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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蓦然回首 你是谁? ...

  •   我醒来时怀里有温暖的一团东西,睁眼看一下,是我的小夏,光着身子抱着我睡得香甜,遂不敢再动,怕惊了他。可能谁带他洗过澡了,一身的清香,空气中弥漫的香气不是□□所有,帐帘却是我熟悉的梅花图纹,薄薄的蚕丝锦被白底金色谷穗丰饶地看了让人觉得确实是盛世华年的昌隆岁月,隔了薄薄的梅花纱帘,圆桌上的瓷瓶里一支独秀地插着我叫不出的花,是真有我叫不出的花啊,我司三界百花,但这是三界之外,超脱五行的净土,所以还算正常,不是我健忘得连什么花都记不得了。三朵花成为一串,洁白无暇,实在很美很美,心里有遥远的音声,似乎说这是素冠荷。好动听的名啊。继续看向窗边,是一方软塌,他斜靠在靠垫上看着什么经卷,脚搁在脚凳上,有些慵懒,亵衣换成浅浅栗色,长发散着,似乎还没干透。榻边一处小几上一炉香正袅娜地升着五色斑斓的烟。
      我分外放心地又闭上眼睛,时而听见经卷翻动的声音。这里的静谧,不是□□可以比拟的。正因很静,所以殿外隐隐传来人声,便清晰可闻,很快就有什么人到了殿内,可能什么使女吧。我微微睁开眼睛,高大的一个女郎,冰肌玉骨大概就是这般吧,真是肌肤如雪,眉眼高耸,贵气逼人。着了一身素白的长袍,仍旧显得玲珑多姿,周身无一件首饰,只在腰间系了一块硕大的白玉牌。对着大帝也没有行礼,站着。大帝纹丝不动地轻声一句:“轻点,别惊了她。”
      女郎扫了床上一眼,我立刻紧紧闭了眼睛,她也压低了声音:“你深夜急召我回,又让我等在正厅半个时辰,到底什么急事?我可是从须弥境大法会上赶来的,本来答应去做护法------看你这样子,不像什么急事。走吧。”
      “去哪?”
      “前厅啊,不是怕吵了她么?”
      “不行,我答应她醒来在她身边。”
      女郎似乎抽了一口凉气,许久才说:“哥哥,她真如须沛所说,与大周帝姬一模一样?”
      帘风一动,似乎有人探进来看了一眼,旋即又放下,我心想原来是他妹妹,我是那个大周帝姬的替代品,哈哈,太好玩了。大周?那不是银色世界佛土么?多么遥远而高贵的净土啊。我万万不可能来自那里,那净土永生不灭不说,还是净土天子所在,我怎么可能来得了啊。这净土的大帝是跟我一样脑子有点糊涂了,我□□天脑子糊涂了,反正终归有天寿过完的一天,转生之后脑子便好了。他净土就是涅槃了也还是不死之身,这么糊涂没完没了怎么办啊!
      微微睁开眼睛,却吓一跳,他已经跳下地大力拉着他妹妹质问:“你若是惊了她,你若是惊了她!我--------”
      女郎用力甩开他的手,皱眉小声说:“好了好了,我不对,我就是好奇,果真-------一模一样。看过了我算明白你最近这么反常的原因了,说吧,要我做什么。”
      “她在下界嫁了凤霓的儿子,现在回来,须沛灌了她忘川水,还伤了她。事情是有点棘手。我以为能放下,饶萍,我实在放不下。”
      “凤霓?你这是要抢九凤之凰儿子的老婆?她--------她抱着的是凤霓的孙子?这个,这个------关键她自己知不知道?还有,凤霓真的嫁了风雷?”
      “恩。风雷不是你认为的那种------非正常。我问过风昊,千真万确。”
      “你去过往生莲台,也等了她差不多一大劫,没想到她的去处居然是□□,你在净土自然是等不到。所以那日凤忆在异界化作她的模样诱你,你才负伤?难道她----她当日真的不是寂灭,是被害?所以才沦落到□□?你真需好好想想,要真是那样,大周国君乃净土天子,知道最宠爱的帝姬是在你的地盘被害,我们得罪不起。凤霓是个讲道理的好神仙,知道若是你的人,自然不会要求儿子强娶。趁着中宫正主人还没嫁,你去讨个婚约不会太难,何况本来凤霓还欠你人情,她再创天界之时你助她还自己负伤了。”
      “关键是,凤霓闭关了。华沁不知道自己是谁。因为她父母往生了,香积佛又不肯告诉我往生后的去向,我也讨不来婚约,也弄不清周馨为什么要答应望神去掌中宫投了望神的胎。我探过她元神,碎得厉害,仍是玉龙,不是中宫的银龙,凤凰什么的,应该不会有错。馨怎么会寂灭,怎么会抛下我寂灭,她怎么会!”
      “你冷静点,也许不会那么复杂,她只是象你未婚妻而已。玉龙元魂的确周朝皇族特有,但沦落□□,实在说不过去。馨妹妹或者是恼了你没有按时回来大婚,你毕竟是晚了。你既喜欢她,咱们娶了便是了。”
      “象也就罢了,别的也一模一样,你帮我个忙,去请凤霓出关。晚了我怕来不及,她这个性,完全就是馨,除了在我面前会娇弱一些,到处逞强,弄得浑身是伤元神都不全。遥想当日若非我在凤霓的新世再创混战中负伤行动不便,若非我未能及时到昧水,若非我以为平日她说不会水是撒娇逗我---------”他一口鲜血便是喷在妹妹的白袍上,奇香顿时溢满硕大的寝殿。呼啦啦进来一堆使女,送水的让他漱了口,送丝巾的擦净血痕,送汤水的忙着跪着递上。
      她妹妹也急着接过汤盅递给他:“又在炼什么法门,是不是又为了她?”
