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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一念菩提 香水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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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方说几句,便听护卫说到了,报了一众封号,接引使女执着紫玉灯捧着秋令的桂花花球迎了众人往龙章厅。这龙章厅本是御花园一处硕大的龙舟,一席饭便是绕着巨大的芙蓉江游一圈,帝父宴请姐姐姐夫几次,姐姐自然是带着我,所以不是很稀奇。柳真,杨直和朱雀看得新奇,饶萍则是问使女厨房是不是也是在船上,那使女答是天厨妙香一处空中厨房,十方世界上贡的奇华异草都由天厨妙香先选了,再分配给各个宫,各宫侧妃选完,再分给帝子帝姬们。饶萍听了,大约也是一头雾水,只是随着朱雀踏上了龙舟。姐姐这时方能靠近我说几句话。
“妹妹,可是大好了?”
我抱着她一时间欲哭无泪,范闻拦着彧捏了锦帕的手摇摇头。
“乖,现今一切都是好了,姐姐也有宝宝了,实在哭不得。”
我听了方忍了,咬了一下嘴唇:“妹妹见彧哥哥之前,只晓得天上就是姐姐姐夫对周馨最好了,彧哥哥此番都是为了周馨,方如此委曲求全―――”
姐姐温暖的怀抱中,我感觉到那孩子在踢脚,不由一阵喜悦。
“乖,他为了你,哎――――莫说这些了,今日之事,实在是妹妹离宫太久,疏离了帝父,好在这懂事的小外甥,教什么都是一遍就会,日后你们多往穆宫走动,帝父当那么久的天子,心里其实十分明白,平时装糊涂罢了,不知对我私下说了多少次了,母后寂灭,最放不下的便是你,偏生如今见你一面都难,说便是能再见一面,必定好好疼你和妹夫,姐姐也是觉得帝父只是面上不在乎你,这也是姐姐求个孩子的缘故――――”
见众人都登船了,范闻方和彧一起靠近,想想此时的确不是叙旧的好时间,相视一眼,换上两朵笑容。
入了宴厅,帝父正忙着替小夏涂清凉粉,孩子辣得嘶嘶叫着,这外公是又心疼,又哄着多涂些。彧入内便是又跪下了,我便也跪下了。孩子大眼睛一见,立刻嘴巴一嘟哝,滑下专门的小椅子,在我身边亦跪下了。
“岳父大人在上,请受饶彬大礼。”便是连着九个大礼。我跟着也是九个大礼:“帝父在上,请受周馨大礼。请恕今日咆哮朝堂之罪。”
知道彧运功不让帝父托起,便手中戒指也划出一道圈,卸了帝父的免礼轻风。夏儿刚涂了药的额头,自然又是一片青肿。,看得帝父眼睛濡湿:“你们这么着,寡人受了便是,可怜孩子才多大―――荔儿,快招呼都坐下,全都免礼!”
这边我们刚站起来,柳真却是又跪下了:“帝父在上,皇妹与妹夫便是有千种不对,帝父欲降罪,便请降罪柳真,柳真当日咆哮妹夫朝堂,伤了皇妹,方致皇妹妹夫无法前往恩净天接天盘,战事又告急,延误良机,论到外甥困难重重接天盘,柳真的确没有帮忙,急急出兵赶赴异界,请帝父降罪!”
听了这话,姐夫便又跪下了:“岳父在上,小婿方是轻敌急进,致虽顺利会师,却深陷大罗魔境,若非妹妹妹夫力挽狂澜,柳兄弟应孝天雄兵远征助阵,小外甥亦奔波往返,小婿将铸成大错,恳请岳父大人降罪!”
帝父一副忍俊不禁的样子:“都给寡人起来,一家人吃个饭,弄得跟什么问罪会一般,宝贝外孙都是跟你们学的,到处磕头,荔儿,让他们拿酒来!开饭!寡人想见女儿女婿还有小外孙,便让你平了那异界,你找对了帮手,自然是替寡人分了忧,何罪之有?还有你,真儿,如今面具不带了,怕是找到了心上人?”见柳真红了脸,笑出声来:“寡人想女儿女婿的大礼,等了一大劫,你们起哄什么?弄得这个小宝贝的小俊脸顶个青脑袋!赶紧给寡人都起来!”
一众人站起来落了座,彧用力在桌下握住我的手,传音一句:“是要让为夫心疼死么?”
帝父先举杯,突然又放下,取了清凉粉,抱了孩子,仔仔细细又涂了一遍,方举杯说话:“就是家里吃饭,没什么清辞丽句唱诵,便是行令喝酒,估计你们统统不是杨家小公子的对手。这就走菜,游个御花园。”便抿了一小口放下。我们一众亦小口碰了一下放下。
侍女送进奇香扑鼻的天厨凉菜热炒各八样,摆得桌上花团锦簇,杨直的脸亦成一朵花:“天子说笑了,天子家宴,想来杨直实属外人,真是―――”
帝父喂了孩子一口凉菜:“乖,再来一口,你杨叔叔第一个到宫门,比你娘亲的姐夫还快,外公让他在外面凉快凉快,结果呢,宁愿屈尊当你的随侍也非要来,这吃饭,不喊他还不憋屈!”
范闻笑出声:“确实比小婿还快,反正,有馨妹妹的地方,玄武大帝总是不大远的。”
杨直只能端起酒杯敬范闻,但闻帝父又说:“当初要不是馨儿一门心思要出远门,找什么解寒毒的药,确实是个驸马人选。”
听了这话,彧握住我的手在手心一点。我知道他要我别惹事,只能埋头吃菜。饶萍和朱雀见我没有发作,亦埋头夹菜。杨直喝干一杯,讪讪的:“天子,杨直对尊上,岂敢非分之想。”
帝父稍吃了几口,笑着对彧说:“都说旁观者清,寡人实际还要谢贤婿救了女儿女婿的大恩。”
说的是云淡风轻,姐姐姐夫却是难以掩饰的震惊。彧怕是也吓了一跳,忙说得尽量四平八稳:“姐夫应是未曾料到那处异界竟壮大若斯,小婿先前亦是轻敌――――”
帝父挥手打断他:“你们都明白,此异界非彼异界,来,吃热菜。馨儿脾气从来倔,在你那灵池调息养个神,都得须你入定护法,可见放着好好的皇宫不呆着,定是要跑到异界去逞能,长个记性也好!”
