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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二回·行路(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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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昀正要回答,却被骤然响起的锐器破风声打断了话头,紧跟着阮昭珏一个箭步跨过来揽住她,携她一同闪过射来的细碎暗器。寒芒闪烁犹似暴雪纷飞,破风声啸如同蝗群振翅,不知同时有多少暗器一齐攒射。阮昭珏听风辨位,一手揽着薛昀,施展本家步法却几乎不受影响,脚步错落之间,一蓬蓬暗器尽数落空钉入草丛树干,夺夺声轻轻重重,密如攒珠。阮昭珏手腕轻翻,抽剑如挥毫一抹,剑风带出一阵金铁交击声乱如急雨,将未及避开的暗器尽数反击回去。谁知他这一剑尽管能反打暗器,却也因为四周黑暗视物不清,一个人也无法射中。阮昭珏心里有些忐忑,念头微动,顺势拖下剑尖,挑起火堆中燃火的枯枝往暗处甩去。
枯枝无法及远,这一下自然并未命中暗处的人。四面八方激射而来的暗器密如一张大网,将两人罩在其间。同时暗处哗啦啦铃声急作,极尽所能扰人听力。阮昭珏清楚一时无法反击,但心中策略早定,也不慌张,舞剑使动家传剑法中的“来兮行”。这一路剑法连绵浑成,三十五式如同行草长卷一笔而就,几乎无隙可寻。薛昀被剑圈护住,看着阮昭珏随手运剑挥洒自如,那长剑映火,金红剑光像是在两人身周挽起的一片初阳彩霞,竟是别样的炽烈之美。格挡暗器之余,着火的枯枝也被他不时或扫或带送往暗处,落入半枯半荣的长草之间,渐渐延烧起来。
薛昀心思微动,心里暗赞这小呆子不愧是名门子弟,虽然平时傻乎乎的还是头回出门,突然碰见这杀局场面却也应对有方。自己刚才发现有人埋伏的时候还怕他会给那些蠢人伤着,有意提出文庄名头想着唬人,更准备着暗中助他,现在看来倒是可以免了。她举目流盼,果然见到周围稍远处的长草已经有多处着火,火光掩映之间,已经可见隐约人的影子。身前阮昭珏显然也已经发觉,一回剑生生削断五枚钢钉,随即剑光一绞,五枚钢钉竟被长剑吸住,与剑刃叮叮相碰的声音连绵如一声长声。阮昭珏执剑往下划了半圈,骤然右足斜跨一步,身子微侧,剑尖指处,凛冽剑气挟着破碎钢钉,一剑分袭侧后方四条人影。电光石火之间,那方来人避之不及,啊啊几声,翻身摔入草丛。
一剑击倒数人可见先前计策奏效,阴影中吵杂的铃声顿时稍乱。阮昭珏精神一振,剑势丕变,守势大半转为攻招,向薛昀道声得罪,回身揽过她向前方林中急纵,右手长剑在前运转如轮,风雨不透,转眼间,距最近的一条人影已不过三尺。他柔剑两点,那人双肩立受重伤,手中暗器全撒在地上,狼狈而逃。他既突入一侧树林,身后的伏击者再发暗器已经无法近身,几人对望一眼,抬起伤者迅速撤走。被阮昭珏近身的几人失去同伙支援,措手不及,即使纷纷拔出短兵抵挡,武功却远远不如,三招两式之间便又有两人受伤。来人且战且退往树林黑暗处,阮昭珏带着薛昀追进,薛昀却忽然一声痛呼,哀声唤:“公子,奴家脸上……”阮昭珏吃了一惊,他一柄长剑将敌人逼退在五尺之外,对方扰人的铃声七零八落已经毫无影响,他并没有听见暗器声音,薛昀怎么会突然受伤了?