      他喝了一口,平静地说:“都出去,太吵了。”
      我差不多要被吓傻了,憋不住气打了个喷嚏,天界是有前世来生,但时间太过漫长,去处一般是一个比一个好,自然没什么人关心,可要是真如他兄妹这么说,我到底是谁?净土帝姬也会寂灭的话,废话,净土当然会寂灭,然后成就为一方净土的教主,彻底成圣。可这可能是我么?有这么远大的志向?我是这个大帝的未婚妻?又是一个喷嚏。
      孩子动了一下,我抱紧他拍着背,自己则被搂在大帝怀里靠在床沿。他手里化出一个小玉瓶,让我嗅了一下,登时舒爽了。那妹妹俯身看我时,正对上我睁开的眼睛,她细长妩媚的眼睛亮了一下,轻声问:“妹妹,醒了?”
      我红着脸转过去贴在他怀里,暗香中他心跳有些些地快,我知道这很不合时宜,我应该抱着孩子捏着琉璃塔回中宫,但实在他的怀抱令我分外安心,似乎这片刻的安心是我多少万年都未曾有过的。他下颚抵在我的发间,吹了一口气小声说:“就知道太吵了。”
      女郎退后一步,行了个礼:“哥哥,我这就去办。你-------这次要看好她。她----她----真是动作都一样。”就地不见了。真是好功夫。
      殿内恢复寂静,小夏捏着我的亵衣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惊一下,又看见了他,便放心地又睡过去。我真是无言以对,孩子似乎也知道有他在,是可以睡安稳觉的。心里又一阵疼痛。痛过之后是一道苍白的裂缝,裂缝里空空如也,如是真空!
      “是不习惯这些味道?”他仍旧问得极其轻微。我摇头,说不出话。我一个已婚的二禅天天女,现在穿着素色的净土制式的亵衣,抱着我的孩子,靠在一个男人的怀里,这个男人,不是我的丈夫,我的丈夫现在应该-----睡在琼池的墨玉床上,等着我去陪伴。想到这里,方欲推开他,他又是低沉一句:“龙华味道是很好,可小夏不喜欢,老会惊醒。”
      我不由自主地问:“你怎么知道?”
      他思忖一会才说:“他初回天界时,落在昧水里,正好我在水边----闲-----逛,带回我这里将养了两个月,净土的菩萨尊者个个都喜欢他,一日自己告诉我他是夏,是你与风昊的孩子,我才送他去二十八天。我曾蒙你所救,却因错将你当成妖尊所化的幻象,恩将仇报,所以当时很没脸面直接送他回中宫,我一直想找你道歉,找了足有-------却怎么也找不到,当时我并不知你和风昊都还在下界轮回,这么几个月后他来找我,自己一个人过了十万亿佛土来找我,奄奄一息求我陪他去下界找你-------们,说他实在担心你撑不到可以回来的时间。我方知你在人间轮回不息,去找了梦母问你在哪一方,小夏与我不在一个天界,只能各自托生,这孩子智慧早熟,非同寻常--------莫哭,莫哭,现在回来了,一切都会-------好的。”
      我不敢相信,我在人间轮回?在人间?还轮回不息?难怪他们说忘川有战争,我不但真正去了下界,还是娑婆世界的人间!所以我不记得了,夏是我在人间生的孩子,他在天上第一天开始就没有父母眷顾,所以受人欺负!所以如此乖巧伶俐,所以如此担心我的安危----------
      他把孩子平稳放在床的里半边,用力抚着我的背:“这些事,你不记得也好。------”
      有使女在遥遥殿外传音:“帝座,须沛听说中宫御驾在此,一定要拜见请罪。请求御驾的惩戒。”
      他回传一句:“让她等着。现在没空。”
      虽然语调不变,但有一丝丝的怒意。我烦恼地止住了哭泣,扶着脑袋说得凄凉:“这无边世界,总有忘川的解药吧。记忆没有是没有关系,可是我如何去分辨,如何去明白我究竟欠了多少恩情,究竟欠的是谁的!”所以昊说常仪夫妇对我们有大恩,这位大帝也是我的恩人吧,那这一切的来龙去脉,我什么都不知道,这样活着能有什么意思呢?
      他沉默良久,缓缓说:“可能有,需要修一种特殊的法门才能去炼药,听我说,你现今刚刚归位,身体不是很好,不急于一时,我回来是要修这种法门,待你身体痊愈,怕也就炼好解药了。现在还困不困?不困去散步?”
      我想着还有什么人等着要见我,点点头,他手指一动,移来一袭卷了银边绣着玉龙祥云的白袍替我套上,动作行云流水,这衣服也合身得如同本来就是我的。实在是这类华服才应该是净土的制式啊。坐在圆桌前,他又细细地替我扎了长发:“我不太会弄女子头发,只能先这样了。”将圆桌上的那串小白花摘了插进左鬓。我面前没有镜子,只有他的眼睛,分外柔情的眼睛里的确映出的是我,但他心里念着的是净土周天子的女儿。造化真是弄人,我忍不住说一句:“大帝你心中的人毕竟不是我。虽然这素冠荷很是美丽,很---美丽。”
      他手抖了一下,差点把空空的花瓶抖到地上,叹息一声:“你都听到了?”旋即又是一惊:“你知道这是素冠荷?你知道这本是银色世界独有的?因你的到来才能扎根于这方佛土?知道这并非三界的花?馨!素冠荷开在三界五行中,便是起空花,你仔细看看,这是三朵连茎的起空花。”
      我正想说所以我们还是好朋友,你为我做的一切我很感激,我和小夏都会永远感激的,但还没说出口,他已经用力把我抱在怀里,手指插入发间俯身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馨,你是无比尊贵的银色世界的安悦帝姬,你饮的不是一次舔血的忘川水,你饮的一定是两次,我会弄明白谁让你饮的,只有这样,你才会堕到□□,离开我如此遥远!遗忘得如此彻底!”