说得我心惊肉跳,彧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侍女立刻斟满:“都是小婿之错,岳父―――来我谷香天,竟是小婿在定中!小婿――――”
帝父又喂了小夏几口热菜,孩子点头连声说好吃,帝父依旧风平浪静地打断彧:“那异界平定,寡人总算能斥个分身跑一趟看看女儿,本就不想劳动女婿,看着馨儿迷迷糊糊坐那儿打扮,她闭着眼睛,还真是什么都替她弄得妥当,当着公婆面都是哪里都带着,吃饭也是就她先喂饱了,上朝都是搁那儿,寡人还真挑不出毛病,确实不容易!比较下来,馨儿眼光是比寡人的要好!”
于是我和彧只能各自端起酒杯敬帝父,弥根酿一下去,彧担心地看我一眼,我笑着对帝父说:“馨和夫君只想在谷香天过个与世无争的太平日子,帝父这么辛苦往返,―――以后还是遣个神足,我夫妇便来拜见帝父。”
帝父听了,依然口风不动:“你想与世无争,只怕世来争你,糊涂封你两遍安悦法王,―――呵呵,馨儿,你仍旧是还小。”
彧却是起身又是作个揖:“岳父为遮人耳目,用心良苦,小婿感激不尽。”
帝父低头吃了两口小菜:“坐下坐下,坐下说话,你这么站着,馨儿又担心寡人欺负你。她今日这般闯进来,倒也是好事,呵呵,坐着花车倒是一本正经像个天后样子――”
我大惊,那双关切的,又似无比熟悉的眼睛啊!
亦起身走到帝父身边跪下:“馨惶恐,劳动帝父关心,帝父圣驾未曾接引,―――”
“孩子,叫你坐下吃饭!”帝父的眼睛清亮:“再不坐下喜乐童子便在穆宫呆着不走了!”
彧拉我回座位,这边姐姐姐夫本亦欲上前,见这个情形,只能作罢,姐姐端了一杯果汁敬帝父:“帝父原来早就明白妹妹为何不辞辛苦往那方世界而去。”
孩子此时吃的半饱,舒服地靠在椅背上咕哝了一句:“外公在朝堂装得够累的,还没人体谅,小夏常常觉得外公真不容易。”
众人大惊,饶萍筷子差点握不住,杨直则放下了筷子,我傻眼,姐姐姐夫夹菜的手停在半空。唯彧保持冷静,始终面带微笑,还顺了孩子一句:“知音少便烦恼多。”
帝父却是疼爱地抱起孩子亲了一下:“寡人的知音,竟是这乖孩子!”
孩子亦抱着帝父的脖子用力亲了一下:“不过外公,小夏知音可不止外公,还有师兄哦!”
心道孩子真是不知何为度,帝父又亲他一下:“知道,那师兄比外公老多了。你外婆的哥哥,这可是个秘密,不能告诉人啊。放着穆宫国舅爷不做,非要呆在恩净天,你外婆也就随他了。”
这才是真正的秘辛啊!柳真的调羹掉了:“帝父,柳真竟,竟还不知轻重封了他天宫长老。”
帝父眯起眼睛,漂亮的眉毛抖了一下:“他接旨了?”
“接了,柳真确实不知这萧长老是穆宫国舅――――这――”
帝父倒是笑了:“呵呵,让他受恩净天天盘不肯要,你封他天宫长老,他倒是要了。看来还是你们年轻人,有―――魅力啊!”
小夏扳着手指算辈分:“外公,那师兄也是舅公喽?”
天子大笑:“这辈分的确乱,你双亲该称他舅父,你又喊他师兄,他应该还在司天监,见了馨儿和女婿还得叫天君天后――――难怪观音古佛今日示现,顺带替你们理顺个辈分。免得日后你们知道了,把他供着,他最怕礼制繁复,行事特异,贤婿可是领教过了,还有真儿?”
彧忙点头:“回岳父大人,萧长老待人处事,十分超然,小婿很是佩服。”
柳真亦忙作答:“长老一身神功,柳真大约走不出三招。”
帝父颔首:“太子掌天盘时,他应是十分不满,装聋作哑,自娱自乐。虽说没有对着干,但绝对无有什么帮助,今次竟肯受封,也是一奇。不过寡人也是见怪不怪了,这宝贝外孙才几个月大,南海梵境竟是肯收了他,普贤法王谈及他明师因缘在南海梵境,寡人还觉得还不定等到什么时候,都说观音古佛极少示现――――”突然转身问侍女:“闻到饭香,快上饭!”
十六道大菜上完,确实该上饭了。彧悠悠叹息一声:“只怪小婿家门冷落,孩子自小便懂事,时时自认肩负重担,说出来的话,馨妹与小婿都觉神伤。”
“啧啧,寡人就怕你们说这些,把酒撤了!取神通草煮了送来。快快上饭!”
侍女送上米饭,香气四溢,闻着心安。帝父亦是喜笑颜开:“问下妙香,这是哪层天上贡的,如此之香,寡人倒似从未曾吃过对味的米饭一般!”说着便就着汤吃了小半碗。小夏亦自己动手勺了米饭塞进嘴里,冲着我和彧笑着。
杨直这次笑得厉害:“天子,您想夸女婿便夸女婿,还绕这么大一个弯!”
姐姐也轻声笑了下。帝父故作姿态地冲着杨直一个白眼:“寡人女婿从来宠辱不惊,无需寡人夸,秋收头茬新米碗里搁着,寡人没空跟你唠叨,吃饭要紧!”
朱雀吞了好几碗,方喝光了汤,十分满足地说一句:“天子,论到外人,小臣才是一个,今日适逢其会,沾了众人的光,朱雀十分感谢。”
帝父吃完两小碗米饭,才拭了嘴,喝了一口神通草汤,方道:“你闭关那么久,一炼成神功便随侍寡人外孙往恩净天接天盘,劳苦功高,说到外人么,贤婿觉得寡人是不是应该赐个婚?”
彧稳定地咽下一口饭,亦是拭了嘴回答:“回岳父大人话,丽景天君大婚在即,此刻赐婚恐有些迟了,然在座另有两位,真需要岳父大人赐个喜令。”
帝父点点头:“你且慢慢说来。寡人见两个宝贝女儿都嫁了个好夫君,心中宽慰,自然希望杨家小公子和真儿亦是有个好姻缘。”
杨直一脸尴尬,又不能失礼插话,猛喝神通草汤。看得姐姐姐夫一愣一愣,奇怪方才的天厨汤凉了都不喝,这会儿撤席上茶倒是喝个起劲。
“岳父大人有所不知,皇兄褪下面具,虽是因误会伤了馨以此赔礼,但却因此牵上了奇缘。这次异界战事起,小婿顾及法术无效实境战斗,故而请了三界中宫支持,未曾想这中宫凰神与青龙大帝乃是混沌战时的前缘,此番并肩作战,犹如前缘再现,故而――――”
彧的咬文嚼字硬生生被小夏打断:“外公是不是觉得父君好啰嗦啊,听得头晕,外公,凤姑姑是九凤之凰,这次大战魔树,真是凤姑姑舍命打下来的,真是,叔叔们和萍姑姑还有母后,都觉得柳舅父不大会说话,不大会说话啊,不然还要求外公赐什么婚啊! 其实一句话,就是凤姑姑和柳舅舅就是天生一对,就该是一对!”
