恼地沉下去一些闭了眼:“喔。”
      他见我一些不满,吹口香气拂在面上:“那庚妃得了自由,第一个想见的应是谁?真是一步不能差,若是护卫不立刻上报,警钟不立刻敲响,京畿衙门不立刻出动,杨直不立刻来传召,以她的做派,怎能说那最后一句,又怎能速速赶去见白宁?”
      睁眼定睛看他,笑一下:“帝父跟夫君对弈,夫君可有胜算?”
      彧从容地捞一把花油抹在我脖子上:“为夫木头脑子已经传遍穆宫,毫无胜算,只有个万一。”
      我做个鬼脸:“孩子?”
      “你。”说完彧便手指一动替我裹好大浴巾:“去花厅等柳真凤霓一众回来,方能开始救人,时间尚早,原来兵分两路亦可,但你我抛头露面不太好,此事一开场便是中宫与柳真上台主演,高潮部分,临时换人不好玩,贯彻到底乃必须,今日擒拿金白,应属于异界战后的一个交代,这朝堂你我部分,已经告终,最多让小夏去领个赏,便就返程。帝后以为如何?”
      我不禁叹息:“夫君不觉委屈?”
      彧替我披上中衣,指尖化出一朵素冠荷,一茎三朵,小心翼翼插入鬓间:“十方世界能人济济,即便找不到弥根花,解救不了这些人,天子亦是已经有充分准备,你我只是适逢其会,助天子平了这些年累积的新危旧患,我这岳父大人的心胸,稳居大周第一,他都不觉委屈,我何来委屈,来,着个常服舒服些。”
      我穿戴整齐,不禁伸手牢牢抱住他:“有了你,真好。”
      彧微微颤了一下,拥我在怀:“朝野大政,若烹小鲜,我们早日远离,守个一方太平,你帝父更是安心,他尚在壮年,耳清目明洞若观火,每一步都计算长远,我们莫搅了他的局,净土自然有个长远安宁。”
      我听得见他的心跳,稳定坚强,一如当年法会之后回穆宫那拥挤小车中,不愿离开的怀抱。

      花厅已经点亮一众宝石灯,妙香和法华帝姬两个来回不息地送饭菜,昊坐在那里风卷残云,杨直半楞地看着他,见我们一来,饶萍抱着孩子做个小声的动作,于诺接过欲放回小床中,彧拦一下,自己抱在臂弯,看看小夏长长睫毛覆盖的眼睛一动不动,低头嗅了一下,才又交给于诺:“今日尚未沐浴,且等他醒了还是须洗一下,痱子仍有一点。”于诺自是答应一声。
      法华帝姬又送进一托盘云吞砂锅两碟热炒。放到桌上小声问:“中宫可是还有需要?”
      昊头也不抬地执勺喝了一口,点头:“这个味道尚可,再来份蒸饺,一份菠萝青瓜笋片茨菇,一份双丁干丝煨兰花。”
      法华帝姬点头奔向厨房。妙香又托了一盘木耳芦笋珍珠粉团龙须炸,芝麻红薯浸千香跑进。
      杨直见孩子不在,可以放声说话,长吁一口气:“中宫这是饿坏了?还是御厨中秋放假了?”
      昊边吃边回答,速度毫不减慢:“杨叔说笑吧,一会儿奏琴,一阕要醒上千号,侄儿不多吃点,架不住。”
      饶萍看着直摇头:“小紫姑娘在玉池躺着,你就那么守着,怎么也该吃点东西。”
      我一惊:“小紫――怎么了?”昊马上一个笑容:“尊上,小紫回中宫有些激动,照理,换中宫么,原来凰神的二十四令需要重新换人,龙华念着小紫与尊上掌中宫时的那些天女交好,便就重新召回了原来那套,叽叽喳喳吵得,紫妹自然是累了,便就玉池休息休息,北极真人么,也在守着,睡一觉便就好了。”
      我点点头,执了果汁壶替他斟满一杯:“穆宫已经入夜,劳烦中宫亦是不得已,虽说帝父传召,能够唤来当日的琴师,然中宫琴艺冠绝天上,能来自然最是妥当。”
      昊接过,并不喝,放在桌上,停下了筷子,眯眼深深看了我一下,我心想虽然说得有些冠冕堂皇,但礼不可废,怎么这么无礼地盯着看,他却道:“尊上那阙大吕,绝世无二,说这话,是要折煞龙华么?”
      杨直禁不住笑一声:“行了行了,我倒是想听你二人什么时候同奏一回。”彧眼睛一斜:“帝后没空,玄武大帝是不是去看看厨房开水是不是已经大灶炖上了?”
      这边饶萍马上回答已经烧上了:“问题是,那花呢?到底长什么样,是不是我能先看看?”
