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有仙山》山峦云海

24、番外（三兄妹1）

　　今年的雪比往年要大多，往年青泥镇一年也就下那么一场大雪，持续个两三天，此后便再也不会下了，今年也不知怎么回事，雪是一场接着一场，不少常年带病在身的人熬不住都死了，叶含璋住的这条街短短七日内便已经办了三场葬礼了。哭声从街头响彻至街尾，纸剪的铜钱伴随着雪花从天上落下，覆盖满地，很是凄凉。

　　青泥镇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但凡有哪家办红白事只要有乞丐上门，就必须给乞丐盛上满满一碗的饭菜，让他们吃饱，这条街这几日丧事不断，整个镇上的乞丐都聚在这里，他们端着饭碗，有的挤在屋檐下吃着，有的端着碗蹲在雪地里吃，热腾腾的饭里飘进了凉冰冰的雪花也不知吃起来是什么感觉。一个小孩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样子，瘦骨嶙峋的，穿着一身明显短了的破棉袄，端着和他脸一般大的饭碗狼吞虎咽地吃着饭。叶含璋从他面前经过时，他抬头看了叶含璋一眼，大大的眼睛忽闪忽闪的。

　　叶含璋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便走开了，他身体不好懒得管这闲事。他是这镇上的大夫，自从下雪以来格外的忙，很多长期找他看病的老病号在这气温突降的下雪天旧疾复发，来势快，走的也急这一阵子这个小镇上已死了十来个人。还有些老年人下雪路滑，摔了跤，骨折了瘫痪在床；他刚刚去看的这个老人，在摔跤时脑血管破裂，很快就死了，这让他深感无力只能感叹天意难违。

　　叶含璋煮了碗面草草吃了两口就睡了，昨夜半夜被人叫起去救人，今日白天又忙了一天，他实在是太累了，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就被吵骂声惊醒了。叶含璋只觉得头疼，打开窗户往外看，只见雪早已停了，月亮好似圆盘一般高高的挂在天上，冷冷的月光撒在地上俯视众生。借着月光看过去，只见几个老乞丐在推搡着他白天见到的那个蹲在雪地吃饭的孩子。从老乞丐的叫骂声中，叶含璋听出事情的原委，原是这个小乞丐躲在办丧事的人家搭的棚中睡觉，几个老乞丐嫌他占了位置，把他几次赶了出来，又因天气太冷，小乞丐几次三番的又跑了进去，老乞丐们嫌他烦这又把他打了出来。

　　一老乞丐把一口口水啐在小乞丐的脸上警告道：“小瘪三，再敢进来，爷爷我打断你的腿。”小乞丐抓起地上的雪，扔向老乞丐道：“里面那么大的地儿，你们凭什么不许我进去睡，睡在外面我怕是要被冻死了！”几个老乞丐围上去踢打着小乞丐道：“你个小鬼你死不死与我们何干，别给脸不要！”被扔了一脸雪的老乞丐气愤不已，蹲在地上团了一个雪团就往小乞丐的脖子里塞去。小乞丐被打地蜷缩在雪地上，惨叫连连，他的衣服遮不住人，半截被冻红的后背露在外面被人不停地踢打着，可怜的不得的了。

　　叶含璋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喝止道：“住手！”老乞丐道：“小后生你少管闲事！”叶含璋冲过去抱起小乞丐，看到他的脸上被打的满是淤青，漏出来的手臂上也满是冻疮和被殴打的血痕，当下心痛不已：“这孩子已被你们打成这样，天大的气也出了，如果你们还要打他，那就打吧，你们把他打死，我抱着他的尸体去官府报案，你们一个也别想跑！”

　　几个老乞丐闻言也不敢再打，一老乞丐冷冷道：“小后生以后别让我们再看见他，不然见一次打一次！”

　　叶含璋把小乞丐抱回屋里，拿出一床被子裹在小乞丐的身上，又忙着搬出浴桶烧热水，等水准备好，他去叫小乞丐时，发现小乞丐已经睡着了，黑乎乎的脸，长长的睫毛，脸被打肿了青一块紫一块的，看起来很是可怜。叶含璋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把小乞丐叫醒，小乞丐睁开眼，迷茫地看着叶含璋。叶含璋道：“水烧好，我抱你去洗洗澡。”小乞丐道：“我能走，你别抱我了，我有些重。”叶含璋心中有些暖，柔声道：“你这么瘦，能有多重。”小乞丐坚持要自己走，叶含璋便不再劝阻，小乞丐一瘸一拐地走到浴桶旁，他回头看看叶含璋发现对方没有要走开的意思，只好垂下眼害羞地脱 下衣服。这个孩子，身上黑乎乎的，腰上、腿上、手上、手臂上有大量的冻疮还有被殴打的痕迹，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地。