      我看着他的眼睛,实在应该相信,我脑子坏了不是一次,而是两次?发呆之中,他心痛地咳嗽一声:“我心中的人是不是你,我比谁都清楚。”那冷峻的酸楚,如一柄利刃划过心间,由于最近一直处于疼痛中,这一次却麻木了,苍白惨淡如浮云一般来去匆匆,很快的,没有什么知觉了。只有空中一个声音飘忽掠过,“可以忘却,是多么难得的幸福,你不应该放弃。不然,你到底嫁给谁呢?这片世界,男人可以有几千个妻,你只能嫁一个,是不是很可怜?”那声音粗听带着调侃,实际却分外凄楚。
      他已经裹了锦袍,脸上的悲伤太过分明,我试着安慰他,想了半天,终于想出一句来:“我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释尊这一句,我初初不是很明白,但近来觉得,执着实相也好,执着无相也罢,个中微妙,也无非一念间,只是这个间分外奥妙,你心中的人,是与不是我,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真空妙有不二。那么她在与不在,又有什么分别呢?”
      他呼吸开始沉重,陷入回忆一般:“生逢混沌乱世,几方净土岌岌可危,你却还是颠沛流离地来找我,你也是如今这么大,穿过创世时的混乱战阵,都以为你是周天子的说客,让我们需站在净土一边,而天子麾下再无人可用,派你这个小女孩立在戾气阴风中传天子令。可你风尘泥泞中如白莲一般站在我帐前血污中,身后没有仪仗,没有护卫,更没有什么天子令,而是自己私自离宫。就这么看着我,说了这禅宗出典,说一切只在我一念间。我当时嘲笑你实在还没有长大,不懂得世间险恶,要派人送你回宫。你回我一句:险恶与否,也只是一念间,我眼中的世界,永远月白风清,我眼中的你,饶帝之所在,也永远万里无云。也就想着怎么哄你回去一个顿,冷箭穿过你的鬓边,你是真能纹丝不动,看着我握住那支箭眼睛都不眨一下说:没错吧!我恨你不怕死,带着你上马便去阵前,让你见识见识净土宫门外的恶世是多么严酷,你真的不怕,一丝恐惧都没有,我受再重的伤,你也没有一点点怜惜,见我妹妹哭,你也不伤感,我们打了胜仗,寻欢作乐,你也不笑一下,我酒后乱性,你能在那些声色犬马中坐在我的帐中熟视无睹地吹笛子,我妹妹哄你去看星星,不想让你看到我那个模样,你回答她,要看星星,心中便有,还安慰她,所谓真空妙有,便是这个意思。终于她急了,说你这么小,还没有长大,这么精通佛理,没有了七情六欲,说不定马上就寂灭了。你反问她,有什么不好呢?实相无相,你选择了无相,其实没有区别。生与死,也是实相与无相,本质也无区别。怕与不怕,你选择了不怕,有情无情,你选择了无情,世间是净土恶世,你选择了净土,那么本质平等无差,一旦选择了,便不二,这是你的法门。她被你气跑了,我也快被你气死了,有一次---------推开那些女人把你扔到马上跑了多少地方,实在记不得了,快要到昧水,我吓唬你说扔你到水里去清醒清醒,你说如果那水里有我,便仍旧是月白风清万里无云的清净所在。”
      我叹息一声,他心中的女子好坚强好勇敢。他的回忆真是悲伤。爱在混沌乱世,总是充满了腥风血雨。伸手握他一下,他牢牢抱紧我:“那时候你便在我心里了,那时候我便要尽我所能地保护你,要让这世界成为你心中星光灿烂的净土。但你还是个孩子,我不知道该怎么表白,还是狠狠地吓唬你,要带你去鬼域转转,你还很高兴地一连几天催着问什么时候去,我终于是没有办法了,说等你长大了就带你去。你也没有不高兴,但我知道我是爱上你了,对阵时法器出手,想的便是你是不是安好,布什么阵结什么界才能让你周全。你冷眼看着,问我为什么有了烦恼,说烦恼处理起来很简单,随便选择一下就可以了,本质没有区别,那便没有烦恼了,说哥哥你心里既然有了柔情,便选择柔情吧,要么就选择无情。我问你无情有情怎么可能本质无差,你似乎笑了,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你可能会笑。我没有等到你的回答,只要你时时对我笑,这世界真的哪里都是净土啊。第二天你一早就消失了,他们说你去了须弥境法会,我急着去找你,忘记了本来应该去观战,只念着那雪域你会很冷,你在入口处等我,说你知道我会来,你知道我的选择。馨,那是你第一次对我撒娇,你说你是很冷,但想到我就不冷了。我周身戾气仍旧很重,嘲笑你那么勇敢怎么还会怕冷,你的回答很可爱,说要是回我不冷,说不定我就回去了,不理你了。你怕我不理你。馨,我从来不知道柔情是这样温暖光明,但仍旧还在挣扎,我说我要娶四个魔君的女儿当老婆,但是等你长大了,我也娶你。你笑得整个雪域都是璀璨柔光,你要我记住这句话,等你长大了,来娶你。从此,我心中再没有杀戮的屠刀,-----从此,多这万亿佛土,从此我们有了婚约,从此所有的战事,只为捍卫净土,但是-------但是出了意外,很大的意外。”
      我听到他的心跳几乎快到窒息,不由闭上了眼睛,安慰他一句:“释尊观十二缘起而开悟证果,真空妙有不二,意外也是意内,本质平等无差,必然亦是偶然。可以诸法实相的看,那么我便是她。她便是我。”
      他唏嘘一声,对一个机锋:“有你便有圆满,确是不二。”牵起我出了殿门,面对我的脸,没了面纱的这副面孔,看得一众使女齐齐诧异。
      殿外的白玉桥头,璀璨的宝石地上匍匐着一个人影,听见脚步声,仰起头来,也是高耸鼻梁深凹的大眼,却有些悲戚:“帝座终于肯见须沛了。叩见华-----”
      上上下下看了我一遍,止不住惊呼:“确确实实是安悦帝姬尊上!”
      他看我一眼,我稍微握牢他的手:“本-----”宫字含在嘴里,想了一下,说:“一切有为法,你看我是谁,那便是谁。”
      那使女却真的磕头不已:“这一句,帝姬尊上早就教诲过了,须沛铭记,色相无明,法身常在,即便色尘泡影,您还是最初的您!真不枉帝座等您那么久!”
