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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四回·阳谋(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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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苕瑛几乎吐血,心想难道郡王便得在他家里生了根么?然而又觉得此事若如自己所想便太也奇怪,不可武断,于是说道:“可抬你回来的便是郡王。你回来时人事不省,郡王说你为救他中了刺马帮贼人所下的毒,他请来大夫诊治,你才转危为安。你却说与你同行的是个姑娘,这其中原由,我可想不明白啦。”
阮昭珏想了想道:“啊,薛姑娘持有王府金令,确是郡王和陈州尹所派的,大约郡王……”他说了一半,自己也有些接不下去,即便薛昀是郡王派人,郡王又何必亲自前来,还自称被自己所救?至于中毒一节更是怪异,他与薛昀喝茶之时并未发现异状,却不知怎的就睡了过去。他想着与薛昀品茶闲谈那时之事,耳边忽然响起不省人事前薛昀在他耳边柔声细语,不由得心中一热,又想到他那语气颇有伤感之意,一时竟为他担忧起来。
阮苕瑛一听金令,一张粉脸顿时有些发白,却又看他魂不守舍,便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三哥?发梦么?我话还没说完呢,方才郡王说了,你若是醒来,请你往客房去一趟,说要你做他卫士长呢。”阮昭珏一怔,“郡王怎会要我去?我又不认得……”他一句话还未说完,便听得房外叩门声笃笃,阮劭珩随即推门而入,道:“郡王既有吩咐,你难道抗命?你即便救过他,也不该如此怠慢。”他顿了一顿,走近问两人道:“三弟身体如何?”阮昭珏连忙摇头道不碍事,阮苕瑛也说大约无碍。阮劭珩听了二人所言犹未展眉,伸手探了阮昭珏脉息,发觉平稳如常,神色间稍稍舒展了些,道:“你既然身体无碍,便收拾整齐些,到客房拜见郡王去,勿要缺了礼数。”
阮昭珏应了一声便要走去更衣,才一脚踏出屋门,忽又回身来,问道:“与郡王同来的是否还有一位薛姑娘?可是被大哥安排在家中住下了么?”
阮劭珩道:“什么薛姑娘?”阮昭珏尚未回答,阮苕瑛便用力将他推着推出门去,一面说道:“还找什么姑娘,你的事情我替你对大哥说便了,你快去更衣去。”
据下人所言,郡王人在西面铭字客房中。阮昭珏远远走近,见到一众护卫兵卒或执戟分列门旁,或列队四下巡卫,行动整齐。彼时天色清朗,日光尚好,天光照下,众卫士手中身上兵甲生光,颇有威势。阮昭珏心中着实赞叹了一句,上前向守门卫士一礼,“文庄阮昭珏求见,可否烦请官长回禀郡王殿下?”
那卫士道:“是阮三公子么?殿下吩咐了,若是三公子来时,不需回禀进屋即可。”
阮昭珏依旧满腹疑窦,但仍是谢过那人,自己敲门入内。
屋中光线甚暗,阮昭珏一踏入门内,便如天色瞬时之间变作了黄昏一般。他四下一看,原来屋中窗户紧闭,并全数放下了竹帘。阮昭珏本想这屋子中好静,郡王府上人果然训练有素,后又忽然发觉屋中仅有一人呼吸行动的声音,正自讶异,却听内室有人柔声笑道:“阮公子既已来了,又为何事迟疑?怕我生得吓人么?”
阮昭珏吃了一惊,暗想这位殿下的声音好生熟悉,却无奈脑中思绪纷乱,一时想不出是在何处听过,只想到郡王既然催促必是不耐,生怕落个失礼之罪,连忙快步走到内室之前。客房内室并无门扇,仅有一幅锦帘隔开内外,阮昭珏行至帘前停步,尚未开口求见,内室中那声音便又道:“阮公子请进。”
阮昭珏只觉这位殿下话声柔润如珠如玉,虽是略微沙哑的男子喉音,却莫名柔媚入骨。他心神微动之间,人已掀帘而入,正要下拜口称“殿下千岁”,却被一人扶起身子。阮昭珏蓦然抬头,便对上一双熟悉之极的眼睛。
那双眼窄长似柳叶形状,眼波流动,其中似有调笑之意,却更是满溢柔情。阮昭珏心神未稳,一见之下,不由得脱口唤道:“薛……”
薛昀抬手按住他嘴,微笑道:“好昭珏,你这一声若叫出来,外头的卫士只怕要以为屋中有刺客呢。”说着顺手将他揽入怀中,轻声道:“才一晚上没见,我却已开始想你了。”
阮昭珏一时惊得口不能言,手足也不知何处放,只是任他抱在怀中,怔怔看着他脸,半晌才喃喃地道:“薛姑……郡王怎会是郡王呢?”
