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马帮》爆炒椒盐老蘑菇

19、第四回·阳谋（三）

　　裕安城地处金蟾州最南端，规模既不大，居民也是不多，地势平缓，物产丰富，不论陆路水路都颇为通畅，因此一城殷实富庶。人言道仓禀实而知礼节，裕安城居民温良和气，更难得是大多知书达理，连垂髫孩童也大都能识文断字。文庄建于城西南，在金蟾、庆锦两州之交，庄前有良田如茵，庄中房舍精雅，花木交映，虽不显得如何华贵，却自有一股书香人家的斯文之气。文庄建庄近百年，目下的庄主乃是第五代，有两子一女，两子分掌书画两支，一女嫁与庆锦州副尉次子。一门人丁虽非十分兴旺，却也十分和乐，门下弟子不少，个个人品端方，文雅守礼。
　　“家父前些日子与家家祖有事外出，着草民接待郡王殿下，若有不周之处，万请降罪。”文庄书剑一支是由长子横竹断海阮听松掌事，膝下三子一女，说话之人名阮劭珩，乃是其长子。阮劭珩为人稳重威严，处事周密，颇有乃父之风，不过三十六岁，便几能独挑书剑一支所有事务，可谓难得之极。
　　厅上一人坐在主位，阮劭珩反坐在他下手。那人身着郡王服色，高冠广袖衣饰华贵，一张面孔俊美无伦，窄长柳叶似的双眼微微一动便几能夺人心魂，却是回作男装打扮的薛昀。“大公子太多礼了，我来时已经言明，此番是为道谢而来，大公子又何必如此紧张？”
　　阮劭珩心想这位郡王殿下突然而至说要道谢，然而文庄从未与郡王府上有何联系，不知谢从何来？“草民愚钝，还请殿下明示。”
　　薛昀佯叹道：“可见是我名声不好，信誉不佳了。”他从容起身，吩咐从人道：“抬上来罢。”随又对阮劭珩举手道个请字，“屋中难以周转，还请大公子随我出外一观。”
　　这安中郡王薛昀确是个难以测度之人。他早年浪荡胡闹之名广为人知。直到约莫两年前扬河上游金蟾州曾遭遇一场疫病，连带郡王府亦未幸免，不但郡王一家患病，婢仆更是接二连三病死大半。那位薛郡王听闻妖仙内丹可愈百病，便差人在全郡搜寻，谁知尚未寻得，王妃并年幼的世子已尽皆罹难。郡王却在药石罔效之际寻得内丹保住性命，自此性情大变，终日闭门谢客，往来不过是金蟾州尹等几位极熟悉之人而已，此次忽然大驾文庄，又打如此哑谜，阮劭珩虽为人谨细，此时却也难免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随着薛昀来到厅外，见几名轿夫抬来一乘乌檀软榻。乌檀雕饰精美，更以金丝银线嵌出图案轮廓，软榻上层层淡青幔帐垂落，微风一送便舒展轻动，宛若湖荡柔波。阮劭珩心中隐约觉道莫不是与三弟阮昭珏有关，却又想他一贯规矩，不致惹出事来，便仍是问道：“不知殿下何意？”
　　薛昀叹了口气，“大公子一见榻上人便知。”
　　阮劭珩暗自皱眉，依言卷起幔帐看去，只见榻上那人容颜俊雅，神清目秀，不是阮昭珏是谁？只是他如今身上覆着一方青色软锦，双目紧闭，显然已是不省人事。“这……”
　　薛昀佯作无奈，又叹了口气，道：“看来这一位当真便是三公子了。此事说来话长，不如大公子先命人将三公子送回住处好生照料，我再将前因后果详细说与大公子知道？”

　　阮昭珏只觉自己睡了好长一觉，醒来时头脑发昏，手足俱软，尚未完全清醒，便听得一旁有个清脆的少女声音欢然道：“三哥总算要起来了！”
　　阮昭珏勉强睁眼一看，讶然道：“苕瑛？”
　　“怎么，臭三哥要不认得我啦！”那少女名唤阮苕瑛，正是阮昭珏的小妹。她靠近来细细打量了阮昭珏一番，见似乎并无异常，稍稍放下心来，“你现在觉得怎样？我可还等你发了俸禄买糖请我吃呢，你可不许有事。”
　　“什么俸禄？”阮昭珏一头雾水，由女婢扶着勉强坐了起来，茫茫然看看四周，问道：“我怎会在家里？与我同行的那位姑娘呢？是否被大哥安排在客房了？”
　　阮苕瑛眉间显出忧意，随即小嘴一撇，做出满脸不悦的神情，一张雪白俏丽的脸蛋凑了上来对他左看右看，伸指在他额上一戳，“你是中了毒叫人抬回来的，哪里跟什么姑娘同行了？梦里见仙姑么？”她眼珠一转，似忽然想起了什么，“你昏睡那时嘴里时不时叫什么薛姑娘，那又是谁？”
　　阮昭珏脸上一红，嗫嚅道：“那是……是我心上人。”他脑子尚不大清楚，顿了一顿才醒过味来，“我中毒了？”
　　阮苕瑛一脸无奈，做出一副老成模样摇头叹气，自己走到一旁桌边坐下，双手支颐看着他道：“我的呆子三哥究竟是在外头碰见什么事情了？竖着走出去横着抬回来便也罢了，那中毒更是怪事，请遍了全城的大夫也什么都查不出，人却睡得好似一条大死猪。你老实跟我说，你在外头究竟发生何事？”她想了想道：“你若是脸嫩怕羞，我叫下人们先出去歇着可好？”
　　阮昭珏用湿手巾擦净手脸，人总算大致清楚了些，吩咐一旁婢仆出去休息，随即将先前发生的事情如实说了出来。阮苕瑛听得眉头深皱，好几回想要开口询问却又忍住了，好容易待到他说完，马上问道：“如你这般说来，你救的那人非但不是安中郡王，还是个堂子里的清倌？”
　　“这个自然。”阮昭珏点了点头，茫然道：“郡王府不是在州北颖梁么，我出门便去了安坪州，途径屏城犁城之交，怎会经过郡王府认得郡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