      我惊一跳,这小小使女究竟是身在净土,字字玑珠。弯腰去扶她,他手风挥动:“起来吧。我们去散散步,你让她们准备些鲜果,送到液亭来。她-----喜欢什么,你们都知道。”
      过了白玉桥,广阔的花园里遍地的奇花异草,梵音鸟围着他唱着小曲,他做个手势,那几只鸟儿便开始衔着花瓣编起花环来,沿着荷花池穿过檀香树林,便是一座简单的四柱小亭,亭中一方白玉方桌,三面矮围上摆了棋子和几本经书,我看着七月的荷花和蔚蓝蔚蓝无一片云朵的天空,嗅了一下荷香,笑一下。他接过梵音鸟编好的花环,仔细地夹在我的发间,端详了一阵说:“再笑一下。”我脸红,垂头笑一下:“能------能喝茶么?”醒来这片刻,始终被当成另外一个人,喝点茶比较好,可以清醒一点。
      他扶我坐下,也笑一下:“不能。现在仍是寅卯时分,就是来透透气,还要回去睡觉。”说是这么说,在我身后化出一套碧玉茶具来沏了一杯给我:“就----只能一杯。”
      我诺诺地接过,抿了一口放在桌上,一眼撇见那桌上刻的一句,真空妙有不二法门。呛了一下,他轻拍我后背一下:“谷雨制的茶,不喜欢?许是你不在,炒得有些过,所以味道浓了。”
      “没有没有,味道很好。”我举杯喝完,怎么想着再喝一杯,檀香风吹来,有一只翠色的妙音鸟飞进亭子,围着我绕了一圈,动听地说:“帝姬回来了,帝姬------帝姬回来了!”
      又飞了出去。这净土的鸟儿都永生啊!随着鸟儿也顺带扫了一下那几根白玉柱,又是惊了一跳,行书刻画的几行:“沁唯我此生除你之外别无他爱。”落的可能也是他的字,彧。刀割过一般的疼痛在心里围绕了一圈又一圈。
      那边须沛飞奔着送来一篮水果:“帝座,鞠果恰恰被小殿下吃完了,只有前天的,不是很新鲜,所以------”
      他略扬眉:“采办在忙什么?”
      须沛低头跪下:“天明便有了,采办不敢休息,但开市便立刻买来。”
      我回神心想寅卯时分,是太早了,看看蓝天,这净土居然没有夜晚的天空可看么?果篮里挑了个石榴拿在手中,打了个岔替这使女解围:“有这个就很好,不要那么麻烦了。”他旋即挥手,须沛立刻退走。
      随后站着看我拿着石榴发呆,笑一下伸手拿走拍了一下,化了跟麦杆插了放到我嘴边:“还跟原来一样,自己不想弄?”
      我吸了一口,甘甜爽口很是美味,笑着道:“原来的那个我会,现在的不会了。”话说完登时后悔,我是不是入戏太深了,居然跟他讨娇?他晃了一下,看一眼远处的寝殿,低声说:“似乎小夏醒了。”
      我快速吸完放在桌上,头也不抬地起身便要越过荷花池,被他牢牢拉住搂在怀里:“逗你的。”举起小拳头便捶上他胸膛,他摇头:“周围很多人在看着。”
      我心想逗我一次就够了,这里一派柔和宁静,鸟语花香,哪里来半个人影,猛然想到似乎刚才去莲池也没见到人,却有行礼声,狐疑地红了脸埋在他衣襟里的浓香中小声说:“困----困了。”
      他忍着笑:“真困了?”
      “真---困了。”
      恍惚就被他带着飞了起来,却不是奇楠殿,落地看一眼殿门,行书三个字:沁馨殿。周遭景物与正常的夜晚无疑,朔月边伴着金星,已落下中天,挂在艮位,是凌晨了。我晃了一下,他扶着我,十二层云纱,十二盏宝石灯,香炉中的味道熟悉又遥远,是古老的雪域才有的雪松味道,调和着蜂蜜的丝丝甜意,走在地上是桃花心木的地板,与中宫我的寝殿没什么两样,一模一样。
      震撼之中本来就没什么的睡意此刻烟消云散:“是---是------是------”他看出我有些不对:“哦,很熟悉?”
      “很---熟悉。”老实答一声,看到圆桌上的花瓶,瓶中一支素冠荷,窗边小几上一张古琴,我如同被吸引,坐上琴榻,下意识地奏了一阕凤来仪。余音缭绕,我头有些晕沉,看一眼锦被已经铺就的床,床边有一方卧榻,疑惑中他解释:“那时我们就快成亲了,你忙着设计这宫殿,睡得不甚安生,梦里也念叨着用什么材料,仿佛知道外面的世界又有些动荡,越近婚期,越是担心我会被召去出征,总是要握着我的手才能入睡,有几次我见你睡了,回议政殿听一下下界情况,你便急得在殿外等着,我便设这个软塌好陪着你,叫你知道我总是会回来的。现在想来,他们说你天生法眼,知道浩瀚世界的前缘后果,那些担心,便是预兆。
      果然那日送来东方与中宫的告急求援的加急,魔界灭后东方和下方世界重新创世,魔妖的盟军残余整合之后欲截断净土的支援,挣脱了大净化境,散布于每一条重要通道,下方世界更甚,混浊之息已经涌上紫薇垣,仙界不牢固,佛土便有被侵蚀的可能,所以那年七月初一深夜,我不得不离开你,去下方世界开战。昧水是仙界与净土的通道,数万亿佛土的盟军集结,助仙界再创后的稳固,是非打不可的大战,早知会失去你,我应该带着你去。七天之后本应是婚期,我在与地魔的对阵中实在担心你,不慎负伤,损了两只元魂,好在大局已定,可以回去了,我想你会理解的,我只是晚了那么一天。但是你不在了,留书说去昧水等我,说我要是回来了看见你不在,快点来昧水救你,因为你不会水。我没有立刻就去,因为有两只元魂没有归位,需要调息,他们说你只是在初六才出去的,那时候昧水应该没有什么危险,但是到了初十,我等不了了,没那个时间再顾着召唤元神了,赶到昧水,你的随侍在岸边站着找你,说你吹着笛子很悲伤的样子,要你回宫你就是不愿意,一定要等我,当时你没有想到我负伤,说我要是回来,一定能听到你的笛音,不会错过的。但是我晚了,初十的辰时,我到了昧水,你的卫队来报告,说你失踪三天了。最喜欢的笛子裂了一丝缝,放在营帐的桌上。”他忧郁地取出那管短短的竹笛放在我手上:“冥河战事中,你吹的便是这支,如同原本就知道那道缝在那里,手指自然地按住,吹出来的度亡曲一丝一毫都不差。”
      我手颤抖一下,记不得我在冥河吹过了,但那道缝的确知道是在哪里,闭上眼睛叹息一声,雪松的冷香里,竹笛蓦地在我手中碎裂,完了,我把他珍贵的东西给弄坏了,吓得跳了起来:“我-----我没有用力气-----”伸展的手心上,那支竹笛裂成几片,竟然成粉,一道亮光在宝石灯下折射,他原本的怒意蓦然消逝,夺过那道亮光,从未见他在我面前这般愤怒过,这么粗鲁过。我心中一冷,只是一句告诉自己,华沁啊,你毕竟不是他的心上人,回家吧!