薛昀心中咯噔一下,便似猛然被鬼爪攫起又摔落,不由猛然将他紧紧抱住,却又终于强着自己把手松开,“好昭珏,是我起初轻佻,其后贪情,什么也不对你说。是我对你不起,让你糊里糊涂吃了这许多苦。”阮昭珏默然不语,过了片刻,才直起身子,却未退开,神色甚是茫然,“薛……呃,薛殿下。”他唤了一声,却又不知如何继续,甚是尴尬。轻佻率意如薛昀,听心上人两次称自己做殿下,竟也不由紧张,轻声道:“好昭珏,你可还愿意唤我名字?”
阮昭珏神色迟疑,犹豫片刻,却终是低低唤了一声“薛昀”。薛昀不及暗喜,却见他突然轻声笑了出来,“那样……已多少回了,我竟然从没发觉异样,可算粗心大意得很。”
薛昀知他是想起途中两人曾多次身子相贴,心中稍宽。他经阮昭珏一提,他心中自也忆起这些事情,甚感甜蜜,柔声道:“你待我这样好。”他语声虽极力放柔,却仍难掩凄恻懊悔之意。
阮昭珏心神激荡,便似又回到那一晚与他共饮,神思混沌之间,清楚听见他在自己耳边柔声细语:“我怕,怕得无法自已……”这句话在他昏睡之时,不知反复在他梦中出现过多少次,那话中伤感缠绵之意,便如此刻无二。他醒来后虽然也曾想起,却不过念头一闪即逝,且不知薛昀用意所在,远远不如此刻尽知真相后感触之深,“薛昀……我只知你请旨要我做你卫士。我也害怕得很,怕得什么也不敢问你。”
薛昀眼中发酸,自己私心欺瞒伤他至此。他重又将人揽入怀中,紧紧抱住,“好昭珏,我明天便启程返回颖梁,还未向朝廷请旨。我是乐妓也好,是郡王也罢,这回一切依你。你若不因此嫌我厌我,我这一世便都交予你手里;你若不愿,我即刻离开,再不纠缠你半分令你难为,好不好?”
阮昭珏默然良久,抬头看着他轻声道,“我今晚想一想,可以么?”薛昀自然答应,却道:“那你现下……可愿意多留片刻?”阮昭珏并未回答,只是默然回抱。两人皆不再言语,一室静寂,天色渐晚,窗外偶有虫声传入,亦是似有似无。
翌日一早,郡王府人便已着手整装套车,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后恭请薛昀启程。文庄书剑这支却只有次子阮韶璋与幺女阮苕瑛带人相送。郡王府有人问起大公子何在,阮韶璋便道家兄昨夜练功,不慎感染风寒,只怕有损殿下贵体,因而不敢亲自相送,实在遗憾之极。王府那人听了,看在薛昀面上,倒也不敢再行多口,只说望大公子早日康复。阮苕瑛却似不以为意,只拉着阮昭珏说笑:“你瞧二哥那人一向抠门至极,你将来可不能学他。”阮昭珏微笑答应:“以前我到手的零用大多是被你刮去了,往后咱们兄妹照旧就是。”
阮苕瑛大乐,“这话是你自己说的,可不能赖皮。”
“大小姐若不放心,”薛昀本在一旁微笑看着,忽然插口,“我替你作证可好?”
阮苕瑛一怔,偷眼看阮昭珏似乎并没什么反应,便也笑道:“这可万万不敢,若是殿下作证,我多半什么也刮不着了。”
薛昀闻言微微一滞,看向阮昭珏时却见他神态如常,便权且压下疑惑心思,道声:“大小姐说笑了。”随即对阮昭珏轻声道:“大约已准备好了,咱们这就动身吧。”
阮昭珏答应了,回身想要对家人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最终只道:“望一家人好好保重。这一回父亲与祖父不在家中,若有机会,我当回来向他们两位请罪。”
阮韶璋起先一直不多讲话,闻言叹了口气,在他肩头上一拍,“做什么弄得像你在外头欠了八百万两银子一样?就是两位在家,也只是要你过得好好的,难道又真会拦着你了?”随即又向薛昀笑道:“殿下莫怪,草民这三弟打小便有些呆头呆脑的。然而二十多年天伦之情既在,他便再不好,文庄也不至于由他在外头吃苦受难。他这会却来胡思乱想,可让殿下见笑了。”
薛昀眉头微动,随即笑道:“三公子文武全才,更难得是温厚纯良,我又怎会见怪?”他转过眼光看向阮昭珏,对方虽故作无事,却不由得将目光转向了别处。薛昀心中大约明白了八九分,也不再多说,招呼他一同上车,向阮家人道了声暂别,便即吩咐启程。
裕安颖梁相距非近,虽是道路平坦无阻,兼有健马轻车,却也需七八日路程。启程之初,阮昭珏一直有些不惯颠簸,却从不开口诉苦,只是有些恹恹地。薛昀在旁看得清楚,也不引他说话,只吩咐从人多寻开阔之处休息。一两天后,阮昭珏情况好转,有时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似不知如何开口,只拣些不相干的事情随口一说。如是几回,薛昀想若要等着自家小呆子鼓足勇气,还不知要到何年何月,于是挨到第五日上,忽然假作病态,低声向他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