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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什么是无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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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有句诗这么写
我们所知甚少
而且很快消亡
肖尧追上来的时候我也没停下脚步。即使到现在,我也不认为我和这小鬼还有什么交集的必要。她和然子还有没有联系,我不知道,也没多少兴趣知道,毕竟翻旧账不是我的爱好。
到现在为止。
她追上我,用力抓住我的肩膀嚷嚷道:“喂喂喂!你这人怎么这样,老子刚才盯你那么半天,现在都追出来了,你还装不认识我,你合适么?”
我回头,总算看清这家伙现在的样子。长高了,再窜个五厘米,估计就能跟我持平。杏核眼仍旧是明亮的,眼尾上扬,瓜子脸短碎发,嘴角翘起略带痞气,其实和之前也没有太大的变化。
看她现在这副样子,就仿佛刚才站在桌子上念诗的是另一个人。
“我认识你么?”我停下脚步,斜了她一眼。
“是是是,您老不认识我。是我被学长您声情并茂的讲演打动了,特地来给您打个招呼,这么说您是不是爽多了?”小鬼眼里笑着,话里却不无讽刺。
“是,谢谢。学妹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再见。”我回敬一句,继续向前走。
“喂!童弃。你至于么!老子什么地方惹到你了,你为毛不理我!”肖尧开始跳脚,嚷嚷的声音越来越大。
这小鬼还是一如既往得蹬鼻子上脸。
“因为没必要。”说完这一句,我以为她至少能闹点儿脾气跑掉,给我留个清静。
诚然,我没必要跟她废话,而且这时候也不想看见她。
毕竟她让我的然子伤过心。
只是我想不到这没脸没皮的玩意儿居然一路跟着我走进油画系教学楼。
“童弃,你要不要去我画室看看?”
“我不喜欢素描课的老师,他以为他教考前班的啊。没事儿净用烂书打发我们。”
“对了,我买了本Jenny Saville的画册,我特别喜欢那种苍白的颜色,把人这么拼起来,感觉好像什么死了很久又没死透的东西一样。”
……
她就这样喋喋不休烦了我一路。
“听着,我倒是不介意背个处分,不过你要是不想明儿顶个肿脸来上学,就最好别在学校里烦我。”撂下这句话,我甩上画室的门,把噪音源隔绝在门外。
现在,我只想安静地找点儿事情做。或是因为想起然子,又或是不习惯在脑海里印上她刚才的模样。
“哟,童子,你别总这么对待你的女性追求者呗。实在不行发给兄弟我,保证她明儿早上醒来就忘了你。”画板背后露出一颗贱嗖嗖的圆脑袋,好死不死地冲我挤眉弄眼。
“成啊,求之不得。”我拉开椅子坐下。
“嘶……嗨!对了,我怎么记得这不是昨儿在酒吧碰见的姑娘啊,哎我说童子,你这翻篇儿的速度也快了点儿吧。现在的妞儿都怎么着了?放着我这种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学富五车的好男人不要,净喜欢你这号儿阴阳怪气的小白脸儿。日子还能不能过了!”那颗贱嗖嗖的脑袋晃来晃去,从上到下透着一股子猥琐劲儿。不多会儿就晃到我身边来。
这个家伙叫韩元帅,你没看错,就是这俩字儿——元帅,放在古代挺威风的;放在现代就个大逗逼。据说因为这名字,他小时候没少让人取笑,直吐槽这俩字儿是他家老头子喝高了随口扯淡扯出来的。
说起来刚和这孙子认识的时候差点儿没打起来。原因很简单,他大一的时候在酒桌上跟人吹牛逼,扬言要泡遍油画系所有的妹子。人说那边就有个油画系的啊,你有本事你去泡!不巧这个油画系的“妹子”正好是我,他还真没头没脑地直接冲我过来了。
结果当然可想而知,那天我正被两个话痨妹子纠缠,耐心本来就不好,直接踹了这孙子一脚,要不是大宇拉着,我俩势必得有一个是躺着出去的。
不过这倒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韩元帅的心胸还算对得起他人高马大的块头。他是这班上头一个上赶着来我这儿碰钉子的,也是头一个知道我喜欢女人的。
对此,韩元帅当时只说了一句话:卧槽!是兄弟以后就别跟老子抢妹子!