      我知道那是什么封存暗语用的,封在自己随身的小物件上,这只是一支细小的发针,比银针稍粗稍短而已,只有主人和信息传输对象才能解。他拿在手里,不再有光亮,只是一支发针,我想我闯祸了,大帝醒了吧,知道我不是这个笛子的主人了吧。
      小声安慰一句:“我弄坏了这么珍贵的东西,也不知道怎么赔你,天快亮了,我带小夏先回去吧。欠你的,我想好了再还吧。大周帝姬无论现在在何方,知道有大帝这么思念她,她是很幸福的。这方世界上,任何一个女子,能有如大帝这样的痴情守候,也是幸福的。”
      我悄悄退出到殿外,一定会迷路,他似乎跟了出来,实在无颜面对了,弄坏了他心爱的人的-----信物!捏着琉璃塔心中想着送我找小夏,便到了儿子的床前,随侍的使女见我一人,正要行礼,我快速扫一眼,见我的时光衣与礼服已经洗净,放在衣笼上熏着香,没那个时间换了,抱起来衣裳,抱起小夏,孩子睁开了眼睛,我猛然想到龙华花,找到锦囊取了一朵笑着喂他,他倒是不怕苦地咬着,我亲爱的孩子,我们回家吧。这地方,你娘一直窒闷着,就是等你醒来好回家。便捏着琉璃塔想着,送我们回中宫。

      十二层云纱,十二盏宝石灯,一次时空转换,小紫接过我手中的零碎衣服,立刻铺床让小夏睡下。小夏吃了花,至少要睡好几个时辰。殿外的晨曦即将冲破云层展现今天的第一缕阳光,昊随着阳光的到来而来,快得我来不及换上笑脸,失魂落魄地看着他:“这么快就醒了?”
      他如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奇珍异宝一般抱住我,使女纷纷低头。“去了哪里了?三天了,你到饶帝那里去了?伤还没好,就这么急着跑净土?”
      我环住他,尊神制式的滚了银边的白袍,袍上的古海青龙刺绣和襟边的云雾青山---------这个英俊少年才是我的丈夫,虽然记忆里没有什么美好的与他一起的片段,但我很满意,很满意,喃喃道:“三天了?”方回神,是啊,净土的时间与天界毕竟不同。一夜便是三天,一天便是七天,头晕啊。
      他笑着搂紧我,松香袭来:“回来就好了,我不敢走开,怕你随时回来,知道你去找孩子了,在饶帝那里,我很放心。否则再累,也不过一两个时辰的距离。我也才醒,居然睡了近三天。”
      我心想放心你个头啊,你老婆就要被人抢了:“昊,我们是不是在人间成的婚?天上我们没有婚礼?”
      他笑意不灭地点头:“孩子说的?是要同你商量这个事。”他斜眼看一下孩子的嘴角,还有一片花瓣的一角露在唇外:“他是不是跟我一样,需要大睡?”
      我笑着点点头:“怕要到晚饭时候方能醒。”
      刚一说完,身形便被带起,回神已在云间:“我们现在去琼池。你一直想去看看的。”他看一眼我还来不及换下的玉龙锦袍以及不知什么时候栓在腰际的净土通行玉牌:“这个饶帝,不怕周天子怒,这是银色世界皇族制式衣裳。不过你穿着实在好看,确不必管那些礼制。”
      我诧异:“你怎么知道的?”