　　叶含璋拿出毛巾、皂角、木梳开始给小乞丐洗澡，用木梳梳开他团成一团的头发，打上皂角细细的洗一遍，用水冲干净。再把毛巾上沾上皂角，小心地避开小乞丐身上的伤口，细细地为他擦洗身子，小乞丐忽然低头低声哭了起来。叶含璋立即停了下来，道：“怎么了，是我弄痛你了吗？”小乞丐垂着头擦干眼泪道：“不……，不是，只是自从我爹娘死后，再也没有人对我这么好了。”叶含璋无父无母，是被师傅养大的，但是师傅于两年前撒手人寰，自此他也是孤苦一人又带病在身，原本以为自此以后要孤苦一人直至病死，没想到竟有个小孩与自己一样命苦，心中颇有些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倘若这不长的余生能得人相伴也不至病死之时太过孤苦。叶含璋道：“我也是孤身一人，你若是不嫌弃的话，便留在我这里，你我二人相伴也算是有个依靠。”

　　第二天一大早，小西门街的大牛把门敲的震天响，叶含璋昨夜给小乞丐洗完澡处理完伤口已是寅时了，这才睡了半个时辰又被叫起了，司空曙穿着叶含璋的衣服，衣服太过宽大一点也合身，他也被吵醒了，揉着眼从被子里钻了出来。叶含璋披上衣服，趿拉鞋去开门，大牛一把拉住叶含璋道：“叶大夫快和我去看看我母亲，她前几日受了风寒，今日一大早不知为何便起不来床，怎么叫也叫不醒。”说着他就把叶含璋往门外拉。叶含璋扯住大牛的手道：“你不要心焦，我马上就随你去看，可是你总得让我穿上衣服拿上药箱。”大牛忙放了手催促道：“那你快点！”

　　叶含璋回了房急急地穿上衣服，拿上药箱，司空曙缩着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了一颗粽子，眨巴着眼睛看着叶含璋道：“你要去哪儿？”叶含璋走上前给司空曙塞了塞被角道：“我要出诊，等我回来给你买几件衣服还有早点，你现在就好好睡吧。”

　　叶含璋出了门，大牛帮他拿着药箱一路跑到小西门街，等他们到时，屋内已是一片哭声，大牛一听这哭声慌了神，丢下药箱冲到床前跪下哭喊道：“娘啊，我把叶大夫请来了，你怎么不等等我啊！”叶含璋见惯这种场景，坐在床边给病人把了脉，发现是风邪侵体引起的风寒，但是没有及时治疗，风邪侵入心脉，引起心脏阻滞，若不及时行针，恐怕是要办葬礼了。

　　叶含璋道：“还有救，你们哭什么，把我的药箱拿来。”大牛一听有救，立马起身把被他扔在门口的药箱捡了回来递给了叶含璋。心脉施针稍有不甚便是万劫不复，叶含璋屏气凝神施了针，等施完针后身上的衣服早已湿透。

　　叶含璋开了方子再三嘱咐大牛往后家中若再有人得了风寒，万不可认为是小病拖延不治，以免引得风邪入侵心脉，倘若来不及救治性命不保。等忙完已是晌午，叶含璋收拾了东西告辞，去到了东江街的成衣铺子去给司空曙买衣服，买完衣服一出门就看见昨夜殴打司空曙的几个老乞丐围在佳味饭馆前讨饭，店老板见他们可怜便把客人吃剩的饭菜倒与他们果腹，也算是行善积德了。

　　一个老乞丐道：“昨晚小曙也不白挨这一场打，好歹找了个好人家。今早上我偷偷去看他，看见他睡在暖和的被窝里，洗的干干净净，穿着干净的衣服，他跟着咱们的时候啥时候过过这样的好日子。”另一老乞丐道：“是啊，今年这天这么冷，小七都冻死了，咱们这把老骨头死了也就算了，他们还这么小，这老天怎么就这么狠心，让这么小的孩子就这么活活冻死饿死呢。”说着说着几个老乞丐皆红了眼。