杨直憋不住,只能取了锦帕捂住嘴方堵住了笑声。帝父倒是抱着孩子直点头:“真儿怕是这事上没什么经验,寡人这就传旨二十八天,让他们另择中宫。寡人真很想见见这位九凤之凰。的确不能等,真儿缺个人替他管应孝天。”
柳真惶惑地在那里不知是该谢恩还是被最后一句呛住了。那边帝父又问彧:“贤婿,这第二个,是杨家公子?”
彧摇头:“回岳父大人,这第一个既然已经赐了,自然第二个就轮不到了。”
于是帝父大笑,众人甚至杨直亦大笑:“天子,小臣这张嘴跟令贤婿相比,简直跟没长一样!”
帝父看着彧,笑着表示同意:“寡人今日,很是―――有体会。难怪馨儿一大劫不见,成了个闯祸头子,有个什么都依着她的夫君撑腰,饶彬,寡人本以为是你要寡人赐婚,天君迎娶,当另有四个侧妃。”说着看看我,我笑着点头:“馨无有异议。”
彧却一只手牢牢捏住我:“多谢岳父大人盛情,小婿心领,但侧妃着实不需要,便是地老天荒这般一起足矣。馨病愈未几,还望岳父大人不理会她的昏言。”
这边饶萍潸然泪下:“天子当前,无有戏言,本轮不到饶萍说话,皇兄对皇嫂之全心全意,在座的怕都知道。”
姐夫叹息一声:“萍公主,令皇兄对馨妹妹如何,范闻很是明白。”
这一生叹息,引发众人的纷纷长叹。帝父闭上眼睛一会儿,方睁开,夏儿便往他怀里靠近些:“外公,父君又说错话了么?其实小夏知道为什么。”
众人包括我和彧都倒吸了一口冷冷的花香气,真不知这孩子又会说出什么来。帝父呵呵笑了:“说与外公听听?”
“父君于雪山法会上曾发下重誓,绝不离母后片刻。小夏亦对观音古佛―――不不,是师父,发下重誓,若我父君不慎未能履行诺言,小夏甘愿替父君受一切业报恶果。”
帝父与一众皆惊,唯我与彧止不住泪水无声滑落,弥根酿的刺骨寒熥地窜了上来。彧的丝帕刚捂住我的眼睛,帝父便连忙唤来神通草热汤。彧小心地吹凉些,灌了我半碗下去传音道:“馨,多喝一些,喝下去就不那么痛了。”
帝父难得地扶住了额头,招来随侍:“明日早朝替寡人传旨二十八天,加封中宫为穆朝公主,择日嫁往应孝天。再替寡人传旨,安悦法王承观音古佛佛足,法力昭彰慈航普度,谷香天君承燃灯古佛佛足,法力卓绝佛法无边,封大周穆朝护国护法,每月银色世界巡查一次。再替寡人传旨,狮功大帝,青龙大帝,朱雀大帝,玄武大帝平定异界,护驾有功,封护国将军,位列上尊。”众人正欲谢恩,帝父依旧皱着眉头看着小夏:“还得有个昏庸些的,再替寡人传旨,加封御前喜乐童子为忠孝公,赐皇城忠孝大街。让宝贝孙儿管着你双亲的驸马府,呵呵。回头等荔儿的孩子出生,赐个仁义大街,管着太子府去。挺好!”
彧此时放开我的手,牵着我的手到帝父跟前问询一礼:“岳父大人在上,小婿为不能替岳父大人分忧遗憾,唯小婿以为,国之富饶荣昌与子嗣多少无关,上方世界第一天便是例证。小婿口拙,难以概述,然岳父大人心中湛然,请恕小婿僭越。”
帝父看着我微笑,伸手握住彧的手拍了一下:“子嗣昭昭察察,寡人独醉独醒,难为你如此年岁,见识深远!非皇族世子可匹,女儿自小法眼熠熠,自择佳婿,竟亦慧根高强,来日方长,寡人若烦这偌大后宫,便找你对弈玩香品茶去!”
彧深深鞠了一躬:“中秋夜宴,岳父大人不必费心我等,今日此间这般礼待,已令饶彬愧不敢当,明日忽略我等,方是相安无事,来日方长。”
“哈哈,说得好!从前那些年轻人,萧回从来不放在眼里,难怪此番肯现身上朝。不过―――”
彧亦回一个笑,是那般莹白闪亮的皮肤,那般让我心醉的弧线:“岳父大人请放心,我等必定忘记岳父大人所言萧长老的往事。”
帝父抱着小夏重重亲了一下:“好,你师兄,便是你师兄!”
小夏点头,然眼睛开始迷瞪:“外公,小夏从来只当是师兄,外公放心!”
帝父这才将孩子归于彧的臂弯:“荔儿也需早些歇着,这便都散了,明日,往来迎送频繁,寡人亦是斥个分身坐那儿,陪太子侧妃们装个热闹。你们替寡人照顾好忠孝公,至于忠孝公的府邸么,等成年了再赐,哈哈,让他们笑话去,不时时闹个笑话,那还叫什么天子!起驾回宫!”
一众人下了龙舟坐上金辂回到穆宫正门,范闻正欲和彧等一众说话,彧却传音于众人:“诸位先学个昏庸,装傻吧,夜间聚众,实不太好,今日便早早歇了,明晨找一处热闹的所在众目睽睽之下再聚。茶馆便是个去处。”
于是一众纷纷作揖在宫门告别,彧却不急着回驸马府,让几个护卫跟着,仪仗先行回去。虽然我很想知道帝父赐了什么样的房子,只能先随着彧往夜市散步而去。
“哥哥是要散步么?”看着孩子已经睡着,不由问。
“想吹吹风。天子的耳目,怕是遍布上方世界,馨,你帝父其实是个明君。”
“今日龙章厅夜宴,倒是有些这么觉得。你们的对话有些高深。兜兜转转的。”
彧笑一下,小声说:“表面看属于无为而治的一重境界,实际―――不说这些了,你帝父实际很是关心你,范闻担心的是天子知道你沦落恶世的――拿你的话来说,只要馨现在在我身边,那么知道或者不知道,都一样。”
我笑一下,他紧张地看一下周围:“吹一会儿便回去,大过节的人来人往,太吵了。”
我挽住他:“哥哥是怕姐夫悄悄等在驸马府,还是皇兄和朱雀大帝,玄武大帝?”