      他看一眼周围不时踏云而过出早朝的车马停下行礼的各路神仙,一贯的傲慢回到脸上:“我有一个无所不知的母神。”
      “龙---龙华会也不知道什么情况。”我被他这么搂着站在云上诏告天界我是他的人,也没有什么不妥,我那曾经倍受欺负的孩儿算可以扬眉吐气了。
      “听小紫说一派安稳,你这个中宫不喜理朝政,手下使女倒是能自动安排妥当,为你这个姐姐,出生入死下界轮回都在所不惜,为夫好生佩服。放心吧,姜农和共工帮了不少忙。只是天上传言我们齐齐长睡不醒,所以孩子满天界乱窜,今日便这么驾云慢慢晃去琼池,此后再不让他受半点委屈。”
      我鼻子一酸,前言后语一搭,我们下去居然好几个月?然此刻并非唏嘘时候,周遭行礼路过的神仙人来人往,方忆起面纱又未蒙上,刚要夹上,他又一拂收到袖子里:“沁,你终究是我的妻,让他们看看又何妨,此处已是欲界,不是身在□□,不蒙着面你不习惯。”
      我想想也是,但又说一句:“是想擦擦------”鼻涕实在说不出口,转了眼神看一下不远处一块云上车驾前立着神农两个字,遥遥作了揖,风驰电掣一闪而过冲着□□去了。
      他看一眼,解释:“常仪与羿虽还未醒,北极真人说需要回去静养,不必睡玉床了,姜农这该是遣了车去接。小紫降了天篷作夜摩天那轮回台的司台掌灯,好笑是好笑,但不是很妥当,临时先这么办,等你决定。”
      我琢磨一下,实在想不到什么合适的地方:“等常仪醒了让她决定吧。”
      他赞许点头。我心中暗道,这天篷也是情之所至,猛然想到那饶帝的妹妹应该已在琼池,心中大乱,但想来他们都是创世时代的,上辈的事,随他们去忙,昊分明是要带我去琼池看那瑰丽壮观的凤羽花,也是他一番心意,为着给我美好的记忆。此时提到那饶帝的遥远情事,实在很煞风景,遂含笑靠着他,任那欲界各色人等看吧。谁知又撞上了大荇帝的车马。
      那队长我是隔着宝石帘子见过,但他毕竟是没见过我,一路吆喝近前,让一干人等全部回避,大荇帝君接女儿回门的车驾耀武扬威地挡在主道上。
      昊略低头看看我的表情,我也正迎着看他,朝云彩霞间的美目闪了一下:“我这叔叔脑子不太好使,刚闭关不到一天就跑出来想起女儿要嫁人了,所以-------”
      “什么?”我想我们好歹给点面子。
      “所以我们再给他闹上一闹,他不会记得的。”
      说完呼啦就是一阵大雨夹冰雹,淋得那个队长破口大骂:“谁那么大胆施雨?今日早关照了不许施雨布水打雷,站出来给我带回去!”
      我轻笑一声:“这又是何必呢?”
      “谁让他得罪我们的孩子了。”他轻描淡写一句冲着那队长便是一道闪电,轰地一声炸雷:“本君还忘记加电闪雷鸣方更热闹。”
      周围本来已经移开的车马纷纷停下看热闹,那队长真是流年不利啊流年不利,伏在地上大声求饶:“不知太昊与-----华神这么早出来-----逛街。小神这就让道!”
      “谁要你让道了,本君等你带本君回去。”他倒楞不给那队长台阶下:“华神与本君确实逛得迷路了。”
      围观的哄堂大笑,那队长傻眼:“太昊恕罪,小神有十个胆也不敢带太昊回去,华----华神恕罪!”
      这么一来,里三层外三层,倒也好,昊正欲为了孩子招摇一番,我也应该成全一下,遂也加了一把火:“前几日你冲撞本宫,本宫念在孩子份上恕了一次,今日看来确是我们有罪,没及时收到什么圣旨不许施雨布水打雷,你将那道禁止令传来听听,太昊与本宫回宫后自然给你个交代。说不定须请大荇帝恕罪才是,就是我脑子最近不太好使,真记不得这三界有谁能下圣旨给本宫?”
      周围又是一阵哄堂大笑,那队长听了半天,磕头如倒葱:“小神不敢,小神不敢,----”
      周围一片暗语。“中宫与太昊端的是绝配。”“夫唱妇随,看来那孩子确是中宫少主,大荇帝平时是太过分。”“那水星公主到底怎么回事,一会儿嫁太昊,一会儿嫁神农,一会儿又闭关了。”“中宫说是闭关了七个月,看来是生孩子去了,看那衣服是去了净土,可能那边生孩子比□□要快要少些痛苦。”“我就说那孩子来头不一般,大荇帝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啊。”“中宫这般丽色,这种地位,竟肯为了太昊未婚生子?”“你懂什么,听说太昊为了中宫,打遍三界,方感动中宫悄悄下嫁。”“呸吧你,我听说还有个净土大帝下了十二道净土令三界五行地找中宫,也非中宫不娶,后位悬了几大劫。是以这婚礼没有公开,怕后患无穷吧。”“你们都是道听途说,小神倒是知道些内幕,太昊是等风雷大帝与母神出关,方能办婚礼,中宫下嫁非同小可,看今天这阵势,更是对大荇帝君很为不满,绝对不会让他主婚。”“这个说法有点意思,小神也有内幕,说那孩子是中宫与净土的什么大帝暗渡陈仓来的,但太昊对中宫一往情深,视那孩子为己出,如此感动中宫,所以大荇帝对那孩子不满也情有可原。”“你这是放屁,若是什么净土大帝,太昊能抢得过,那大帝会不要自己骨血,大荇帝仗势欺人惯了,太昊是给他点教训!”“你才放屁,那大帝后宫太过充实,中宫不满---------”“你说谁放屁!----------”这流言是越来越低俗不堪了。
      昊爱怜地将我的长发揽一揽,清风袭来,松香扑鼻:“好了,我们走吧,也不难为他了。”
      我点头,也揽紧他腰间壮硕的肌肉,深情看他一眼。他大声一句:“我夫妇急着赶路,回头再议!”按了云头便带着我走了。

      琼池处于欲界天边,确是遥远,我们到达已近巳时,凤羽花开得正艳,火红橙黄一片,阳光下更是灿若朝云,渊海边倒是葱葱绿地种满了形形色色各种植物,盛夏蝉鸣此起彼伏,好一处明快愉悦所在。落在琼池边的凉亭中,有使官迎驾行礼,送来应时的粉瓜香梨桃子葡萄,仙童执着寒冰架子四角放好,茶水似已经凉透,茶具也算精美,银壶用了那捶碟工艺很是考究。昊将锦帕按在我额上:“出汗了,这边中午近日头,有些晒。他们见我久不来,宫内杂事拖着没做完,怕你不满意,稍事歇歇再进去?”
      我靠在他肩上:“我有什么不满意的,很满意的。”见我们如此意绵绵,仙官仙童立刻回避。
      他端了凉茶放到我唇边,我抿了一口。他喝完搁在石桌上让我靠着坐下:“馨,在天上再嫁给我一次!”