　　叶含璋听到几个老乞丐的话，发现自己竟是被这几个老乞丐和家中的小孩联合设计了，愣住了，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他沉迷医术，心性单纯若是有人骗他，必是要上当的，所以他素来讨厌被人欺瞒，只是这次他竟不知是否该生气。

　　一个老乞丐吃完饭站了起来，一回头刚好就看见了叶含璋，他吃了一惊，急忙示意几个还在喋喋不休谈老闲的老乞丐闭嘴，几个乞丐看到叶含璋皆吃了一惊，心道，怎么就这么倒霉！

　　一老乞丐涎着老脸，讨好地笑着道：“叶大夫您听到我们的话了。您不要气我们骗了您，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今年的冬天太冷了，到处都在死人，小曙的身上满是冻疮我们害怕他熬不住啊！我们这几个老鬼，死了也就算了，小曙他今年才八岁，他还小啊！我们不忍心看着他被冻死啊！”说着几个老乞丐皆跪下求道：“叶大夫，请你不要怪罪于小曙，出这个主意的是我们，小曙开始是不愿意的，是我们逼迫他的。小曙是个好孩子，您给他口饭吃，让他留在您家里给你当牛做马。”

　　叶含璋叹气道：“你们都起来吧，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待他的。”老乞丐闻言齐齐磕头跪谢。

　　叶含璋虽然已经向老乞丐承诺会好好照顾上官曙，但是心中还是有些不悦，他素来心思单纯什么想法都挂在脸上，甫一进家门，就看见上官曙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眼巴巴地看着门口，他本就不够硬的心，瞬间便软了，叶含璋把才买的新衣放在床上，道：“你把衣服穿好，下来洗把脸，一会儿吃饭。”

　　上官曙乖巧地穿好了衣服，洗好脸就去了厨房乖巧地蹲在一旁帮忙洗菜，叶含璋道：“你的双手都生了冻疮，还是不要洗菜了，乖乖地去屋里烤火去。”上官曙洗着菜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叶含璋道：“我得帮你做些事。”叶含璋把洗菜盆端开道：“要帮我做事，那也要等到你的冻疮好了再做，不然你的冻疮越来越严重，那才是在给我找麻烦。乖，去屋里烤火去。”上官曙这才起身走开。

　　叶含璋把买来的香菇放进鸡汤里炖着，又把刚刚上官曙洗好的菜捞起来细细切碎备用，自师傅死后他一直孤身一人，懒得费力做太过复杂的菜很久没有喝过鸡汤了。他想着其实多个人也挺好的，好歹能陪着吃饭，让自己不至于一个人太过孤单。

　　叶含璋准备好这些后，想着回屋内看看上官曙，一回头看见上官曙站在厨房门口呆呆地看着他，也不敢进来，寒风把他的小脸都吹红了。叶含璋擦干净手一把把他拉进厨房道：“你怎么又过来了，我不是让你去屋里烤火吗？”上官曙双手搅着衣角，垂着头道：“你知道了。”叶含璋说：“他们来告诉你了？”上官曙点点头，自从老乞丐过来和他说后，他就一直惴惴不安，叶含璋回到家，他又一直提心吊胆着，细细观察着叶含璋的反应，可他毕竟年幼，忍到此时终于是忍不住了，哭道：“你会不会不要我了，当初我父母刚死的时候我的姑父姑母拿走我家所有的东西，他们向族长承诺一定会照顾好我，可是族长一死，他们就反悔了，把我赶了出来。我和李爷爷他们还有小七在一起呆了几年，今年冬天小七冻死了，李爷爷他们说再和他们呆在一起我也会死的，他们想了主意把我赶了出来，还好你好心收养了我，不然我也会死的。我不想死，我还小，你知道我骗你，会不会反悔了要把我赶出去。”叶含璋知道这些沦为乞丐的孩子生来必是很可怜的，听他这样把自己的身世赤·裸·裸的展现在他面前，心中很是疼惜，他抱着上官曙安慰道：“我答应过他们会好好照顾你的，我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你要相信我，知道吗？”上官曙举起袖子擦干眼泪抬起头道：“嗯，我相信你。我会乖乖听你的话，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只要你不赶我走。”叶含璋拿出手帕给上官曙擦干眼泪道：“你既然要做个乖孩子，那就乖乖的回屋里去烤火，别杵在这儿吹风了。”

作者有话说

　　三天后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