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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美里·期盼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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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越久,记忆就越清晰。
儿时的千金小姐的生活已经化为云烟,家道中落改变了温和的父亲,也让妈妈年轻的身上留下了父亲给予的道道伤疤,终于在我初三那年,妈妈带着身心俱碎的身躯离我而去。对于死亡我并不陌生,奶奶、公公相继告别,然而再多的死亡也无法消除失去至亲的痛楚。
成为大学生半年了,这个身份并不让人难以记住。我选择了商贸英语这个专业,还来到了这个偏僻的分校,父亲怪责我为什么不跟他商量。这半年里我一直努力地为自己的选择买单。
今天周六,照常坐一个小时的公交去做兼职,但坐车人多,往往我只能踩着高跟鞋在公交上站一个小时,还得利用站公车的时间准备着专业考试。
突然接到爸爸的电话,我很没用,抑制不住期待,期待他终于记起了我的生日。
“哎,爸”
“你舅舅要坐牢了,需要一大笔钱,再也顾不了你了,你好自为之。”他说得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可是,你什么时候顾上我了?
“恩,我知道了,没什么事我就挂了。”
“行,你就那个烂脾气,和你妈……”他识相地把话吞了回去。
“挂了”为什么要一直抓住过去不放,爸爸。
嘟~
周末的兼职和学校秘书处的工作可以让自己养活我自己了,只是想到自己将要在黑暗里度过余生,心里有不出的苦痛。
站在去兼职的车上,我脑袋一片空白,痛苦的时候,我连倾述的能力都没有。下车时吐得一塌糊涂,隐约看到有人递过纸巾,还搂住了我的臂膀。在那一刹那,我真的很感谢他的相助。
有多少次我都希望,经过一路的颠簸和尘埃,会有一个人在下车的地方等着我。
可是就在下一秒,我觉得他根本不应该再次闯入我的生活。
“你为何非要把自己弄成这幅摸样?”
两年未见的袁立突然地出现了,我都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成功地把我激怒了。
我毅然推开他的双手,转过身去,用力捏着污秽了的纸巾。为什么每个人都不肯放过往事,放过自己?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擦拭一下,深呼口气,回头面对他。
“你……”他欲言又止,眉头轻皱,看不出生气还是难过。
“今天,是你的生日。”他拿出一本厚厚旧本子,牵起我的手,放到我的手里。
我不知道哭还是笑,“两年不见,你突然来找我,就是为了给我这个?”
“我……太阳有点晒,看你不太舒服。你要去哪里?我送你去。”他皱着眉头环顾一下四周,躲避着我的目光。
“我的路就算艰辛,也只能由我自己走完”,我把本子放回到他手里,“无论是歌谱,诗歌,还是文章,你写的只能由你来处理,不要让我把它撕掉。我要去工作了,我在努力地过着新的生活,我希望你也是。”
我转身离开,他却强硬地拉住了我的手。
“你心里到底有什么过不去的?你父亲和我父亲”,他的声音发着抖,“不,还是你对……”他欲言又止。
“以前的事我已经都忘了,我要走了。”我回过头来,打断了他的话,发现袁立已经红了眼眶,而我也再抑制不住心中的泪。
过去像缠满全身的伤疤,一直捆绑着我,提醒着我,我期盼的阳光从没真正把我温暖过。
初认识袁立是在初二,他读初三,就在隔壁班,我们时不时会碰见,但彼此还未认识。
有一天下午我在操场的角落捡到了一本本子,上面姓名之类的能与失主联系的的信息,本子里倒是写满了文字,字迹清秀句里行间充满了温暖的气息。我便在本子最后一页写上了一段话:
“真羡慕你,有个幸福美满的家庭,我多想也能写出那么温暖的文字。”
我把本子放回了原地,想着失主会回来取,不过失主找不到它也好,毕竟我未经同意就画了本子。
第二天早上我去看的时候,那本子居然还在那里,但却被一块石头压着。我拿起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却发现后面多了一段字迹清秀的话:
“愿把我所有的温暖与你分享。”
那是我看过最温暖的文字,却更觉得悲伤。
“是你,帮我捡回那本子吗?”
