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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Part 1秦庭之哭(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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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很久再次见到苏行苇那年,我十七岁,他二十八。
那天是天气晴好的五月中旬,星期五下午。
日头甚好,不骄不躁。天空也跟江南水乡作坊里飘着的蓝绸布一样明亮。
我在前些日子举行的市书法大赛上获了奖,作品被挂在一号礼堂展出。学校组织人员进场观看书法作品,来了很多学生家长和老师。
苏家没有人要来凑这份热闹,我便和班主任一起待在礼堂门口充当指引员,安排人员有序进场。后来又被班主任拉着像猴子一样给众人展览了一遍。
她跟众人介绍我,“这就是一等奖得主,我的得意门生……”
苏行苇来的很晚。他穿着一件冷灰色圆领针织衫,露出一截浅色衬衫的领口。身形高大挺拔,无形中给人一种压迫感。在同场一众轻松随意的家长们中间,显得有些鹤立鸡群。
我一眼就瞧见了他,心里想,这可真是个冷俊的男人。
不过随后同桌陆珊和她哥哥的对话打断了我欣赏他的节奏。
陆珊口气颇为无奈的对哥哥陆续说,“诺,刚刚那个齐耳短发的女生就是书法比赛一等奖的得主。”
“哦,都说字如其人,她的外表倒是和她的字一点不相称,看上去挺冷漠的。”
“她就是那副寡淡的性子,在班里一个亲密的朋友都没有。我要不是脸皮厚,和她也说不了几句话。”
“哦?还有我们姗姗也说不来话的人?”
“哥,不是我背后八卦她哦,实在是她的命蛮苦的。我们班一个女生听说她的遭遇后都哭了呢。”
“她一个好端端的小姑娘能有什么遭遇?你那同学也太夸张了吧?”
“她家情况可惨了。听说她爸做生意亏本,加上身体不好,受不住压力跳楼死了。她妈妈守寡没守几年就改嫁了,什么也没留给她,就把她扔给她爷爷奶奶养。她那个奶奶哦,现在才40来岁,也不知是第几个小三上位,嫁过来时带了一个女孩,后来又给她爷爷生了一个儿子。我同学在家里哪有什么地位。我打认识她时她就在打零工赚钱了。前段时间你的餐厅缺人我还介绍她去兼职来着。”
“想想她也没有领你的情吧。”
“是啊,她明明生活窘迫,却从不接受我们的帮助。以前我们班同学还自发组织了一次捐款给她,后来被老师知道把我们臭骂了一顿。我们也是同情她,老师偏偏说我们伤了她的自尊心什么的……”
我听到这就没在听下去,低头往礼堂外面走。
虽然已经听惯了同学们背地里议论我的家世,但出奇的是每次都能传出新的版本来。不过陆珊说的这个版本让我有点意外,因为和我的实际情况相差不多。看来她是着实费心查证一番的。
我低头出去时,在人挤人的氛围中不小心撞到了苏行苇。隔着薄薄的衣衫,可以感觉到他的精壮身板。
当时我并不知道他的身份,也没有将他认出来。我甚至都没有道歉,就急匆匆的跑出了礼堂。
展览还没有结束,我不方便提前溜走,只好在礼堂外围绕了一圈。碰巧的是,在花坛边正面遇上了从礼堂出来的陆氏兄妹。
陆珊立刻自来熟的拉着我,主动提到,“你刚刚怎么走那么快?我还想把我哥介绍给你认识呢。”
我看了一眼满脸笑容的陆珊,又看了一眼笑的阳光明媚的陆续,便也礼貌疏离的回他们一个笑。
陆珊继续说,“你还需要兼职吗?我哥说他可以帮得上忙。”
“不需要了,谢谢。”我客气说完,头也不回的往旁边走去。
我其实一点不讨厌陆珊。只不过也做不到和她亲近。
我和谁都无法亲近。
但由于我们是同桌,陆珊又是爱唠叨的性格,所以经常听她提起她的家事。
不可否认,她家条件确实不错,父母有稳定体面的工作,哥哥是名牌大学毕业生。毕业后自己在外企打拼了几年攒了不少积蓄,加上家里赞助很快开了一家餐厅。
前些日子我找兼职做,陆珊便是自告奋勇要介绍我去她哥新开的餐厅里当服务生,还拍着胸脯保证待遇绝对可观。
一方面因为我已经找到了兼职,另一方面我不想欠她的人情,便拒绝了。
陆续开设的这家餐厅,最近这段时间在汉宁市风头正盛。生意火爆至极,走在街头巷尾都能看见餐厅的宣传广告。
我也见到挑剔的林广凤特意带着苏颖和苏昊去排队凑热闹。吃完回来不忘给我打包了一根蒜香排骨,最后那根排骨还是入得苏昊的肚里。
苏昊吃完擦干净嘴,将那张油迹斑斑的纸巾递给我嗅,挑衅的问我,“侄女,你闻闻香不香?”