“都是,我们不在,他们自然便走了。皇城瞒不住个什么事,回谷香天想怎么来都行,这里还是―――装。实在是高!”
却见也与我们差不多人马的一群人,亦是朝服在身,从一家饭馆出来,亦没有坐车,领头的文士见到我和彧,上下打量一番,上前来行个礼:“见过尊上,见过驸马,见尊上与驸马均未有仪仗跟随,想是饭后散步,下臣便不大礼相向。”
彧一阵柔风拦住后面的于诺等护卫,只是停下脚步。
我看那衣服制式,应属于京畿府衙,虽是没见过,想来有朝中大臣说起过我和彧,便点点头:“免礼,本宫和龙涎大帝确实散步消食,见夜市热闹,便趁月色正好,在皇城转转。这位大人倒是有缘。”
那文士身后一众亦作揖问了好,彧便拍拍孩子的背,平稳地说:“喜乐童子年幼,没走多少路便睡了,本宫与尊上这便回了----”
于是那文士伸手让我们先行。也就一个交错,彧和我耳中钻过一丝细小声音:“莫回驸马府。”
见彧没有停下脚步,只是牵着我的手缓步向前,便亦若无其事地并肩走着,到一处人声沸腾的店面,彧径直走了进去,我一看,竟是香面专卖。嘈杂声中,好些个天女正在挑着,种类看得是眼花缭乱,丝绸宫纱锦缎一应俱全,彧传音于诺挑个几十个捧个场,那店主正要迎上来,被于诺拦住。彧才传音一句:“散席之时,天子亦传音莫回驸马府。故我传音朱雀送饶萍先回去看看是什么状况。尚未见来报。”我小心回传,表面上不动声色地戴着簇新的香面冲着彧笑着:“帝父赐府邸,哥哥和我都没有见过,能有什么状况,若我们不回,今晚又该去哪里?”
彧似乎也有些难倒,然一下子恍然:“回穆宫,回沁馨殿!让于诺速速去带仪仗来。”
我知帝父与彧似乎有某种高深默契,非我所能明白,彧却是当街笃定地嘱咐于诺说得大声:“帝后病愈未几,本宫怕个新环境影响睡眠,还是回穆宫帝姬寝殿,驸马府便让萍公主及其仪仗先住。让仪仗速往宫门。”于诺旋即立了云头往忠孝大街。这边见我们离店,那店主人方奔出来匍匐在地:“小人见过帝姬尊上---不不,龙涎帝后,龙涎大帝,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未等他说完,彧托他起来:“免礼免礼,帝后回故土,本宫陪她逛逛,切莫惊扰了夜市,便是本宫的不是了。”
然那店主身后又是呼啦啦跪倒了一片,我手摸摸袖子,想着毫无准备,彧却是手一挥移来几百大盘的糖果月饼:“既是如此,便赏喜糖喜糕。”
护卫跟着捧了分发一遍。那些男女银色世界天人祝福声此起彼伏,我跟紧彧御风便往穆宫去,心道这乾坤大挪移他什么时候又练成了,这些糕点糖果分明便是这条街北巷口的一个大店摆着的,此时恰恰又在此路过,见那店主在明珠掩映的灯光下捧着一大袋神檀金币兀自发愣,而那铺子的柜台竟是空了。店主夫人却是朝着门外虚空双手合十喃喃:“天后示现,天后显灵,天后-----”
落在穆宫后宫进出的西角门,却是朱雀领着仪仗等我们,彧不知传了一句什么,那角门守卫本该传报一声,此时却是一言不发等我们仪仗入内便又关了门。朱雀才进了车内将回驸马府的情况说了一遍。原来饶萍一回去,便有侍女说太子妃在等我们,带了一干礼物,说什么皇妹大婚,未去观礼,便等着今日回宫之际送上贺礼,谁知竟只有萍公主回了府。饶萍客气收了礼物,回她天子夜宴之后,哥哥陪着皇嫂散步赏月,怕一时回不来,朱雀原本送了萍公主便准备回穆宫所设的招待往来国君天君的专门行宫,见这个变故,怕萍公主为难,便借着请太子太子妃赏光参加丽景天与谷香天联姻的自己的婚礼为由,愣是陪着。那太子妃应对十分得体,说回去便请示太子,如果时间允许,必定走一趟丽景天,顺带访问一下净土赫赫有名的凤凰织造局,但此番来,是诚意想见见久违的皇妹和妹夫,还说这处驸马府,因几日前龙涎大帝回了天子令,才匆匆准备,实在寒酸,明日应该换一处,太子的母亲穆宫天妃甲妃怕是因中秋大宴忙昏了才没有仔细考量便定了这一处。饶萍连忙表示来京时间不会久,皇兄政务繁忙,银色世界皇城本就寸土寸金,能有此府邸安身已是天子大恩,这么冠冕堂皇几句,清冷的厅外便传来于诺传仪仗,将彧所说的帝后仍旧回宫宿自己寝殿,驸马府由萍公主任意安排。太子妃方知见面无望,才匆匆告辞。朱雀便立刻显了神力带了仪仗赶到西角门等我们。彧听朱雀说完,才命御风往沁馨殿。一落地便请朱雀仍旧回去陪萍公主,将孩子交给于诺,不忘告诉我小紫留在恩净天学上方世界仪轨礼制,没有带来。沁馨殿却是一切准备就绪模样,宝石灯明亮,纱帘随我们进去而轻轻飘动,彧见没有侍女立在帘边,便手指一动关了殿门,拉着我正要跪下,帝父已经从圆桌边起身劲风稳稳托起我们。
“不必多礼,贤婿可是去了闹市招摇了一番? ”清明的眼睛有些些的担忧。
“回岳父大人,尊命走了一趟夜市。请恕饶彬愚钝,拖到现在才回宫。”
帝父这才点头让我们坐在他两边:“馨儿既是离不得半步,便就这般也好。”
彧化了茶具沏茶,沏完拉着我又跪下,我立刻托起一杯,他举杯顶礼:“小婿敬岳父大人,未能与馨妹回门敬茶,请岳父大人恕罪。”