我被突来的声音吓了跳,回过头来发现袁立就在我背后。
他似乎看我被吓到抖了抖,觉得十分好玩,咯咯地笑着。
“我并有帮你捡”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只是,只是画了你的本子。”
“哦,谢谢你的留言。”他打趣道。
“那也谢谢你的留言?”我不甘示弱。
”那我们现在算是真正认识了吧,你好,美里,我是袁立。”
后来袁立每天都会给我看他写的文章,一张又一张,写他温柔善良的母亲,写他尊敬崇拜的父亲,写他无忧快乐的童年……
他踩着单车带我去看满山的野菊花,看漫天的萤火虫,看黑夜里的星,我读着他写的诗,听着他谱的曲,看着他无限的柔情。
可是短短两个月的相处,对袁立来说是明媚青春的最后一场狂欢,而对于我则是无尽黑暗吞噬前的起光返照。
那天,阳光被乌云掩盖的傍晚,突然电话响起,急速的铃声让人燥热不安。
我拿起电话,袁立微弱的声音,粗粗的喘气声传来。
“中心公园,救我,我……。”
“啊,发生了什么事,袁立,袁立……”我一直在呼叫他,听到的却只有来回穿梭的车声。
那天父亲刚好在家,我对父亲说好像我的朋友遇到了危险,为以防万一,让父亲和我一同前往了。
见到袁立时,他已经倒睡在红色的水泥上,父亲把他抱到车上,我用手捂住他的伤口,血却一直从指缝中溢出。一阵颠簸后,他被人绑起了双手,随着车床进入了充着腥味的手术室。
手术室外,我和父亲坐在椅子上,脑袋一片空白。
“你怎么会和这种混混搅和在一起,你妈妈已经让我头痛,你也不是省油的灯,就不能懂事点?”父亲从口袋里抽出一根烟边说边抽了起来。
母亲那时已经住院两年了,身体却越加虚弱。家里的资金已经所剩无几,连信心和勇气也要消耗透了。
我低着头,忍着眼泪说不出一句话。
袁立不是混混,至少他试着靠近我,温暖我,在我黑暗的心房里照进了一丝光线。而作为一个父亲,你都做了什么?你插着母亲的脖子怒叱母亲是个臭婊子;你把母亲准备的饭菜推倒到地,发疯地说那是狗吃的;你用解开的皮带抽打在地上翻滚求饶的我的母亲,咒骂着老死不死的东西。你把事业的失败全归结在弱小的母亲身上,一个只会看书喝茶种花的女人从此只会整夜整天地喝酒,哭泣,最后拖着身心俱疲的身躯,直直地在我面前倒下。我恨我的软弱,没能制住你粗暴的双手,没能把母亲挡在身后,只会躲在黑暗的角落惊恐地看着一切。
现在,你将要永远失去她了,才知道她的可贵?说什么让你不省心,你何曾在我身上花过心思?
“医院已经联系他的父母了,等一下他们就会来,你就别和他再有什么关系了。”他把烟头扔到地上踩了踩,”我说话,你有在听吗?”
“嗯”我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袁立,现在在哪里?”袁立的父母慌张地跑来。
然而当他们看到对方时,发青的脸色瞬间冻结了。
“袁立是你的儿子?”父亲对着袁立的父亲一字一顿地问。
“谢谢你救了我的儿子,以后需要什么帮忙的我们都会在所不辞的。”袁立父亲说。
哈哈,父亲突然笑了起来,“哪里的话,你倒是帮了我不少忙,你做的那些事我会记住的。还有,不用谢我,如果我知道那是你儿子,我是不会救她的。美里,跟我回去。”父亲突然回头要拉着我走出医院。
“以前的事我的确有考虑不周的地方,但造成你公司破产,我是万万没想到的,也是我不愿看到的。如果你愿意,我们还是可以像以前那样一起拼搏,共进退。我知道弟妹现在的情况,希望你们能接受我的一份心意,也当是对你救了犬子的谢意。”袁立的父亲说得不慌不忙,旁边的母亲连连点头。
“哼,说得真好听。你那假惺惺的模样,小心遭到报应。哎?你不说,这报应不就来了吗?哈哈哈。”父亲笑声在安静的走廊回荡。
“你!”袁立的父亲咬着牙似乎要和父亲打起来了,被一旁的妻子拉住了,她摇摇头说:“我们去看下袁立吧”
“美里,出去!”父亲一路把我拽出了医院门口。
我心中有太多疑问,父亲和袁立父亲是多年好友吗?家里破产是因为袁立的父亲吗?是把温和的父亲变成狂燥魔鬼的罪魁祸首吗?我救了仇人的儿子?