他稍一分心,林中蓦地暴起刀光如雪,一股沉雄力道劈面压来,锐气刺骨侵肌,极是难受。阮昭珏带着薛昀急急后退,却终因见机稍慢一瞬,才退开二三步,那一弯烂银似的长刀已距他顶门不足两尺。他心念电转,剑一横硬生生接了下来。那刀客得势不让人,竟不变招,铛铛铛三刀连斩,阮昭珏却是接一刀,退一步。待第四刀来时,他一声轻喝,反而横剑迎上。铿然一声响,阮昭珏退开三步站稳,而那名刀客却踉跄退了四步。
那刀客长刀斜指向下,一时并不急于再次进攻,眼前这年轻公子所使的是柔剑,自己一柄金背砍刀在角力时原本占足了便宜。然而那公子手中一柄柔剑在他内力灌注之下笔直如竹,到最后反占了上风——这人年纪虽轻,内功竟然有如此根基,果然不愧是名门子弟。阮昭珏却没心思猜他想什么,一心挂着薛昀伤势如何,只是薛昀一直以手掩面,让他什么也见不着。他稍稍透出一口气,转而看向眼前那刀客。那人并没有蒙面,方脸虎目,一身青布衣衫上打着两三个补丁,骨骼宽大身材结实。那人左手握拳,右手持刀,那刀刃长背厚,少说也要有二十来斤重。他刚才接了这人五刀,虽然终于没落下风,却又退回了火堆旁边。阮昭珏心想被这么一名高手缠住,如果这时候对方再发暗器可难办了,转念又一想那些人的暗器功夫并不太精,他跟这刀客近身相斗,敌人反而会忌惮同伙。想到这里,阮昭珏心里稍微安定,左手仍然揽着薛昀,右手持剑如握笔,长剑剑尖垂下指地立个门户,正视那刀客双眼,朗声道:“文庄书剑弟子阮昭珏请招。”他话音一落,手上内力微吐,一时嗡嗡剑鸣大作,他身旁火堆中的飘飞的余烬受剑气激荡,鼓荡翻飞如燃火之蝶,绕剑而飞,如星子般明灭不定。那刀客眉峰一紧,忽然嘿地冷笑,菟纵上前,刀刃一翻斜上倒撩,招式凌厉狠辣。阮昭珏稍退半步,这一刀就连衣摆也没沾到。他不等那刀客反手横劈,剑柄一抬撞中他左肋,随即趁势逼进,长剑翻上一指,距那刀客咽喉已不过半尺。那刀客见机也快,身子急仰避过了穿喉大难,眼神一动,呼地把左手中的东西掷入火堆。阮昭珏一惊,向左急纵,旋即右边火堆轰然爆炸,他方才站过的地方当场给烧成一片黑灰。那刀客趁机一个倒跃,没入了林中黑暗处。
听着布帐后面压抑得极低的抽泣声,阮昭珏端着药碗坐立不安,却又不敢撩开帐子把药递进去。
野林那一战之后,他急急忙忙带着薛昀折回闾容镇客栈里歇下来,一路上薛昀都千方百计遮着脸孔,阮昭珏只能看着她指缝里溢出的血顺着手直往下淌。他心里刀子剜似的疼,好说歹说,薛昀才让他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处,随后马上用袖子遮着脸逃进里屋床上,布帐一拉再也不肯见他的面。阮昭珏看了伤势,二话不说就要去找大夫,薛昀却哭着叫住他,说这样的伤即便治好,自己这世也不能见人了;万一再曝露行迹,那就是两人一起被捕,又何必冒这风险?阮昭珏听了发急,“伤得这么重当然要治!只要以后平安健康,容貌行迹算得了什么?”说着就往外走。
“回来!”薛昀声音尖锐而颤抖,“阮公子,你今日若是硬要请大夫来,奴家便即自尽!”
阮昭珏左右为难了半天,只好还是回去劝薛昀。可无论怎么说,薛昀都坚持说与其后半辈子顶着这一副夜叉似的脸孔,还不如就此死了干净。阮昭珏见她受刺激这么严重,怎么劝都没半点用,实在无奈之下一咬牙道声得罪,掀开帐子一指封了她穴道。他扶着薛昀躺好,翻出应急用的伤药为她敷上。阮昭珏盯得紧,手上做得更是小心翼翼,不但一点没碰到薛昀身子,她脸上那伤口几乎就在眼睛上,他却硬没让丁点药末撒进眼睛里蛰着她。“我这就去请大夫来诊视,薛姑娘无论如何,千万以性命为重。”
薛昀不知道是惊得还是气得,脸色古怪像看怪物似的地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直到阮昭珏站起来放下帐子,薛昀忽然再次出声叫住他,“阮公子不记得了,奴家自己也通晓医道。”这时她的声音冷得像刀子,“只要公子答应奴家两件事,奴家便自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