帝父笑着接过饮了,如此三杯,再命我们坐下:“我本觉馨儿嫁你,真是下嫁,若没那混沌战事,不定便赐了杨家小子的婚。当初龙庭相见已是初冬,馨儿一身春夏装扮且便不说,你浑身上下除了那谷穗法器令老夫觉得有些故人气息,实令老夫失望。这般往老夫大殿一站求婚,老夫当时想,这龙树一家当真是特立独行,然老夫记得当初往上方世界第一天求婚,亦是差不多这般风尘满面,亦如你一样站着要那龙椅上的萧远下来跟我走。老夫当初为难你,实有隐衷。天后在时,我有重诺,天后后裔,方可承我大周大统,世人笑老夫糊涂,老夫糊涂与否,老夫自己知道,彼时在场,有萧回,有金白,有甲妃,和诸多佛菩萨见证,于穆朝正宫封册大典礼成之后许下。然远妹修习的乃是佛门正统,见不惯老夫一些手段,见这皇宫日益隆盛,热闹喧嚣,竟是给老夫生了两个女儿,可怜馨儿方九千岁,便寂灭离老夫而去。”说到这里,帝父竟有些气结,彧忙晃了金葫芦倾出半杯水来让帝父饮下。
帝父顺了会儿气,看着我,竟亦是濡湿了眼眶:“馨儿以为我不知你离宫?那日你走的方向不是你姐夫的狮功国,我便知不好,混沌时期不可一日不朝,仓促间遣不了什么仪仗卫队,只能分身跟着你直到那方战场,方知你数万亿佛土奔波便是为了龙树家这个孩子,地上拔了一支箭吓唬你,却是-------分身召回之时,我只望你这孩子能替我照顾好馨儿,日后接我神光大咒,风光地送她回宫,老夫便顺理成章赐你个婚-------顺理成章地堵住那些悠悠之口------”
见帝父又有些气不顺,彧缓缓拥我在怀中,锦帕覆上我的眼睛:“难为岳父,耗费心神,小婿一届粗鄙武夫,未能体谅岳父的苦心-----”
帝父半晌才摇摇手:“彼时老夫确实生气,荔儿嫁个武夫也就罢了,馨儿既是看上了龙树家的,难得一个走一派自己风格的,总该是个文武全才,礼数周到,却是在大殿给老夫一个措手不及,老夫只能希望你显点本事让老夫有个由头,却还是馨儿先沉不住气,真亏了燃灯古佛示现,老夫便允了你们赶紧回去,你们一走,尚有无数后患须一一处理。你二人以为这一大劫我不闻不问是为何,你们以为避而不见是为何?那自然是老夫希望如此!当初荔儿嫁范闻,为除他二人后患,老夫立了太子,老夫本意想立个十七八个,让他们自己闹腾去,天后却是担心将来会引发大乱,那老夫只能娶个百来个天妃去闹。你们方走,可怜馨儿散了那么多功力,若是无端弄些风波惹你们,便是烦恼无边,老夫只能命太子掌了恩净天,让他们闹腾也有个对象。以馨儿的悟性,总能明白为父的用心,养好了身子,自然------谁曾想又报馨儿于大婚前寂灭了,我心道怕是需要多些时日,也算聪明的一招。这些年,逢年过节,总有天妃时不时提一句馨儿成圣,封册未入太庙,老夫从来不以为我儿会就此寂灭,便装个糊涂,拖一天是一天,待馨儿和女婿自觉风平浪静,想见老夫,自然老夫便不糊涂了!”
我流泪恍然于泱泱王朝天子实在不容易,恍然于自小便面对帝父冷淡无情的脸,恍然于即便贵为尊上亦与普通帝姬无有不同,恍然于帝父这一盘棋何其之大。
“你们也确实能拖,拖得银色世界已经忘记了安悦帝姬这个称号,老夫也确实能装,逍遥一派自老夫始,多个糊涂逍遥的法门,女婿以为老夫不知你在华藏世界安行宫?既是女儿女婿认为婚前不碰比较好,老夫自然应令你们安心大婚。女婿以为老夫真不给女儿备嫁妆?老夫备好了一大劫了!正如老夫封安悦两遍,一来表示老夫忘了安悦,二来是告诉女儿,为父从来不忘事,没有这个由头,老夫如何交恩净天于你手中,可怜我这小外孙,似知道老夫心意,一举一动,每一句无忌童言,都处处替老夫心愿一一完美达成,可怜我这小外孙,才几个月大便被女婿弄去上朝,有了这孩子,老夫不知少了多少烦恼。”
我缓缓跪在帝父面前,帝父让我枕在他膝上,温柔地抚着我已经散乱的宫髻:“老夫今日朝堂见女婿,女婿深明老夫心意一般,处处求全,见女婿这般默契,对馨儿的念想更是马上见到才好,本指望朝上委屈下女婿,回头方能稀里糊涂再装个补救,本已经大差不差,却是馨儿仍旧沉不住气,咆哮一番,弄得老夫没有退路,自己怕也找不到个出路。还好女婿给了老夫一个台阶,外加外孙喜乐一番,更喜乐的是那几个大帝小子,老夫本倒是想看个热闹,最好把那群御林护卫打个七零八落,好给老夫一个由头,为朝政稳固,立十七八个太子,封十七八个护国将军,反正老夫届时一句护驾喜乐童子有功糊涂一道天子令,便就封了。不过馨儿啊-----”
我靠在哪里泣不成声:“馨儿总以为,母后寂灭,穆宫帝姬上千,帝父总是要再立新后的,馨儿只能努力精进,为自己谋一个立足境,无有那时间去多想其他,帝父对馨儿冷淡,应是觉得馨儿的缘故母后才寂灭离开帝父,所以馨儿无事绝不给帝父添麻烦,姐姐姐夫对馨儿那般好,馨儿真的好知足,好感激,----”
“我儿莫哭,为父从不担心被错怪,谋大事自然不怕受个些许委屈,女婿和女儿情深意切,今日朝堂便是真性使然,便让他们觉得老夫昏庸,女儿女婿知礼也没什么不好,只是你承接佛足一事已传遍净土,一时半会儿世人忘不了,帝父若不册封昭告,未免太装,自然连带一大劫前就该册封的女婿一并昭告,华藏世界所以给你们,乃是同属华严宗,有了那方世界,请宗主琉璃佛圣驾,开个法会或是住教亦是个方便之门。此番你们助范闻打异界,乃为父最害怕的一个烦恼,本就怕你们出兵出意外,才让范闻去打,他上方世界友军众多,你两个悄无声息安守谷香天,安心呆着便是了,------也是千算万算,忘了你个姐妹情深,饶彬你也是糊涂,这么大事就依了馨儿?-------也算聪明,让孩子去接了恩净天,请了普贤法王助战。还去拜了明师,此间因果重重,老夫亦只能见其自来自去,自行流转。冒出来个金白练魔功,-----”
彧递过热茶:“岳父对于熙见天天君的事,不知怎么看。”
帝父喝一杯,我缓缓起身,坐在彧身边,彧亦给我一杯喝了。帝父方看着彧,神色竟是凝重:“女婿虽不在龙庭,但旁观者清,不妨说说有何见解?”