啪一声,父亲一巴掌重重地落在我的脸上,措手不及的一阵晕炫袭来,我摔倒在了地上。
“真的和你妈一样的下贱,臭婊子”,说着就要一脚踹过来,却又收了回去,丢下冷冷的一句话,“现在就跟我回去,以后别想着再见那个狗崽子”。
那晚后,我没有再见袁立。学校有关袁立的流闻已传的沸沸扬扬,说他在公园看书装逼,说他傲慢目中无人才会得罪人,被刺穿了胃,说他家里有的是钱,在医院也是住vip病房,说他没有打120叫救护车,打给一个我们学校的女孩,说那个女孩长得就一副妖媚样,说那个女孩看上了他的家世。
父亲要带母亲去另一个城市求医,让我转学,我没有去或留的权利。我一直在黑暗的角落期盼着阳光,我以为那一丝光线是黎明之前的曙光,却不知只是无尽黑暗到来的回光返照。
在离开前,袁立的母亲来到学校找我,优雅的脸上写满忧愁,精致眼角挂满了皱纹。她请求我去见袁立一面,她说袁立每天都被伤痛折磨,情绪很不稳定,还好几次要从医院窗口跳下去。她说袁立很想见我,说着就拉起我的双手。
我去看了袁立,带了他喜欢的水果。他面容苍白消瘦,嘴唇干裂,对着我艰难的微笑。
“你,你感觉怎么样?”
“恩,痛得想死。”他嬉皮笑脸地。
“别这样说,就算再痛再难,不要轻易说死,好吗?别让你爱你的人难过。”失去亲人的滋味我再清楚不过了。
“美里,对不起,让你担心了”袁立显得有些内疚。
我没再说话,心里有说不完的话,却不知我能和他说些什么。
第二天,我就搬离了这个城市。
可是母亲没等到我适应新学校的生活就匆匆离去了,我从没见过父亲像那天那样哭过,像个小孩一样嚎啕大哭。
初中毕业我考上当地镇上的第一名中学——英才高中,我期盼着开始新的生活,过去却缠着我不放。
开学的第一天我和袁立再次相遇了。
在人群中,他的背影散发着深沉凝重的气息。从前温暖笑容不见影综,取而代之的是不言苟笑的冷酷;从前温柔如水的眼神,如今却是悲伤与倔强的黑暗漩涡。
他经历过怎样的遭遇?和他成为同班同学,这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我无从而知,但这一次,我不想再和他相识了。
似乎袁立也是这样认为,在学校里我没和他说过话,像陌生人一般,而他即使偶尔和我撞见,也像不曾和我相识一般,漠然地擦身而过。
他经常一个人在草坪上踢足球,经常傍晚一个人久久地站在走廊上,但也经常在教室里和女生们开玩笑,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能隐约看到一丝他过去的样子。
我很庆幸袁立不再与我有交集,更庆幸我认识了蕾儿,因为她,我度过了一段很安静美好的日子。蕾儿是一个无论运动学习都优秀得让人妒忌的女孩,个性独立有主见,却又不失天真单纯,重要的是她有一个近乎完美的家庭。
蕾儿出生在一个不富也不穷的中等农村家庭,父母都很年轻,母亲干练成熟,父亲帅气内敛,还有一个温文儒雅的哥哥和活泼自由的弟弟。
蕾儿的家离学校只有10分钟的车程,每到周六我都会和蕾儿骑自行车去她家蹭饭。因为在城郊,路途的风景异常美丽,道路两旁尽是各式各样的野花和绿油油没有尽头的稻田。每个周六的傍晚我们骑着车,唱着歌,追逐着道路尽头红彤彤的落日。
每次去蕾儿家蹭饭,她的母亲都准备了大鱼大肉,把饭桌搬到门外,门外是广阔的稻田和天空。我们围着饭桌,吹着夏日晚风,看着绚丽的晚霞,听着燕子的低唱,吃起饭来。蕾儿的母亲总是不断地给我夹菜,蕾儿很是吃醋撒起小娇来,而蕾儿的父亲最疼爱蕾儿,就会把一整盘才都递给蕾儿,还打趣说谁也不能夹,那是他给蕾儿的。不料蕾儿的母亲又向我吐起苦水来,说蕾儿父亲有了这个上辈子的小情人就忘了这辈子的爱人了。他们这样的玩闹几乎每周都换着样子上演着,每次都玩得特别欢,像永远玩不腻的样子。