才十来岁的孩子,言谈举止已经将她母亲林广凤那种尖酸嘲讽学了去。
我别过头没理他,他便得寸进尺的踮着脚将那纸巾硬塞到我嘴巴里。
还能怎么样呢?我又动不得他一根汗毛,便只是轻轻瞪他一眼。饶是如此,他却委屈的跑去跟林广凤告状。
不出片刻,林广凤便尖着嗓子跑来劈头盖脸的训我。
“你小叔才这么小,你怎么能欺负他?你妈不管你,我们好心收养你,你怎么还如此不知轻重?”她说的苦口婆心,好似我多么没心没肺似的。
以前她也骂过我扫把星拖油瓶之类的话,不过被苏德忠喝止了几句,她便改为这种风格的奚落。
起初我听的很是难过,但是听久了也就麻木了,身体像是自动产生了抗体,到了这时时刻便撑起屏障隔绝开来。再美的花朵也会凋谢,再恶毒的话也不过是生词组合,伤不了心。更何况是这种无关紧要的人。
展览会结束后,我从宿舍收拾了几件衣物背上,简单吃了晚饭,赶去市中心一家连锁便利店兼职。
今天要上的是个大夜班,从晚上八点到明晨八点。我虽然不喜欢熬夜,但是比起回苏家面对一张床的落脚之地,更乐意待在这个灯火通明琳琅满目的商店里。
一同值晚班的还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大婶。我一如既往包揽了补充货架打扫卫生的重活,干完活又将靠在收银台上发困的大婶换进仓库小睡一会。
玻璃移门外是灯火璀璨的闹市,新的夜幕才刚刚开始。我却无故生出一股悲凉来。
这悲凉经常不期而至,时不时敲打我隐忍不发的内心。在每年父亲忌日那段时间来的更猛。每当我抵住不了这份悲凉苦痛时,就彻夜的练字。慢慢的研磨,将苦难都揉进无边的黑色里,再将它们在纸上化开,晾干,扔进垃圾桶,那情绪眨眼也就过去了。
是的,很多你自认为挺不过去的苦难,其实在俯仰之间,也就这样结束了。
电子门铃响起,提示有客人进来。我回过神,看见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显得有些疲惫,摘下自己的眼镜揉了揉太阳穴,声音黯哑的对我说,“来包烟。”
不知道他有没有认出我。虽然我下午才在礼堂撞过他。
我将烟递给他,他戴好眼镜,动作潇洒的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皮夹。
我找零时,他就一直盯着我看。
虽然他很英俊,但是这样不礼貌的打量,目光还停在胸部,让我很是反感。在心里对他的高印象分,随之大打折扣。
我不满的回看他一眼,明明是理直气壮,却反被他冷冽的凤眼吓到。
相书上说,有凤眼的人,都是带着贵气的。
凤眼本就难得,他脸上的一双更是漂亮。轮廓约像平行四边形,眼角狭长,瞳孔幽深。加上两条浓黑剑眉,平添了一份冷峻和威严。单从气质上来看,他确实给人一种冷冽的清贵感。
他一边拆烟盒,一边问我,“你叫苏筝?”
我疑惑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毕竟下午我们只是打了照面。我低头看了看胸前,才反应过来他刚刚在观察我的铭牌。
见我没答话,他忽的笑了一下。
他的笑从眼里一点点蔓延开,眼角小弧度弯下,表情没有一丝温度,带着不可接近的距离感。
他又问,“你几点下班?”
我不知道他打什么主意,干脆沉默到底。
“我就住在隔壁酒店,房间号是2018。你下班后过来找我。”
隔壁是五星级酒店,一晚的房费够我两个月生活费。看来是个多金的人。
我们的短暂交谈引来疑惑的大婶。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皱着眉头走掉了。
大婶见他走了,忍不住好奇,问我,“这个男人是谁啊?”
我也有些莫名其妙,回道,“不认识。”其实心里有些怀疑是同学的恶作剧,毕竟以前他们在愚人节时找过社会上的男人来演戏,说要包养我。可是今天又不是愚人节。
大婶没注意我的反应,自顾评价道,“这人长着一张黑脸,眉间戾气太重,不像好人。以后定要栽跟头。”
我吐了吐舌头,对大婶这种随便定论别人栽跟头的言论表示不同意。看在他长得不错的份上,还是希望他平顺一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