      我心想我不嫁你,又要嫁谁呢?虽然他求婚必定就是这么简单明了,符合他个性的不容置疑,实在与我少女时代梦想的有差距,但那时埋藏在心底对他的倾慕,此刻已经成真,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笑着回他:“这次我必定会记得了。”
      他眼里有泪光闪烁,握着我的手放在唇边吻一下:“那时我们约定,回来天上就在琼池办婚礼,你的愿望是可以在这天边,看下界的滚滚红尘,记得我们曾经创造的凡间,那些----记忆,你不记得了没关系,我都记得。”
      我点点头,看着天边花天之间那道红蓝分明的分界:“我还有什么愿望?”
      “很多,你还要生个女孩。”
      我心里一动,脸红,他俯身吻着我:“所以我们快点成婚,我也想要个女孩,那么小夏就有个妹妹了。”
      舌尖探进来时候我颤抖得厉害,他不得不放开我:“是不是伤还是很疼?”
      我心底划过那一朵三花的洁白的素冠荷,那大帝优雅沉着的低音在耳边响起:“我心里的人,是不是你,我比谁都清楚。”
      凛凛中我环住他,心想我不能说我忘记我们是怎么亲热的了:“昊,我们快点成婚吧。”
      “恩,这次不会象人间那么简陋仓促了,馨,你嫁给我,无论是地上还是天上,都是下嫁,昊再无能,这次一定给你最深刻的记忆。”
      一时间也想不起什么情话,他大概也不会什么情话吧,傻傻地问了一句:“那我们以后住哪里?”
      他楞了一下,叹息一声:“你说哪里就是哪里。要都不满意,我们再造。”
      “那我原来在地上时候商量的是住在哪里?”
      他又楞一下,良久才说:“这里。因为那时候你正如孩子所说,什么都顺着我。才让你吃了很多苦。馨,忘记那些痛苦也很好,这次回来,我什么都顺着你才是应该。”
      婚姻看来的确如同前辈所言,充满了妥协和让步,我笑一下:“众生无二,平等无差。我们成婚跟上嫁下嫁有什么关系呢?我也很喜欢这里,住这里应该也很好。住太昊宫,住中宫也很好,没有差别,以后高兴了,孩子多了,再造几处住也很好。你们欲界君王,都是妻妾成群的,你以后再娶,免不了还是要兴土木的---------”
      他揽我入怀,叹息一声:“你在胡说什么?昊此生永远只要你一个,来生也只要你一个,我们按照二禅天的礼制办!”
      我感动地也叹息一声:“我们龙华天女生孩子很麻烦,你是战神,风雷大帝后裔,应该子孙满堂才是。我很早就很喜欢你,只是你有婚约在身,我也没有什么父母可以依怙,很小就要自己拿主意,晓得判断错误便没有退路,所以常常往法会听经,便是希望有一个信仰,凡事以正法为准则,知道身在三界,凡事总无个圆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随缘便是了。直到你刺了我一剑,刻骨铭心的疼痛,觉得死了也好。醒来如大梦初醒,认为了脱三界,超脱五行才是正道,什么人都不嫁才是正道。去三天君处讨了缘分簿看,我们实在是无缘的两个人。真空而已。谁知会似如今这般妙有。我的记忆就停留在这里,实在不能相信你会要娶我,孩子也这么大了。至今犹如在梦中,身处幻境。”我言下之意,孩子自小若失依怙,是多么可悲,我们快点成婚,给他一个完整的家才是应该,不必什么排场,也无须多隆重,别的琐碎以后再慢慢来吧,孩子才是要紧的。
      他听了细细琢磨,缓缓吐出一句:“你是在气我替姜农求的那纸婚约?沁,长兄如父,姜农当时病重,喃喃说要娶共工之妹,我便即刻去讨了那婚约来,免得夜长梦多横生枝节。我那时的确没有考虑周全,我没有想到会伤害你,更不知道我那一剑刺中你之后,你没有离开。------沁,除你之外,别无他爱。这一次我好好去办,尽我所能去办,给你我所有的最好,没有一点点遗憾。”
      沁,唯我此生,除你之外,别无他爱。是在哪里听过这一句。却是在净土的御庭,也是这样的亭子里,烙印一般刻在玉石柱子上。让昊说出这一番话,着实难能可贵,伸手触摸他美好容颜,忍不住嘴唇贴了上去,竟又似乎记得接吻怎么个弄法又不在记忆里了,唉!他心跳有些快,吻着我的唇轻轻一下,抱起我:“我们回宫吧,正午阳光更烈。”我心中一松,还好,没半吊子被他笑话。琢磨着回宫后去请教常仪,不然孩子都这么大了,怎么个做夫妻倒是给忘了。
      他踏花御风而行到了凤凰宫的宫门,顿了一下觉得一路接驾的仙童仙官也是个麻烦,飞身越过直到正殿内才把我放下。立刻有仙官来问要不要开饭,但凡到了个陌生地,我便有些蒙,如今失了记忆更是有些忐忑。下意识往他身后躲了一下,他笑着拉我到怀里,当着仙官面说开饭也好,差不多是时候了。一席素食,的确是我喜欢的,他告诉我我在人间也是食素,吃得几口便饱,也如天上这般美丽。喝着汤看他幸福满足地看我的样子,心里也是满足的。吃完饭他随口说一句他要去后面的闭关处请他母亲出关,来主持我们婚礼。虽然他以前试过很多法子,他母亲就是不出来,但这次是结婚,这么大的事,应该会出关的。我差点把椅子给踢倒了,那个什么倒头饶帝的妹妹是不是到了,提心吊胆地说一句:“昊,不用勉强的,我也无父无母的,找28天几个退隐的天君出面就可以了。”他扶我去寝殿喝茶消食,坚持说自己还是要去试一下。倒是很快就回来,春风满面地说他母神昨天早上已经出关了,可能关内久了,出门散心,不知道现在去了哪里,说不定就在金翅鸟王那里喝茶,守护队也一同前行,所以一切都解决了。我暗道麻烦大了,这个饶帝的妹妹厉害,真把他母神请出关了。一时间气血上涌,他立刻吩咐让我躺着休息休息,他去琼池看看花船弄好了没有,一会儿带我坐船去天边。我心里琢磨着这恐怕是我在人间的愿望,不拂了他的意,笑着说好,又怕他立刻回来,强烈要求花要很多很多,不然会把我晒得跟共工一般黑的。他满心欢喜地答应着跑了出去。
      那少年一离开我便取出琉璃塔来,抓紧时间,我要去跟大帝说清楚,我马上要嫁昊,别来打扰我们。这次有了通行玉牌,不会丢人现眼晕倒什么的,捏了琉璃塔,心中暗念送我去大帝所在。结果发现自己纹丝不动,晕倒啊,这大帝的尊号是什么,叫什么?一概不知啊。混乱中想着最爱我的人是儿子,儿子现在分明在中宫。也许最爱我的人是昊,我最爱的人,这么试了一遍仍旧纹丝不动。猛然记起大帝的表字是彧,心中默念,送我去饶彧所在。这下子成功了,咚地一声落在地上,飞沙走石一般站在悬崖上,下面是波涛汹涌的一条大江滚滚翻腾狂奔着,没站稳外加狂风来回对着吹,便是要落水的前兆了,心中想着定身咒语,怎么忘记第一句是什么了,人已经在一个怀抱里从崖上落到青翠草坪上,这到底什么鬼地方,差别太大了,这大帝喜欢呆的地方总是不把人惊呆就是把人吓死!沉默中我看着他萧索有些失色惨白的脸,心下恍然大悟,这就是昧水了,失去心上人的地方,我那咚地一声,肯定把他吓得也不轻,能做到立刻带我飞身下来已经是反应超级快了,一般人是被吓得一起掉下去了吧。回神定息推开他,客气礼貌地问候:“谢------谢-------”他似乎是相信我是个大活人一般点点头,修长的眼睛此刻没有一丝情绪,从容地问:“你找我?”