我想,蕾儿那纯净灿烂,足以照耀人心的笑容,三分之一来自这美丽的大自然,三分之二便是这温暖和谐的家庭。蕾儿之所以是父亲的手心上的宝,除了因为她家里有了一个哥哥和一个弟弟,还因为整个父系那边的孩子也只有蕾儿一个女的。虽然蕾儿的父亲把蕾儿捧在手上,但蕾儿没有大小姐那样的娇气和放纵,反而富有个性和想法,我想多半是因为她那能驾驶男装摩托车的母亲。
我很少见到蕾儿的哥哥和弟弟,听说他们都在城里念书,但和他们同桌吃饭过一次。蕾儿弟弟才读初一,那天就带了女朋友回家吃饭,大家一整晚就拿他们俩开玩笑,不亦乐乎,我惊讶蕾儿父母对早恋的开明,同时又羡慕不已。蕾儿的哥哥像他父亲一样不善言辞,但温文儒雅,笑容和蕾儿一样温暖灿烂。那时去参观了哥哥的房间,房里摆满了各种画,整个房间除了一张床之外就只有画画的工具和画了。那时蕾儿一定要哥哥送我一幅画,哥哥说顺便选,我就选了一副最灿烂的向日葵。
和蕾儿一家人相处的日子,是我青春时期最奢侈的时光,每次看到那副幅向日葵,我都会想,如果我能成为他们家的一员那该多好。
不知从何时起,蕾儿喜欢上了袁立。
她和我说袁立读过的书,给我听袁立听过的歌,给我看袁立拍的照片。
一个周六晚上,我和蕾儿在床上卧谈到深夜。月光从窗口晒进房里,洒在我们的枕边,窗外循环播放着虫鸣协奏曲。一切安谧平静得让人沉迷,而这时蕾儿却呜咽了起来。
“我想他是不会喜欢我的了”
“或许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我看得出来”
“他那么优秀,喜欢他的人肯定不少”
“我又不漂亮,他不会看上我的”
“可我是那么地喜欢他”
她哭得那么伤心,那么地绝望,打着哭嗝,含着泪诉说着。我只能把轻轻拥入怀里,直到她含着泪水睡着。
说到优秀,有谁比得上你?或许喜欢一个人就是在卑微的尘埃里开出花来;喜欢他的人或许不少,可是喜欢你的人有很多,你发现了吗?或许爱情都是盲目的,你的眼里只有他;你不算漂亮,但绝对是最有魅力的。真正喜欢你的人爱慕着你的美好,也怜惜着你的残缺,正如你嘴角的缺口。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一个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起你嘴角的伤疤,那时请敞开你的心扉告诉他,因为他才是你可以牵手一起走的人。
看着睡梦中的你,向下的嘴角写满悲伤,眼角的泪珠闪烁着纯净无暇。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你哭的样子,那么悲伤强烈,着实把我吓一跳。我多想和你说我心里的话,可是我也是一个感情上的傻瓜,青春的路都只能一个人边走边成长,任何的催促都于事无补。
第一个学期的时光就像风平浪静的湖水偶尔泛起点涟漪。我以为接下来的日子也会这样静好,尤其第二学期袁立被调去了非尖子班,这对于我,对于蕾儿或许都是一件好事。
一天中午我独自在草坪散步,看到草坪边上的小蜗牛,它永远那么休闲自在,从不理会这急速奔跑的世界,一步一步地爬着,没有目的,没有尽头。