现在这孙子站在我和窗户之间挡住光线,一张大脸还故意凑了上来:“童大少,你又跟这儿玩深沉是吧!你好歹理我两下啊,老子在这儿闷了一整天都没人说话。哎,待会儿晚上有个画展的开幕酒会啊,跟哥几个去凑凑热闹呗。”
“再说,先起开,别挡光。”我觉得我今天肯定是出门走背字儿,老天总能派出些话痨来烦我。
没过多久,画室的大门再度被打开,我看见老杨捧着茶壶进来的时候就觉得完蛋了,今天无论如何都别想清静了。
老杨身后跟着肖尧,俩人还聊得挺愉快。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搭上老杨这种难搞的死老头。今天,孩子穿了一件白色T恤,浅蓝牛仔裤,看起来清爽利落,十足好学生的模样。
老杨领着肖尧在画室里转悠,对着工作室里杂七杂八的作品侃大山,当然也晃悠到了我这边。
“元帅啊,你对人家童弃还不死心?人都拒绝你多少次了。”老嬉皮开门见山的损了元帅一把。韩元帅一听反而来了精神,佯作哀怨地来了句:“是啊!都快三年了我还一颗红心向太阳,她也不感动一下下。”
拖长的尾音儿着实恶心着我了。老杨哈哈大笑,拍着肖尧的肩膀说:“这是你的师兄师姐,我最不省心的俩徒弟。虽说不省心吧,也都是好孩子,知道好好做东西,你有什么问题就找他们。”
小鬼故作惊讶地说:“哎?哥,你也在。”
我看了她一眼,讪笑。这孩子还是老样子,特别能装,就跟刚才没来过我们这儿一样。
韩元帅刚才在门口瞥见过她,这会儿也没说什么,倒是别有深意地瞅了我一眼。肖尧这一声“哥”是看着我叫的,默认我是“小子”的老杨没什么反应,继续跟她说:“哎?你俩原来认识啊?那敢情好。肖尧啊,你没事儿多跟童弃聊聊,基础课还是要好好上,枯燥是枯燥了点儿,不过底子打不好,你想法再多以后也施展不开。”
“嗯,知道了。嘿嘿,我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浮躁了,还要跟师兄师姐们多学习。”肖尧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挠了挠后脑勺,眯起眼睛笑得人畜无害。
这家伙又端出了她的拿手好戏——装孙子。
老杨看起来挺喜欢这小鬼,摆摆手,转身去看了韩元帅的画,习惯性地把他劈头盖脸落了一顿,方才心满意足地离开。韩元帅嬉皮笑脸,给自己最近的种种偷懒行为找借口,不亦乐乎。老杨前脚出门,他后脚就开溜了,临走还不忘喊我晚上出来喝酒。
我继续没完成的画,描绘着夜空里形状扭曲的星星;为某些颜色淋上粘稠的糖稀,没有完全干涸的糖水沿着画布往下流淌,很快凝固,整个画面上一片狼藉;猛吸几口烟,我拿着烟头在画面上继续制造烫焦的痕迹。
这就是我的活儿,安置某些稀奇古怪的理论,以此为基础创造更加诡异的视觉效果来满足自己,或者是满足别人日渐猎奇的小心脏以及被太多视觉冲击喂到挑剔的眼光。
偶尔会觉得讽刺,幸好我现在在美院,否则大概会被送到精神病院去吧。
期间肖尧一直在旁边坐着看我干活儿,难得一见的安静,仿佛不存在一样。
我索性当她不存在。
白日里的光逐渐转为暖橘色,为了不受傍晚变化莫测的环境光影响,我擦了画笔,收拾东西准备下楼吃饭。
回过神才发现,肖尧还坐在老地方,单手托腮。
“哥,我还是第一次看你画画。”
“你想被锁在这屋里我也没意见。”
“不想,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她无赖的腔调仍旧很欠扁。
“滚。”我把钥匙扔给她,头也不回地离开。
可惜这孩子非但没滚,反而出现在我们要去的开幕酒会上,我进场的时候她正在跟其中一个参展的学生聊天,看见我就猛挥手,我头一次看见她在聚光灯下的样子,灿烂的笑容耀眼夺目,几乎盖过周围所有光芒。
我移开目光,自顾自地在会场里晃荡,韩元帅不知道跟着那个姑娘屁股后面跑了,这孙子就是见色忘友的典范。
所谓的艺术展览开幕酒会,多半来的还是圈子里的人,比方说我们这里,大抵都是学校的老师和学生们。偶尔有些生面孔,记者、飘在美院附近不出名的画家、画廊商人、考前班的孩子和晚上闲着没事出来散步的附近居民……他们带着好奇的眼光嗅探着,在所谓的“艺术氛围”里寻找自己需要的东西。
酒会还没完,我懒得跟场子里那帮人寒暄,决定出去透透气。
门外一片月朗星疏,天空被城市的灯光染出一点铁红,浸在原本的酞青蓝里,偶有云彩略过。
我带上两瓶酒,决定找个高点儿的地方,好好看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