      我心想我要抓紧时间,虽然说这里是净土和三界交界的地方,一时半会儿来不及算出时空比例,昊还在做花船等我,应该别一见他这副气定神闲样子,就脑子发昏忘记使命,想着怎么说比较合适,他定定看着我仍旧简洁一句:“吓着了?”
      马上顺着他意思先说个两句吧:“大帝你呆的地方是有些吓人,其实----还好。我是来-------”想着怎么说比较委婉,别一上来就是我马上结婚了,别来烦我,实在不是中宫所应该的言谈。
      “为不告而别道歉?那不必,是我过分,举止失当。”
      我心想你当然举止失当,认错人了还那么凶,正这么想着,嘴唇咬一下要鼓起勇气完成使命,他一步把我用力搂在怀中:“不怪我,好不好?你一委屈说是不会说,只是咬嘴唇,馨,给我点时间,我带你回来,记忆也找回来,乖。”手指抚过长发,温柔得不似能拔剑打仗。
      我心中这次是下定了决心要完成使命了,但就是推不开也说不出,但一想到昊,我未婚夫还在为我做花船,儿子还在中宫等我吹笛子,真气一提推开他,自己飘开三尺:“大帝,华沁是来邀请您参加风昊和我的婚礼的。”见他没什么反应,算了日子,越快越好:“七月初七琼池。希望您大驾光临。”他眼光一冷,见我捏着琉璃塔,伸手便要拦住我。
      我一说完捏着琉璃塔便说带我去最爱我的人所在,在花船上咚的一声一定很好玩,昊会很高兴。结果仍旧是被大帝野蛮地拉得差点跌倒。啷呛地心里悲鸣一声,这个法器时灵时不灵啊!
      “你说清楚,什么七月初七?明年?”他眼眸中的波涛汹涌快赛过昧水了。握住我手臂的手简直能把我捏碎。
      我回答不了,痛死了,他意识到了,稍微松开一些,捏着琉璃塔,心里想着快送我去风昊所在,再失灵就要死在这里了。这次也成功了,咚地一声,的确如我所愿,落在橙红的凤羽花船中,本来应该美奂美轮的浪漫到场,结果是大帝的手没有完全放开,两个人咚在里头,华沁我是琼池里翻船,一头就载向这池红水深处,琉璃塔捏在手心,被这个落水所惊吓,应该已经在河谷穴上穿出个洞来。心里念着避水珠避水珠应该在袖子里,可是现在一条手臂好像不能动了。一万丈两万丈地在往下落着,就是找不到避水珠,完了,避水珠在哪里?昊怎么不来救我?憋着气往上看,更完了,只是无穷的花叶覆盖,半点阳光都透不进来,最后希望,试这个时灵时不灵的法器,带我去最爱我的人所在,就算儿子在中宫也能救命了。果然,失灵了,仍旧在水里,倒是被一只手拉住了在往上升,但是太晚了,我落了这么久,大概几万丈,必须换气了,但是我不会,就这么死吧,也不错,死在花海里,婚礼应该在这里举行,昊,这次只能是冥婚了,虽然没来得及安排后事,但中宫会搞定的,女儿是生不了了,小夏到底是接太昊宫还是中宫大位,你看着办吧。反正我是个失去重要记忆的半白痴,这么转生了也许是一种解脱。于是在实相与无相间,我选择了无相。便是死亡。本质平等无差,是的,在大帝的记忆里,我是大周帝姬,在昊的记忆里,我是中宫华沁,在孩子的记忆里,我是个才找到就又没了的妈。想到这里真是悲从中来,孩子,我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就溺死了。
      笛音穿林度水而来,水上茫茫不见人影,织女在为我织嫁衣,飞针走线用的是星光与月华。“她喜欢月白风清,自然便要复杂点,若是不够,问中宫再要。”“随便?随便这两个字最要不得,你眼里随便是烦恼之源,要给你最好的,便就是最好的,否则不要也罢。这是不二。”我的回答是什么?好像吹了一曲。喜相逢?用的是角调,特别欢快。
      星月罗烟,没那个时间穿嫁衣了,安慰自己一下,反正已经嫁过了,虽然记不得了,也没什么。或者不是嫁衣,是寿衣吧!昊也晓得什么是不二法门,那就快点忘记我吧。寂灭与无明,本来无明,无所谓寂灭了。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我算了一下,应该死在七月初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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