我蹲着草坪边看得入迷,待我站起来继续散步时却看到了袁立,他穿着白衣在耍弄着足球的花式。我不知道他在那里踢了多久,但我们眼神碰撞上的时候,我只想快点离开。我很庆幸他没有把我叫住,一切都还是原来平静的样子。
可下午回到教室上课的时候,我发现桌子上多了一本旧本子,我有种不详的预感。
我犹豫了很久,应不应该打开它,它就像一个潘多拉的盒子,充满这危险的诱惑。
我还是打开了了它。
厚厚的一本,我看了一个下午,终于明白为何他的笑容不见了,温柔不见了,还和我一起扮演着陌生人的游戏。可是,知道了这一切又可以改变着什么?我珍惜现在拥有的温暖和美好,也希望从此把黑暗关到身后。
那天晚上,我主动去找了袁立,在小巷里,我把本子还给他。
“我没有打开看,我想这是你的,还是还给你,或许你可以给喜欢你故事的人看。”
“为什么要还给我,你不喜欢看,可以把它撕了。”他就生气了?语气都那么咄咄逼人。
“你拿回去,以后也不用写给我了。”既然你样逼迫人,我想不能我也再温和。
“那你当时又为何来医院看我?照顾我?”
他一把把我扯进怀里,毫无预兆的举动让我措手不及,我听到了他急速的心跳,还有随呼吸起伏的胸膛,我心软了。
“我只是不想让你妈妈失望。”
“你不想做的事,谁都强迫不了你。告诉我,你对我就没有一点动心吗”他的声音一直在我脑里循环播放,我无法说出一句话。
我不知道我们这样沉默了多久。
“美里,告诉我”
袁立温柔的声音把我拉回了现实,我一把推开袁立,他惊讶地往后踉跄了几步。
“袁立,现在再说什么心动不心动都太晚了,过去就让它过去了,我不想再回头。”
“所以,你喜欢了别人?”
突然的质问我无言以对。
“你太狠心了”他难以置信地摇着头。
“知道受伤的那段日子我是怎么过的吗?每天都生不如死时,想着你会来看我,想着或许你就在门后面守候着我,可是你没有。我盼呀盼呀,你终于来了。你对我说不要让爱着我的人难过,我很高兴。可是你却一声不吭的离开了,一句道别都没有。现在你还要告诉我你是被逼着可怜我的!”他大吼着把本子重重地摔到地上。
“那你又知道我是怎么度过的吗?”我朝他吼叫着,只要声音大就是正义的一方吗?
“我知道!可是你父亲和我父亲之间的事情都是误会,你母亲离去我也很难过。”
“你难过?你难过什么?至少你的母亲还活着。”我咬着嘴唇,忍着泪水。“看着自己原本安稳幸福的家瞬间崩塌,感觉怎样?别欺骗你自己,说什么误会,大人们间永远不会有误会,有的是不择手段,有的是你死我活。这样你还会原谅他们,还和他们的孩子谈恋爱吗?”我擦去泪水质问着他。
“你看了我的本子,对吗?”
“对,我看了。这就是报应你知道吗?”
“所以我濒临在生死边缘,受尽病痛折磨,家道中落,父母离异了,父亲不知所踪,但母亲没有病死,这样的报应还不够是吗?”他把眼泪吞回心里,“所以你还要这样折磨我?”
“我没有,是你折磨你自己。我们已经相安无事地相处了一个学期,以后就算在同一个空间和时间,我们也会那样和平的相处。是你,突然打破这平静!”
“平静?我一刻都没有平静过。当我知道你父亲和我家的事,还有你母亲的离去后,我就想方设法来到你的城市,只为能和你再次相遇,以不再次伤害你的方式接近你。来到这里后,家里遭遇了与你相同的变故,我以为我们可以相互依靠,一起抚平伤疤。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愿意忘记过去所有的伤痛,和你一起过新的生活。”
“可我不愿意,只要你出现在我身边,以前的一切就会重新纠缠着我,折磨着我。就像现在,我好不容易遇到了温暖的人,终于有希望看到真正的阳光,你却要把我拉回那黑暗的角落陪你?!”
