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潮平》应宸

3、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当初她受孟向东新欢的刺激，痛定思痛，当即拉着叶小骞找到中域广场上的悦动，花了数千软妹币办了一张年卡。她的目标极单纯，不过是去跑跑步，跳跳操，练练瑜珈，踩踩单车。
　　谁知完了以后销售退场，平地里却冒出一个所谓的私人教练，自称姓田，先是给她做了一个体能测试，拿着结果对她进行了一轮打击，然后详细给她科普了有氧运动和无氧运动的知识，暗示她再请一个私人教练的种种好处。她听着有些动心，可一听价格就傻眼了。
　　乖乖，我那点工资还真玩不起这个。
　　早知如此，当初我也别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了，每天练得四肢发达就得了。现在咱们这好好学习的人，职业病一大堆不说，还得排队给那不好好学习的人送钱呐。
　　她打了个哈哈，胡乱编了个理由，拉着叶小骞赶紧溜之大吉。
　　这事本来也就到此为止了。
　　没想到几天以后，田教练给她来了个电话，问她对请私教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她老老实实地嫌贵。那田教练跟她磨了半天，突然问她，如果只有三分之二的价位，她能不能接受。
　　其实后来想一想，即使是三分之二的价格，也远远超出了她的预算。但人的心理就是那么奇怪，再贵的东西，在见过比它更贵的以后，你也不会觉得它贵。正所谓有比较才有鉴别。就好像G市的房价，一开始5000元一平米已经觉得很贵，当涨到8000元一平米的时候觉得已经是天价。等到它直线上升到20000元一平米的时候，偶尔看到一18000平米的，都会让人欣喜若狂，直呼便宜。
　　江依然当时正是揣着这种心理，又考虑了几天。在田教练的第二次来电里，她细细问起操作方法，原来不过是她出30节课的钱，田教练给她上45节课，但只在合同上写15节课，另外15节课的钱私底下进他的腰包。
　　这不是传说中的黑教练，揽私活吗？
　　江依然一听就觉得这事不道德。她从小就是乖乖女，好孩子，连过马路闯红灯的事都干不来。但那天不知怎的就猪油蒙了心了，也可能是那时她刚搬家不久，手头有点紧张，她思前想后，终于把心一横，趁着罪恶感还没完全滋长起来，赶紧去了趟悦动，在合同上签了名，给了钱，还顺便约了上第一节课的时间。
　　回到家，那小心脏还扑嗵扑嗵的直跳。

　　田教练上课幽默风趣，就是下手狠了点。头两节课下来，江依然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浑身上下每块肌肉无一不在痛。那个星期，她行动起来基本只有两个动作，一瘸一拐和呲牙咧嘴。
　　第三节课更狠。一个小时下来，她直接瘫倒在地上，爬不起来。这时田教练拿出一根串着几个立方体的棍子，说是什么瘦腿神器，要给她彻底放松一下，然后就在她两条腿上狠狠碾了一把，碾得她呼天抢地，泪如泉涌。第二天起来一看，两条腿不仅淤青，简直是发紫了。
　　眼看又要上第四节课，她实在熬不住，给田教练打了个电话，说要缓一缓，下周再说。田教练似乎早有所料，在电话里安慰了她几句，让她在家自己练练。
　　没想到这时候福华出了点质量问题，接下来一个星期她都在出差，回来以后又天昏地暗地忙了一个星期，直接给田教练发短信说去不了了。田教练倒也没催她。
　　等忙完了，想想那白花花的银子，她还是硬起头皮给田教练打电话约上课，可对方一直在关机状态。
　　她心里隐隐约约有点不好的预感。第二天下了班直接跑上悦动。
　　远远望着中域广场她就心里发怵。等到了那里，值班经理的一句话就把她那点怵惕震到九霄云外了。
　　“实在是对不住，田教练他三个星期前提出辞职，说是想先休两个星期假再来交接，但却一直没回来。我们这两个星期不断地在联系他，同时在整理他手上的会员资料。是我们通知得太晚了。”
　　“也就是说，教练跑路了？”
　　她以为她只是在想，没想到真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值班经理半抱歉半同情地看着她，点点头。
　　她的第一反应居然有点狂喜：耶，终于不用再受虐了！
　　第二反应就是，我的减肥计划泡汤了？
　　第三反应强烈地呼啸而来：我的钱呢？钱怎么办？
　　值班经理看她脸色三变，急忙说：“您放心，我们会尽快为您另外安排一位教练。不过也还好，您只有15节课，损失也不多。总算是万幸。”