彧亦慎重地沉思一会儿方开口:“小婿只能粗浅说几句,岳父问小婿话,怕是心中已经澄明了然。论辈分,自然白虎大帝高于小婿太多,借口闭关走了魔道一路,小婿恐并非个别。这借口闭关很是厉害,大到天君天后,小到庶民百姓均可以说声闭关便销声匿迹,私下里陈仓暗度,密谋些见不得天日的事,这一类,比之波旬大焚天天魔无相甚至阿修罗那般立场鲜明更为可恶。太平时日久了,心中生出些求新求变本无可厚非,但立场改变,图谋颠覆,惑众谤世,便是礼崩乐坏之兆了,小婿请岳父三思,穆朝自岳父开朝以来,有多少与白虎大帝差不多品阶的选的不是退休逍遥游,不是寂灭成圣,不是退隐由儿女侍奉,而是和白虎大帝一般,无迹可寻地闭了关。”
帝父点头:“女婿自是个明白人。笼统加起来,不下百来号,我设个秋宴的目的,便是传了这些人一份天子令,称熙见天金白借口闭关私练魔功不轨之心因此次异界大战而昭然若揭,欲借秋宴,征询下意见再来处置。这闭关已久的,若怕牵连后嗣,自然会出关来一趟列席这个秋宴,届时未能来到的,恐怕不一定让我有时间秋后算账。兹事体大,我无论如何不能让你们离开穆宫,几日前便传了神光大咒密旨,四方世界各路精兵除参加异界大战的需要休整,其余皆进入备战程序,等待兵符。熙见天天盘虽然已收,怕的是金白闭关久矣,如今事发,究竟有无能力反戈一击,纠结同党,再生事端,老夫不得不防。”
彧长吁一口气:“岳父竟已准备就绪------”
帝父微笑着又喝了一口神檀茶:“尚有一事,还请女婿帮忙。”说完袖中取出的竟是银色世界大周的天盘,彧吓坏了,一改四平八稳坐姿跪下:“岳父大人万万不----”
“起来说话!”帝父威仪的一句,彧乖乖起身坐下:“让老夫把话说完! 我唯你与范闻两个女婿信得过,然范闻毕竟有勇少谋,不然当初也不会伤成那样,不是你救了还回不来,他夫妇还惘然不知皇城已经暗流涌动,这个东西,是福也是祸,任谁也不会想到交到了你手里。明日万一有人,当真做到挟天子令众天,唯你在城外有个为了馨儿而训练的女军驻扎,确保馨儿母子二人无恙回恩净天乃是最为重要,周高不用放在眼里,一旦祸起,便是个挡箭的,所有蒙老夫盛宠得意的,都是!明晨你便安排那军队便装进城,替老夫保护好馨儿母子,御林口令么,今日子时起,便是喜乐童子。真能把老夫逼到那种程度,便不用管老夫,没有天盘,谁也不能把老夫怎么样,还得供着!速速回恩净天找萧回商议,传恩净天令号令88天,不是护驾,是护国。让天盘转换刻度,给老夫推倒重来!老夫便是同归于尽身败名裂亦要保我大周千秋万世!”
我惊得几乎坐不稳:“帝父,莫要吓唬女儿,我大周怎么会-----怎么会-----”
帝父看一眼彧,彧握住我的手心用力点了一下:“岳父只是就着最坏的结果做足了打算,毕竟这次不是混沌乱世明枪明箭。”说完慎重地接了天盘,屈膝顶礼。
“岳父大人,小婿以为事态不至于最糟,然岳父谨慎应对亦是必须,小婿暂时替岳父大人保管大周国本,当日小婿下令摧毁金白色身于亢龙界内,亦思忱良久,怕岳父日后不好处置,然细思之下,不应放过,故而至大罗境方传令,岳父日日身处皇权漩涡中心,对形势判断比小婿要高明冷静得多,小婿保护妻儿本是应当,护国护驾也是应当。”
帝父一掌拍在桌上,瓶中的素冠荷抖了一下:“少给老夫逞匹夫之勇!切不可因一己私利毁老夫之苦心经营!明日无论何种境地,亦不许靠近老夫,抱着孩子给老夫离得远远的,那么多尊神护法都能出头,那么多大帝皇亲都能出头,唯你必须跟老夫无任何交集! 最好当老夫不存在!即便明日风平浪静,亦要给老夫装得勉强应对,委屈出席! 恨不能即刻转身回龙涎宫!”
彧闭上眼睛用力点头:“饶彬明白!”
“还有,馨儿行事冲动,然你必然舍不得封了她神识,老夫亦是舍不得,跟她娘亲一模一样,但就给老夫保证她安稳,让她装个厌恶老夫的样子怕也难,便让她带着孩子给老夫一个一个姊妹兄弟敬酒,你跟着,她自是无暇关心别的事。”
我苦笑:“帝父,馨儿-----学习----装-----”
帝父叹息一声,拢一下我已经半坠的宫髻:“为父亦不忍委屈你这许久,异界一通,往龙涎宫看过你几次,饶彬如何宠着你,帝父不是不知道,诺大的皇宫上千号人,御风都小心翼翼不出声响,便是刷锅洗碗切菜声音大点都有侍女专门看着叮嘱,你公婆每次看望你都蹑手蹑脚,你闭着眼睛浑然不知,他尚能细语温言说些什么甚至喂你吃饭,一应迎来送往应酬,都是他妹妹一手包办,那姑娘也是小心翼翼一日几次看看你,我儿真是嫁个好人家。今日帝父深夜来此会你夫妇,便是你姐姐姐夫亦不知道,明日若平安无事,自然夜半帝父再来看看馨儿,后天便速速离开银色世界,馨儿的嫁妆,是旁人看不得亦断断不让看的,岂能是几层天那么简单,唯有将朝本国基交到你夫妇手中,帝父在这银色世界,才是又能安心太平,自在逍遥个多少劫的!方才席间问女婿立侧妃,帝父知道女婿会回个什么话,便亦是说与一起吃饭的一众听,我女婿亦是个胸无大志不足为患的。”
说完命我起来,自己亦站起来:“忙这一天了,早些休息,老夫,没来过。”转了一个圈,未等我与彧行礼便即不见了。方见到殿门大开,殿外的弥根树头,一轮明月当空,彧方传于诺来沐浴更衣。于诺答应了一声,送进簇新的寝具。
“帝座,帝后,丙妃娘娘遣人送来的,想见帝后一面,未曾想帝座结了界,我们进不来,便只能回丙妃娘娘侍女的话,帝后沐浴更衣之后已经歇息。”
彧皱眉问于诺:“什么时候的事? ”
“便是方才,才走不过须臾。”
彧手指一动,整理了一下我与他的朝服:“快去追回来,本宫和帝后这就去谢恩。备些首饰玉器。”未等于诺回答,便与我御风出了寝宫:“馨,可知那丙妃居什么宫?”