“温暖的人?是蕾儿?还是她哥哥?”
他怎么会想到蕾儿的哥哥?就算是,我也不愿回答。
“你认为是谁就是谁吧。我只想说我们以后都不要再有联系,最好不再相见。”
我讨厌藕断丝连,讨厌犹豫不决,绝情是最好的解决事情的方式。
“你!”
袁立和我终于撕破了脸。
“想要一个人享受光明,是否太奢侈了些?若我要坠入黑暗,我也一定有办法会让你陪我一起万劫不复的!”说着捡起本子,把它撕扯粉碎洒向半空。
他真的变了,从前温柔的人怎么会说出如此狠毒的话。
看着满天狂啸的纸屑,我决然地转身离去。
那晚一直有个未知电话打来,接通时才发现是袁立。他似乎喝醉了,他那胃口喝酒分明是自虐给我看。他口齿不清地说了一大通,我只听见一句
“来见我,还是你想让我痛死在学校里。”
我一句话也没回他,直接挂了电话,把电池拆了下来。没错,我最讨厌别人强迫我,尤其是以死相逼。
抛开两家的恩怨不说,当初遇见他,虽然短暂又虚幻,但他确实给了一段温暖的日子,而我没有在他受伤时给予关怀,最后还不辞而别,多少心里有些内疚,甚至看了他的本子,在被他拥入怀里的时候,我动摇了。可是他现在这个样子,反而让我更加确定自己的决定都是对的。
在那失眠的深夜,黑暗在四周骚动着。
我听见了蕾儿哭泣的声音。
本是一朵灿烂明媚的向日葵,为何要为夜的忧伤着迷,为他在夜里默默地坚持。
那一整夜我还来不及理清思绪,天就亮了。
学校顿时流言四起。
人言是可畏的,似乎有袁立的地方就有传闻,而被流言伤害的却不止是他一个。
我有很多话想和蕾儿说,然而我们倆之间似乎有什么在悄悄改变着,那一天气氛异常凝重。
我们如往常一样走在去饭堂的路上,我们的心里有着不一样的心事,却一样的找不到出口。我有一种预感,那些蕾儿不知道的故事,现在如果不说,可能再也没有说得可能和必要了,甚至我会再次失去温暖我的人,失去阳光的爱顾。
我鼓起了勇气。
“袁立告诉了我他的故事,你想听吗?”
我忐忑不安,在心里演练着无数个可能。
“我不想听”
蕾儿忽然直视我的眼睛,笑了笑。这一笑仿佛刺透了我的心虚,让我无措。
我演练了无数个结果,却没有预料到蕾儿不愿意听袁立的故事。她是不是已经知道我和他的事?所以不是不想听,而是不想从我的口中听到。可蕾儿不是一个爱听八卦的人,或许她并不知道我和他的事,就算听到,一句“为情所伤”并不能说就是我。我只能做着这样侥幸的猜想。
那天后蕾儿和我的关系看似没有改变,却早已亲密不再。她像把所有人排斥在心外,一个人承受着所有的情感。她灿烂的笑容不见了,代替的是每个深夜里的呜咽;灵动的眼神不见了,剩下的是空洞的瞳孔。
蕾儿是一个多么单纯的人,快乐和悲伤都来得那么极致,那么强烈。多希望蕾儿从来没有遇到袁立,从来没有把最纯最深的爱慕交付于他。看着越来越憔悴消瘦的蕾儿,我可以做些什么?
