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潮平》应宸

2、反抗是徒劳的 “噢，下班

　　“噢，下班了！”周丽淇发出一声欢呼，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却一眼瞥眼江依然淡定地坐在那里，稳如磐石。
　　“你真的不走？周末哦。”
　　“我今晚要健身，现在去又太早了。”
　　“还在坚持啊？”周丽淇的眼神带点钦佩。这年头流行骨感美，每个女人都恨不瘦得能被刮上天去，有几个没嚷过一两声减肥？但又有几个能坚持下来？
　　江依然转过来，苦着脸：“嗯，继续花钱找虐……”
　　周丽淇哈哈大笑，做了个手势：“加油！那我们周三在D市见啦。晚上一起吃饭？”
　　“好，我到了给你电话。周末愉快！”

　　江依然又看了几件样衣，见电脑里的时间显示了六点半，便从包里摸出一个三明治，慢慢地嚼起来。
　　其实健身完了再吃效果会更好。可是她八点半才开始上课，一上一小时，难道要她十点再吃饭？她耳朵边又响起管枫那冷冷的声音：“我只有这个时间有空档。你要是不合适就算了。”
　　好吧，在管大爷面前，她就是孙子。可怜她每个周五的夜晚都只能啃个干面包，或草草吃一个快餐，急吼吼地赶到健身房。
　　之前周五晚上一直是叶小骞和她相约鬼混的时间。后来叶小骞虽然有了男朋友，但她那位Z先生工作实在繁忙，她周五通常也是形影相吊，所以来勾搭之势不减，还美其名曰独自去偷欢。自打江依然选了这个时间健身，叶小骞屡屡约而不得，幽怨如弃妇。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叶小骞见过她那个私人教练之后，惊为天人，开始调侃起她来。
　　“又去跟你那帅哥教练约会啦？”
　　“你干脆收为己用算了。这么帅，怪可惜的。”
　　帅帅帅，帅有个毛线用！
　　她无奈地咬了一口火腿肠。教练大人，都说周末是孤男寡女勾搭的好时机，我没关系，反正是空窗期，但您老人家就不用蒲个吧泡个妞，过点传说中的糜烂生活？您这么着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噢，怎么都是淀粉？肉在哪里？
　　无良厂家！她一时愤愤然，转而想起龚采昕的提议。
　　社会责任审核员？
　　想当年她是误打误撞地入了这行。收到IUS的offer时，她其实还不太清楚自己要做的究竟是什么；入职后在orientation meeting上被老板一顿洗脑，顿时觉得正义之神附体，热血沸腾，豪情万丈。
　　万恶的资本家们，看我怎么揭开你们血汗工厂里的罪恶，找到你们敲骨吸髓的证据！
　　现在想起来，真是太傻太天真。
　　“Elaine，”还是这个老板，把她喊进办公室，叫着她之前的英文名，谆谆教导，“较真是没错，但我们也要从大局出发。戴梦妮这个case我希望你能慎重考虑。这份报告递上去，最后得益的只有La Rose。”
　　戴梦妮是品牌女装La Rose的OEM工厂。名字如梦似幻，实则是噩梦缠身。想起那几个被迫通宵加班的孕妇，她不明白还有什么要考虑的。
　　“不明白？”
　　她摇摇头。
　　老板有点不耐烦。
　　“你是聪明人，真需要我讲得这么白吗？你以为SA结果fail了La Rose会和戴梦妮中止合约？La Rose只会以此打压戴梦妮的价格，而IUS则会失去La Rose这个客户。 Elaine，你还年轻，很多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非黑即白。你自己得慢慢参！我们要追求的不是单纯的对错，而是最好的结果。”
　　她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感觉自己一直固守的世界正在被慢慢打破。
　　她回家考虑了两天。她笨，参不透，最终还是固执地一字不改，署上自己的名字，把报告递了上去。
　　不久，一纸调令把她调到行政部，降为小前台一枚。她心知触怒了老板，以后日子不会好过，心一横，干脆递了辞呈。
　　但真正让她揪心的，是后来事态的发展。以至于她在几个月里，每每午夜梦回，都会想起这句话：人最痛苦的，莫过于坚持了不该坚持的，放弃了不该放弃的。
　　早知道是现在这个样子，她当时会不会那么坚持，会不会还这么执拗，会不会一开始就答应谢毅文的提议？也许一开始不如意，也好过现在事业感情一场空，两边不着岸。
　　她的桌上放着个小小的玻璃鱼缸，里面一条小鱼正在好奇地张望。她下意识地把手指伸过去逗弄一番。那小鱼见了，尾巴一甩，躲到水草后面去了。
　　一个名字像水泡一样从脑海深处冒出来。
　　谢毅文。
　　她吓了一跳，昏了头了，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想起他来？
　　她摔摔头，想把那个水泡抹去。但没想到轻轻一触碰，那个水泡竟碎成了许多细细的泡沫，白花花的一片，在脑海里四处漂浮。
　　继续看板继续看板。
　　6点以后，公司的空调会调高两度。有同事报怨过，江依然却从来没觉得受到影响。但今天她只觉得胸短气闷。
　　看来真的有影响，她想着，下周找机会跟行政说一下。
　　不行，实在是太闷了。她看看表，时间也差不多了，干脆早点去吧。
　　她收好东西，站起身，跟隔壁部门几个还在奋斗的同事打了个招呼。
　　“周末愉快！”
　　“加油！”她在健身减肥的事全公司都知道。看到她拎着个大运动包，个个都笑嘻嘻的。
　　她心中一暖，走出公司的大门。
　　初夏闷热的空气一下子扑面而来。她眉一皱，心里更烦，慢慢地朝地铁站走去。