“知道,品芳阁,她本是舞伎。因出身不大好所以没什么交好,生了好几个帝子只是都不怎么有出息,不过从来不摆什么架子,似乎嫁进穆宫后,潜心修行,法会上经常见到,所以算是熟悉。今日被帝父弄得有些晕,所以馨此刻亦竟判断不了丙妃的-----好坏。”
彧笑着驾了云:“你眼里哪有什么不好的。甲乙丙丁乃是众妃之首,然为夫一大劫前便研究过穆宫地形图,怕你回门之时你帝父把你藏起来,那品芳阁位于西南角,丙妃能知我们回宫,自然是有人通知于她的,去照个面,看看何等人物也好。”
我也笑着回他:“须知我从前在穆宫,少言寡语,亦无什么交好的,有天妃想与我走得近些,我亦是保持个距离不失礼数,送我些稀奇物事,我也没什么稀罕的,时间久了,自然都觉得我古怪得很,亦就不来烦我了。丙妃娘娘送我些寝具,怕是想探个风。你急着去见一下,不也是探个风么?”
彧闭眼沉默一会儿,眼见到了品芳阁,并没撤云头,传音一句:“皇城已是铜墙铁壁,虚空结的已经是伏魔大界,说话还是传音。”我马上回传他:“言多必失,馨一定不多言。”他方点头撤了云,落到品芳阁,正见到于诺和那使女执着宫灯恰好御风到门口。那使女不由惊喜,说一声真是好快,便引着我们往游廊去。
转了好几个弯,又越过几座玉桥,方是一座瑰丽三层大殿。使女说娘娘在楼上等我们。进了金光闪闪的大殿,琉璃灯怕不下五十盏,地面亦是照得见人影的金砖,楼梯亦是琉璃所制,我猜那是表演跳舞方用的吧。上到二层,乃是一处琴音袅袅的好去处,沉沉的黑檀地板,玲珑八宝架子贞楠打造,摆着一应名贵玉器,一柄紫玉如意放在正中。
“安悦回宫,本宫就想着无论如何该见上一面,实在等不到明天,还真让本宫见着了!”丙妃着了青绿缎子常服,挽了个梅花髻,更显得身段玲珑,见彧正是作揖行礼,立刻挥手:“驸马不必多礼,朝上天子难为你,本宫可不难为你!上茶!”
请我们坐在方席上,挥手让抚琴的琴师退下:“来,快坐下,你二人大婚,未足月便去帮狮功大帝铲平什么异界,听说安悦还受了伤,本宫就琢磨怎么这么蹉跎多事!这天子有事没事就是爱找事!”
彧不动声色地谢了茶,举杯放在唇边碰了一下,我笑着回她:“娘娘,安悦已无大碍,只是今日竟是在朝上,冲撞了帝父,说来,怕也是个笑话,帝父估计,虽不会降罪,但也不太待见我夫妇,我们来一趟就是应个天子令,早些回谷香天方是正经。”
彧眼神里一丝赞许地看我一眼。同时喝干了那杯,应是无疑。我便亦喝了一杯。
丙妃叹息一声:“就知道你必定这么想,这父女之情荒了一大劫,见面疏离也是个必然,万别这么快就走,天后虽然寂灭,但在天子心中之重,无人能及,说白了,我们这些侧妃,说是天妃,不如就是个玩物。”
我皱眉,彧仍旧木然地听着:“娘娘怎么这么想?安悦离开穆宫确实有些长久,不过记得娘娘可是逢年过节总是陪着帝父坐在上座的,比太子的母后还要位高哦!”
丙妃眉眼舒展了一些:“那个周高,不学无术成天就好风光排场,今日听说你朝堂上给了他个大难看,你那宝贝儿子喜乐童子还火上浇油,本宫就想着,无论如何要支持你一下,可惜待本宫赶到御庭,方知天子请了家宴,只好作罢。”说完袖中取出锦囊,倒出一个物事,仔细一看,仅是一个结。解开,放到我面前。
我顿时眼泪涌了上来,必是我母后寂灭当日,遗下的几样物事的一件,常用的锦帕,上面绣着神檀叶,忙举杯掩饰这情不自禁的眼泪。彧皱眉:“天妃这是----何物,令安悦如此神伤?”
丙妃叹了口气,重新打了结,放进锦囊,摆在我手里,才回彧的话:“驸马自然不知,这是天后的遗物,本来轮不到本宫,自然都是天子拿去的,但那日天后似乎已经预知寂灭的时辰,记得应是清明,去了恩净天踏青回来,没有回宫换衣服,在花园里散步,本宫正巧在花园遇上了她,她见本宫不慎被她惊倒,从云头上跌下来,便给我这方手帕擦一下身上的雨后淤泥,本宫自然是舍不得,谢恩之后便速速回品芳阁了,这一晃是多久了!本宫竟仍清晰如昨-------安悦大婚,本宫念着既是嫁的亦是天君,那些俗物必定亦不入她眼,才想着这锦囊,才是最好的礼物。”
我止住哭泣,双手接过,仍说不出话来。彧放下茶盏,作揖了一下:“真是劳烦天妃有心了。安悦每每言及天后,总说母后寂灭乃是大喜事,今日睹物竟自伤情,饶彬今日又不知轻重得罪了天子,虽蒙天子看在远道而来的面上赐了夜宴,实际山高路远,不在朝堂久矣,实在不愿在银色世界久做停顿,娘娘亦不必为我夫妇去得罪天子,今日劳烦娘娘,深夜不忘送礼,饶彬感激不尽,日后娘娘有空驾临谷香天,我夫妇自应好生招待。饶彬实在也不太会说话,明日秋宴一结束,便回自己宫里才舒服点。今日接了天子令奔波而来,安悦病愈未几,这便告辞了。”说完便扶着我站起来。
丙妃点头:“ 是该早些休息,孩子可是已经睡了。”
我点头亦作个礼:“方才便睡了,安悦替孩子谢娘娘关心,方才失礼,还请娘娘恕罪。”
“这孩子,这是哪里话,驸马也累了,还是快回寝殿。上次你二人来穆宫,本宫又是赶着回乡省亲,没见到,这次总算见到了。也是了了我一个心愿,真是菩萨保佑。”便传了侍女送我们出去。
一下楼出大殿,彧便让侍女不用送了,腾了云升了上去,传音于我:“莫要说话,回去再说。穆宫深夜御光不太好。”
我便一声不吭抱紧他,落到沁馨殿,彧便传了沐浴。汤盆尚未端进来,便是金葫芦晃了一下晃出些水来与我喝了:“这一天,确实累着了。那个锦囊,给我看一眼。”
我便递给他,他只是袖在袖子里,见我发愣,叹息一声,方解释:“丙妃的话,不可信。天后雨后花园散步,能惊到她驾云?分明是被天后打下来的。穆宫硕大,驾云本不稀奇,天后之所以要打她下来,当然是她要么跟着天后,要么行为有异。既是天后踏青回宫,没有换衣服,那便也有随侍,怎么也轮不到天后给她个物事,为夫只是觉得,这丙妃编故事,编得不大完整。所以这方手帕,是不是天后的,存个疑问。”
我被他一解释,亦是只能点头:“是有些---不大对。许是时间久记错了。”
泡进汤盆,困意浓浓袭来。彧却是扶着盆沿笑着看着我:“她必定记得,不然不会特意装个锦囊。只是故事的本来,定不是今日所言。先不必管这些。她编这些,无非是想探个风。帝后应对得很是自然。本宫着实满意。”
我做个鬼脸:“那大帝可探出了什么?”