或许最好的疗伤方式就是遗忘,搬离分教部,回到英才本部成了我,也成了蕾儿重新开始的契机。
在宣布要搬离分教部的消息后的一天,蕾儿终于和我主动说起心里话来。
“我一直都睡不着,我不知道为什么,整整一个月了就是睡不着。可是你们都睡得那么沉,那么安稳,这让我更加崩溃。我没办法学习,而大家都在进步。我有好几次都想往楼下跳,可是我害怕。你能明白我的绝望和痛苦吗?你会不会也觉得不就是睡不着而已?至于吗?”她说着说着红了眼睛。
“蕾儿”我感同身受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只能心疼地喊着她的名字。
“我把他的照片删了,我想重新开始,忘记这里的一切。”她露出了释怀的笑容。
可我知道,真正的释怀是就算照片在那里,你也不会再心动或心痛。
回到本部后,蕾儿重拾了笑容,也开始试着接受其他人的爱慕。而莱尔出现在对的时间,他相貌平凡,喜欢历史军事,有着和蕾儿一样和谐安稳的家庭,是个不卑不亢的人,但在蕾儿面前却显得自卑。我知道那是他真心喜欢蕾儿。
可是就差那么一步,只要莱尔再勇敢一点,只要蕾儿再敞开心扉一点点,他们就会走到一起。
我珍惜着蕾儿给我带来的阳光,那幅向日葵一直在我的心里,我小心翼翼地和蕾儿的哥哥保持着距离,太远了让我失落,太近了又让我不安。
高二的暑假,蕾儿哥哥第一次主动约我单独见面。
我们来到了一家奶茶店,假期的客人很少,慵懒的音乐恰到好处。我满怀欢喜,而蕾儿哥哥似乎满怀心事。
我们聊了很多画画,艺术的事情,但我感觉到蕾儿哥哥心不在焉。
“你?”他似乎有话问我,“我”,却他找不到合适的言辞。
“你是不是”,他吸了一口气,“你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场面顿时变得异常尴尬。
“如果我有什么做得不恰当,让你误解了,我很抱歉。”他一脸内疚的样子。
“不是,不是,你为什么会突然问我,这样的问题?我有做些什么让你误会的吗?”
“哦,那倒没有。”他被我突然的反问弄得有些尴尬。
我们沉默了一阵,气氛只剩尴尬。
“你认识袁立吧?!”
他怎么知道袁立?蕾儿说的?
“恩,高一在分教部的时候,他和蕾儿和我是同班同学,但回本部后我们都很少有联系,本来和他也不是很熟。可是你怎么会知道他?是蕾儿告诉你的吗?”
“不是,蕾儿是不会和我说她的心事的,尤其是少女心事”,他顿了顿,“我只是猜想。其实,我和袁立初中时读同一所学校,我听说过你和袁立的传闻。”
一下子信息量太多,我有些反应不来。
“不过,我从来不会因为传闻而去随意揣测一个人。蕾儿是没有心眼的孩子,在我看来,她似乎也不知道你和袁立的事情,否则你们俩早就不相往来了。我今天之所以来找你,是因为袁立来找过我。”
“他为什么去找你。”
“有一次和朋友们约好打篮球,不知道他怎么也来了。”
“那,他对你说了什么?”
“你知道,蕾儿在分教部有过一段艰难的日子,虽不能说全是因为袁立,但或多或少。回到本部后似乎把袁立淡忘了,可是这个暑假她开始有点不对劲。蕾儿是个害羞的孩子,她不会主动联系袁立的,除非袁立……我不知道女孩子为什么都会喜欢那样人,但在男人的角度来看,我看得很清楚,他对女孩子很有一套,再加上有些冷漠自私,那样复杂有心机的人不太适合蕾儿。”
“那你是想让我劝蕾儿吗?”
“我想让袁立离我妹妹远点,他却得意地笑着说是我妹妹对他穷追不舍,他没有对蕾儿有半分想法。”
可怜了那么纯真的蕾儿,真心却被人当作嘲讽的筹码。
“他找我,是要警告我离你远一点。”
“什么?”他怎么能这样!