　　悦动健身是一家健身连锁店，在G市遍地开花，价格适中，在白领中口碑相当不错。它的旗舰店就开在江依然家附近的中域广场顶层。
　　其实LK在公司附近的一家悦动分店里包了员工专场，但江依然当时却另有打算。
　　她计划得好好的，二四六日，每天运动至少半小时。既然周末占了半壁江山，当然是找离家近的健身房更方便些。谁周末会专门倒几次地铁到公司附近健个身？搞不了身还没健倒变成直接回公司加班了。没想到最后，计划赶不上变化。
　　唉……
　　她没精打彩地到前台换卡。前台小姑娘见了她，甜甜一笑：“又见到您了。真开心！”
　　“啊？”她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啐了一口：“你不是因为见到我开心吧？”
　　小姑娘的秘密被戳穿了，吃吃地笑：“哪儿的话。真羡慕您。”
　　“呃，还好还好。”她敷衍地笑笑。
　　小姑娘还在叽叽喳喳地说：“枫哥已经到了。”
　　哦？她赶紧拿出手机，给管枫发了条短信：我到了。
　　小姑娘凑过来，用很八卦的口吻：“刚刚他来的时候，有个女会员看到他，直跟我打听他是谁。那双眼睛啊，都恨不得粘在他身上了。”
　　这样的八卦她都听了八百回了，完全无感。她皮笑肉不笑地跟小姑娘点点头，径自走进更衣室。
　　她在更衣室里磨磨蹭蹭的，又发了一会儿呆，才慢慢地踱出来。
　　没劲，一点力气都没有，完全不想动。
　　今天似乎不适合健身。她在地铁上就好几次想给管枫打电话改期，刚要拨出，又觉得这时候才说不太厚道。那片泡沫还在她脑子里漂浮着。她只想找个地方静静地想一想。但究竟要想些什么，她也说不上来，只觉得脑子一片混乱，胸口堵得慌。

　　这样的状态上课，自然只有神游太虚的份。
　　管枫见她这样心不在焉的样子，不由得俊脸一板。
　　“平板支撑三分钟。”
　　江依然惊得回过神来，哀号道：“不是吧？”
　　“有助于锻炼你的核心肌群，和集中你的注意力。”
　　她自知理亏，只得乖乖俯在瑜伽垫上。
　　“开始！”
　　她嘟哝一声。
　　“大点声！”
　　她恨恨地看他一眼，卯足了劲大声喊：“教练威武！”
　　丢脸死了!她只觉得脸皮子发烧。好在私教室里没别人，不然脸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管枫只当没听到。“腹部有没有收紧的感觉？”
　　“有……”
　　“很好。注意调整呼吸，不要憋气！”
　　“教练……”豆大的汗珠嘀嘀嗒嗒落在垫子上。
　　“坚持住，还有四十秒！”
　　“我不行了……”她浑身在抖。
　　“深呼吸！”
　　她立即从善如流地大口吸气哈气，自己都觉得像只摇尾乞怜的小狗。
　　“非常好。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她应声倒在垫子上。
　　管枫凑过来，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起：“不错嘛。”
　　她气若游丝地看着他那张脸。他嘴角若有若无的一翘算是微笑吗？
　　以前看言情小说的时候，每每看到里面的男主人公“俊美如撒旦”的描写，她都觉得汗毛直竖。如今她只想赞叹一声，写得真是传神。
　　那邪魅狷狂的一笑啊……
　　她呆掉了。
　　“要不要再来一次？”
　　“再来就跟你翻脸了！”她咬牙切齿。可恨啊可恨，亏她当初年少无知，还当他是好人来着。
　　他弯腰捡起旁边的一对哑铃：“那我们继续臂部的练习。”
　　他对镜示范了一组动作，把哑铃递给她。
　　她接过来，两个沉甸甸的东西让她一下子意识到地心引力的存在。
　　“好重！”
　　“才20公斤。”管枫冷冷斜睨。
　　一个。
　　反抗是徒劳的。她认命地一边依葫芦画瓢地练着，一边暗暗悔不当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