彧微笑一下:“回谷香天以后再告诉帝后,本宫现在也要泡一下。”
我泡得舒服,记不得如何爬上床倒头便睡了。只知道孩子拿着彧的法器,在我脸上来回婆娑了好一阵,才让我醒来起床。睁眼看到的夫君已经打扮停当,正双手负在身后看着殿前的弥根树想着什么。孩子也是滚金边的五谷丰登领口,藕色的锦缎秋衣,罩了神檀色的绒面朝服,玉冠上的朝珠抖动着,抖出一轮又一轮的珠光,在阳光下煞是好看。
洗漱之后,侍女替我挽宫髻的时候,彧方回到我身后仔细看着。于诺将一大堆绣着谷穗的锦囊细细数了,堆在桌上:“帝座,于诺核对过了,两千五百个。”
彧点点头,一眨眼小山一般的锦囊都装进乾坤袋子不见了:“另外五百个赏了仪仗,中秋因随驾本宫和帝后,远离家乡。回宫另外再赏。”
我此时第一次感觉到,我已经不是未嫁的帝姬了,是要时时记得打赏的帝后。彧似知道我的惶恐,俯身吹气在颈项:“帝后不妨摸摸袖子里。不过记得使个轻身咒。”
我赶紧探进袖里乾坤袋,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锦囊,持个轻身咒,得意地看看彧:“多谢大帝!”
小夏不明所以,但只是跟着也学一句:“多谢大帝。”
彧哭笑不得抱起他: “本来约了一众早上找个茶馆饮茶,如今还是改在这里。”
我有些奇怪,他传了早饭,才解释说我们在这里比较安全,整个皇城如今还是穆宫最安全,至于大伙怎么来这里,自然是柳真的琉璃塔接来。正是我们在后宫帝姬的寝殿,才更不令人生疑,毕竟根本外人进不来,我们自然也接触不到外人。最方便的是,护卫仪仗都是自己人,结界也方便,小夏若是想好好看看穆宫,便让于诺率一队护卫跟着在穆宫里面驾云御风怎么招摇都行,只有姐姐姐夫可以大张旗鼓地来看我们。于是彧一大早便就着帝父的大伏魔界也结了个小伏魔界,传令安悦尊上情绪不稳,犯了病,正在养着,谢绝探望。我心想我有病的时候也没这么大张旗鼓地告示四方,如今我没病了倒是被贴个病患标签。仔细再一想,觉得帝父说彧深谋远虑还真是没错,这么告示一下,一会儿圣旨来了旁人自然以为是安慰我们一下。也是省心。
吃了些清粥小菜,仍想着那丙妃,问彧究竟探出了什么。彧只是莫测高深一句:“她也是一念。一念菩提,一念成魔。你帝父什么都能装,唯立后这件事,坚决不装,令本宫十分震撼。”
我晃了一阵脑袋,不明白,放下筷子擦了一下,飞身立在弥根树上,被彧卷起一阵风给裹了下来:“病人么,也得装一下。”只能乖乖在软榻上调息一阵。
一个钟坐完,耳清目明,忆着彧那番话,似乎明白一些。穆宫觊觎后位的当然不在少数,帝父若真的装糊涂,完全可以立个十七八个正宫,然自母后寂灭,帝父再不立正宫,丙妃自然愤恨,若是还有希望,自然不会成魔,彧却是斩钉截铁地认定帝父这件事上不装。于是我兴高采烈地下了座,彧放下手中的经书,看我乐呵呵的,嘴角动了一下。
“大帝,她是华藏世界来的,自然是一念菩提,香水海有多洁净,心地便能多洁净!”
彧搂住我摇头:“帝后以为那品芳阁大殿装得跟普光帝的大殿一般亮,心底亦能那么亮?不过此时帝后有要事要办。于诺已经出宫去找饶萍通知朱雀找柳真接人,估摸还有片刻便纷纷到了,帝后再给本宫演示一遍沏茶?”
我马上坐直了取了圆桌上的茶具沏了几巡,彧看得仔细,却是不喝:“其实一大劫没与帝后对弈了,真该下一盘,只恐时间来不及,人快到了。”
“那下快棋?”我心道明知我此时棋艺生疏,然嘴上是不饶人的。
殊不知,一阵钟声传来。彧和我同时飞身上树。穆宫的钟声,只响过一次,便是母后寂灭那天。彧搂紧我,腾了云便向上,便见无数护卫都在御风飞奔,御庭守卫奔走相告。
“丙妃寂灭了!丙妃寂灭成圣了!快传天子 ,快传法王,快传-------”
我抖得厉害,彧不得不立个仙障:“馨,怎么了?”
“怎么------可能。难道她见我一面,就是为了寂灭?她说了了一个心愿,见了我------”
“别傻,此事另有隐情,待去见了,等法王印证再议。还能不能站云?馨! ”
我心想,在净土,寂灭这个事,可冒充不得,那是革除全族仙籍打入地狱的最大罪,还得加上牵连十族的天谴,刚刚还耳清目明,此时真是一片混沌。一念菩提,她应该已经回家了,回归本来面目了,彻底成圣了。
在那香水海,有一个小岛,岛上有竹房竹床,灵气腾腾------是那样美奂美轮的华藏世界,那是丙妃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