　　“什么15节？我可是买了45节课！”等她意识到问题所在的时候，她已经脱口而出。
　　值班经理毕竟见多识广，在这一句话里已经发现了那点猫腻，腰板顿时也硬了。
　　“您跟我们的合同里签的只有15节课。”值班经理指着合同上面的数字，又举起她的私课卡，“您还上过一节课，也就是说，只剩下14节课了。至于您跟田教练私底下的交易，与悦动无关。”
　　“可是，可是田教练是打着你们悦动的旗号啊！不然我哪会那么容易相信他？”江依然有点慌了，她知道自己理亏，但钱摆在那里，真金白银，如果不多争取一下，就真打水漂了。
　　“江小姐，贪小便宜就要承担相应的风险。”值班经理颇有点看好戏的味道。
　　怎么办？江依然拼命回忆着商务谈判培训课上的知识点。
　　在完全落风的情况下，唯一办法就是，哭！
　　在采取行动之前，她环顾了四周。没什么人，只有两点钟位置是一个高大的帅哥，而且那帅哥正在盯着她，看起来有点眼熟。
　　难道认识？她一愣，迅速在脑海中搜索了一轮。查无此人。
　　在帅哥面前哭实在是有点丢脸。
　　江依然有点发窘。美人哭起来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她哭起来只会两眼浮肿，鼻头发红。但想想自己被抛弃，被骗，被鄙视的遭遇，难道不可怜？
　　“哇~”她平生没有做过这么无赖的事，但做起来居然如此纯熟流畅，以至于她一边哭，一边还在暗暗佩服自己。值班经理没料到她出这么一招，顿时有点手足无措。
　　“怎么了？”帅哥走过来，询问值班经理。
　　“枫哥!”值班经理打了个招呼，把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然后说：“我们会尽快为江小姐另外安排一个教练，上完余下的14节课。其他的，是江小姐和田勇的私下交易，我们就爱莫能助了。”
　　江依然一听，更加哭得嘤嘤咛咛。她本来就不全是装哭，看值班经理这么强硬，更觉得委屈。
　　“我们到里面谈吧。”帅哥见有客人开始注意这边，便跟值班经理示意，把江依然带进旁边的体能测试室。
　　江依然本想在外面利用一下群众舆论，但想到自己有错在先，不能做得太过分，再加上这帅哥看上去看是个管事的，也就跟他们进去了。
　　帅哥拿起茶几上的一盒抽纸递给她，然后自我介绍说：“我叫管枫，你怎么称呼。”
　　“江小姐。”旁边值班经理提示。
　　“江小姐，”管枫看着她，“这件事的是是非非，相信你自己也心中有数。从法律上讲，悦动只有义务负责剩下的14节课。这点你没有异议吧？”
　　江依然犹豫了一下：“从合同上看当然没错。但是田教练怎么说也是悦动的雇员，在悦动提供的工场所进行这种诈骗活动，悦动本身难道不要负责任吗？”
　　她厚着脸皮胡扯。
　　管枫看着她，不作声。
　　他浓眉如漆，一双丹凤眼斜飞入鬓。真是个相当漂亮的男人。
　　江依然突然有点不安，生怕在那双眼睛里看到鄙夷的神情。
　　管枫沉声问：“你想要怎么样？”
　　“我，”江依然想了想，“我承认我做这种事是不对。但我的确是在悦动这里花了30节课的钱。我不求悦动像田教练许诺的那样给我上45节课，但我想要回我的30节课。”
　　“那不可能！没有教练会接的。”值班经理先叫起来。
　　管枫不怒反笑：“你要的就是这个？”
　　她有点怯了，但也只能硬着头皮迎着他的目光：“是。”
　　“行，”他略一沉吟，转过身对值班经理说：“这位江小姐的课我来接。”
　　不仅江依然，值班经理也傻了：“枫哥，不用劳您大架吧？”
　　“一共29节，但是，合同以外的15节只能算是指导课。另外还有个条件，每周只能上一节课，时间只能是周五晚上八点半到九点半。”见江依然两眼望着天花板，管枫冷冷地说，“我只有这个时间有空档。你要是不合适就算了。”
　　“枫哥，不行的，这样其他人怎么看？”值班经理急了。
　　“那15节课是我的个人行为，与悦动无关。怎么样？”他朝江依然扬扬下巴。
　　江依然把心一横，点点头。
　　“你的手机号是？”他掏出手机。
　　她赶紧报出一串数字：18XXXXXXXXX。管枫记下，不一会儿，她的手机响了。
　　“13 XXXXXXXXX.”她读着号码。
　　“我的。”他收起手机，“那周五见了。”
　　“枫哥……”值班经理还想说点什么，管枫拍拍他的肩：“就这么定了。”
　　值班经理古怪地看看江依然，那哀怨的眼神仿佛江依然占了一个天大的便宜一样。
　　后来有一次，她回忆起当日的情形，好奇地问他：“为什么当初你这么容易屈服？”
　　他看了她一眼：“我喜欢吃猪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