      彧点头:“传左掌使来,与神主一起验一下。亦不必急,等神主用过晚膳。青龙大帝尚未回。”
      饶萍晃了两下脑袋:“还要等他们都回了?可妙香不是说你已经下令一旦昊侄儿开始奏琴,便掌御膳司准备那些人饭食么?天子都同意了――”
      昊看着彧,彧不急不慌地剥个小柑橘放到我手里:“难得见次这花,我等自然应当先喝上几巡,再去洒到那江边不迟。”杨直大笑:“我这就去喊范闻。”正是月明星稀好一个秋夜啊。
      范闻和姐姐亦是稀奇,原本已经换了衣服休息了,一听立刻披了风袄便来,左棠正陪着杨惠饭后消食,两人一前一后晃进,杨惠见到昊是一愣,昊忙不迭下了座作揖唤姑姑,那边妙香浑身碳火味道烟熏过一般捧着托盘跑进来,见了昊便是杏眼圆睁:“中宫这是用还是不用了?”
      昊连忙回到座位上稀里哗啦地一顿大吃,看的众人无话可说,真是神主,如饿了几十大劫一般。妙香倒不急着走,一本正经问:“是不是再来些小米花生栗子南瓜粥当后食?”
      昊睫毛动了一下抬头:“天厨不急着去掌御膳司的话,可以来些。若是麻烦,就――”妙香小腿抖了一下,咬着唇点头:“这便送来。”
      “天厨请留步。”昊笑着唤她,只能转回,盯着昊。
      “方才天君说准备喝几巡弥根花茶,还是不麻烦了,天厨不妨亦饮个几杯?”
      妙香小辫子晃了几下,勉强一个笑容:“本天厨的确快要渴死了――”
      饶萍笑着一把拉她坐下:“上神回来要是见到了,还不心疼死,先喝点果汁。”
      杨直却是打横抱着法华帝姬皱眉进来唤左棠:“掌使看一下,这小丫头倒在厨房前草坪上。”
      左棠扫了一眼,笑:“睡着了,怕是累的,一会儿法华天君醒过来,见这模样,――”
      杨直亦笑一下:“本宫实话实说,乃是中宫一人要了四五席晚膳,愣是给跑成这样的。”
      昊哈哈也是一笑:“本宫自然免了那天君的谢便是了。”
      彧示意我袖子里取出那金匣子,我念了赞辞,翻开,请出金册,见那盒底一只方形锦囊,正好是金盒底部的长度,不仔细看,还真是以为只是块垫子。取出锦囊,正要打开,昊一手按住:“万分小心,这花极其细小,且就这么给龙华看一下。”说完方意识到我的手被他按定,动不了,立刻后退一步。左棠与昊小心开了个细细小口,探了一下,互相看一眼,点点头:“左棠虽没见过,中宫应能判断。”
      昊神色有些凝重:“竟是如此之多,但只一朵便可救十人,尊上不妨留一些。”
      彧马上表示不同意:“若是用不了,便在此地喝了,中宫如果有需要,拿去也行。馨留着无用。”说罢传音于我:“怀璧其罪,在这里当一众面处理了,才是安稳。”
      我点点头:“确实无用。”见他看着琉璃镜,问一声:“皇兄他们是不是往回了?”
      彧微笑:“可惜那白宁真身没有捉到,庚妃亦是没想到,约她在那处空境的,仍是个分身。”
      说着柳真与温列已经踏进来,凤霓和朱雀随后。昊化了个巨大的茶壶出来,取了一小撮弥根花扔进去,我方看见,竟细小若棉丝。众人都分着饮了一杯,妙香喝了不知好在哪里,然仍旧叫了法华帝姬来同饮,却是不在自己寝殿,被杨直抱了回自己房间,杨惠不由笑这哥哥须得送三书,杨直忙辩解乃是不知这法华帝姬寝殿是哪一处,那冯斐来了恰好听见,羞红了脸,妙香灌了她一杯才笑得弯了腰:“公主应多谢玄武大帝怜香惜玉,见你直接倒在草坪上,怕夜深露重受了寒气――”
      昊又分了众人一杯,但只一盅双手托了给温列:“适才龙华不知天君传了天厨掌御膳司忙一次夜宴,令天厨为龙华一顿晚饭跑了数十次,十分过意不去。”
      温列接过便回个礼:“中宫多礼了,小女自小喜在厨房忙碌,只要做的都能用完,便是于她最大奖赏。”妙香做个鬼脸:“这边既然准备就绪,那本天厨便往御膳司去指挥了,诸位回见!”
      昊见她漂亮小脸满是烟灰,追她至厅外递上花香云帕,妙香尴尬地接过:“前头已经给了好多了啊。”擦了一把便驾云而去。
      彧见我都看在眼里,打个岔:“神主这壶仍留此处,须一把大壶。”话音刚落,姐夫便施了神力,于花园中央化了个站满整幅草坪的巨壶出来。姐姐不由笑着问:“如此之大,谁提?”
      姐夫便腾云,身形涨过了宫墙两倍。柳真这方与彧交代了庚妃重新捉住,白宁真身仍旧不知下落,但已经往那十几处天传了缉拿令,待昊琴音一起,帝父便回江边重设个晚宴,请那一众失形的吃个饱,说上几句,便算是了了。一众见姐姐姐夫已经先行,立刻纷纷亦是涨大几倍跟上。杨直拉着昊,背了一张新琴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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