“我不知道其中的误会,只是希望你们俩的事情你们来解决,不要牵扯到别人,尤其是蕾儿。”
“我,可是,我已经和他说得很清楚了,我还能怎么做?”我很无奈,我在蕾儿哥哥的心中成了像袁立一样的人。
“昨天,袁立来找过蕾儿,我在路上碰到他们”,蕾儿哥哥深深地叹了口气,“蕾儿一脸幸福的模样,还向袁立介绍了我。看着袁立一脸笑眯眯的样子,我差点一拳打了过去。”
我听到这里,忍不住内心的难过,留下泪来。
蕾儿哥哥似乎被我吓到了,连忙道歉。
“我并不是有意去诋毁袁立,只是有点生气。我也不是在责怪你,只是,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去解决这件事。”
我知道你是一个好哥哥,一心一意地为妹妹着想,背地里小心翼翼呵护着她,不愿残忍地亲口告诉她这些不堪的真相。
可是,你对我说这些,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解决。该做的我都做了,和袁立决裂,和你保持距离,就除了一点,我没有亲口告诉蕾儿我和袁立的故事。可是,说出来之后,我就什么都没有了,你,蕾儿还有那些阳光照耀的日子,失去这些,我将再次一无所有。可现在好像我就要失去你了。
蕾儿哥哥递来了纸巾,“对不起,我不应该约你来说这些的,是我欠缺考虑,对不起。”
我擦了擦泪水,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是我不好意思,没有好好处理我和袁立的事情,才会给蕾儿和你造成困扰。我会和袁立说清楚,让他不要再去纠缠蕾儿,可是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
回来之后,我直接到男生宿舍里找到了袁立,他在悠闲地弹着吉他,看到我突然出现,放下吉他一脸震惊。
“你原来就是一个那么卑鄙的人吗?”我努力控制着情绪。
“我是怎样的人,你不清楚吗?”
“你为什么要去找蕾儿,你明明知道她是那么地喜欢你,你如果对她没有半点意思,就不应该不断地给她希望,让她忘不了你。”
“你是在吃醋吗?”袁立露出了笑容。
“你!我来是要告诉你,我不喜欢你,从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喜欢你。请你不要去伤害无辜的人,那只会让我更讨厌你。”我想我解释得非常清楚了。
“没错,我就是要让你讨厌我,我说过的,我会让你陪我一起万劫不复的。”他的眼神那么狠毒冷血。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是你变了!”他又朝我吼了。
“我没有变,只是你根本没有了解我,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安安静静的标准淑女,你们这些人就只会贪婪一副美丽的躯壳。”
“呵!我也一样,我没有变,是你从来不曾试着去了解我”,说着就抓起了我的手,把我推到了墙角。
我被突然的冲击撞得发疼,来不及反应,袁立的嘴唇已经紧紧地堵住了我的嘴,我挣扎地捶打着他,用力推开他,无济于事,他似乎更加用劲了。我感到事情很不对劲,他居然在他宿舍里,对我做这样的事,一阵有一阵恐慌和无助袭来。
我下意识地朝他的脚狠狠踢了下去,他啊地一声放开了我,我疯狂地往宿舍外跑,一心想着跑回我在校外街上租的房子。
外面天色已晚,还下着小雨,我像疯子一样在街上跑着,眼看袁立就要追了上来,我却被水坑摔了一跤。袁立抓住了我,我惊恐地挣脱他的手,他却越抓越紧,抓得我发疼。
我绝望地哭着让他放了我,我向往来的路人求救,他们都在好奇地看着我们,却没有一个人向我伸出援手。
雨水模糊了我的双眼,我看不到袁立的表情,只听到他摇着我的肩膀,粗鲁地吼着我的名字。突然一巴掌打在我脸上,重重的巴掌让我偏过了头去,脸一下子火辣了起来。我本能地一把推开他,一路狂奔回到了房子里。
那天雨中的袁立成了我对他最后一次印象,他在心里留下了难以抹去的伤口,每到阴雨天就会隐隐发疼。
自那天以后,我们不再有交集,我隐忍着伤疤,咬着牙关,自己一个人走过高三的奋斗期,走过毕业的迷茫,走到了现在。
虽然我没有和父亲商量过大学要读的专业,但是我在努力地为自己的选择买单。
在我去兼职的路上,下车吐得狼狈不堪的时候,两年不见的袁立突然再次闯入了我的生活。
我知道过去永远不会过去,它像缠满全身的伤疤,一直捆绑着我,提醒着我。
直到有一天,我们能直面过去了,才能看清自己,才会成长,才会真正的遗忘和释怀。
所以请给我们足够的时间。
回头看着袁立泛红的眼眶,我流下了两行热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