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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一卷 洛城少年 草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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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渐西下,城中的燥热气息略乎少了一些。商人们开始出摊,行人们也从房子里出来活动,大街上慢慢地有了生气,洛阳客栈马厩里那些白日被热的昏昏欲死的马儿们也转醒了过来,吃起了食槽里的干草。
这本来是一天将要结束的时候,但是在这炎炎盛夏里,这一天才算刚刚开始。
夜色降临,洛阳城开始焕发出它应有的生机,城里灯火冲天,升起了一片光幕,满城繁华在这一刻苏醒过来。即使是在荒年,但西京盛况却依然不减,这是三朝京都留下来的底蕴,即便西有长安,南有苏杭,它也还是天下最繁华的的城池之一。
冯青雪和吕不争坐在马车上,缓缓地从官道驶入城门,在人流之中漫游,开往人群更密集的洛阳集市。冯青雪拨开马车的遮帘,向外探头看去,五彩缤纷的灯火倒映在她的脸上,在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凝聚成了动人的光;洛阳集市的花灯、彩人、小吃、 杂技都是她从来没有见过,从来没有听过的,尽管她有一个什么都知道的爷爷,可是对于这些闲文杂事,他向来是不会和她说的。
吕不争看着小头乱晃的冯青雪,微笑着从座上下来,盘膝坐在冯青雪的身边,一手将马车的遮帘扶到一边,一手抱着冯青雪,面带微笑地给她讲解着这些“新奇”的东西。
“先生,那个竹竿上挂着的灯好漂亮啊,花花绿绿的,还绣着菊花呢!”
“那个啊,是洛阳花灯,是洛阳的标志。因为天下做花灯做的最好的,就是洛阳的慈家。每年的端午、中秋、春节,洛阳慈家都会赶制一万盏彩灯挂满洛阳,人即使远在百里之外,也能在夜里看到洛阳城发出来的彩光,那就像是在黑夜里的一朵彩莲,只要见过一次,就再也无法忘记。”
“是吗是吗?先生你见过的吧,肯定很漂亮是不是!可现在离中秋还有两个月呢,我想我怕是看不到那一万盏花灯了。” 冯青雪听罢先是高兴地在吕不争怀里窜了窜,可她一想他们这番来不会停留太久,可能等不到中秋的那场花灯了,不禁又有些失望道。
吕不争笑着抚摸着她的头道:“别急,你还小,以后有的是机会来这里看花灯的。”言罢,吕不争又指着一处卖泥人的地摊道:“你玩过泥人吗?”
冯青雪摇头:“没有。”
吕不争轻嘘一声,向车夫说了一声“过去”,然后对冯青雪道:“那我带你去买几个。”
冯青雪耸了耸小脑袋,眼睛望向那摊子上捏好的五颜六色的泥人,显然是很感兴趣。
车至摊前,吕不争牵着冯青雪下来,与车夫扬手道:“你把车停到洛阳客栈,我稍后再来。”
车夫应诺,赶着车又没入了人群之中,吕不争低头看着满脸好奇的冯青雪,笑着放开了她的手道:“自己去挑吧。”
冯青雪应了声“好”,欢呼雀跃地跑到那个捏泥人的老头身边,弯下腰端详着老人刚捏好的几个泥人,看了好一会儿,才拿起一个看起来圆乎乎、肚皮上还用朱红写了个大福的胖泥人对吕不争道:“先生,我就要这个。”
吕不争点头,看向还坐在板凳上捏泥的老头道:“店家,请问这个泥人多少钱?”
吕不争说完,老头却并没有抬头,只是从案台上又拿起一个小巧的泥人递给冯青雪,然后继续低头捏着手里的一团新泥。冯青雪接过那个小泥人看了看,突然惊道:“诶?这个不是我吗?”
吕不争转过头看着冯青雪手里的泥人,发现她手里的泥人四肢玲珑、五官精致,捏的栩栩如生,和冯青雪简直一模一样。吕不争有点发怔,再看向老头时,老头正伸着一只手掌横在他眼前,上面安然放着一尊泥人,白衣飘然,素发垂腰,手持长剑,赫然便是吕不争自己。
吕不争接过泥人,对冯青雪挥了挥手示意她再看看,然后盘膝坐在了老头对面,低声道:“你见过我?”
"我家里曾经挂过你的画像。"
“为何要挂我的画像?”
“你七十年前偷走了我们天子崖镇守的天子剑,是我们的不世仇人,从那以后我们门内就一直挂着你的画像,时时警戒门内弟子大仇未报。”
吕不争无言,心里暗暗起了戒备,等待老头继续发话。
又过片刻,老头缓缓地抬起头来看向吕不争,一张满是褶皱的脸上横挂着一道三寸长的伤疤,煞是骇人。
“你不用担心,天子崖早在三十年前就被朝廷给剿灭了,宗室不在,我也没有心思找你报仇什么的,只是今天见到你的真人了,比较有感触而已。”
“你怎么确定我就是你们门派的仇人了,已经过了七十年了,你居然会相信我没有一点变化?而且这些年来,似乎也没有人来找过我。”
“当年我是天子崖的少主,你来抢剑的时候我见过你,一直没有忘。而且你镇守武林五十年,在江湖高层早已不是秘密,他们大概能猜出你的境界已经到了无视岁月的地步了,所以才一直不敢擅自去打扰你。”
“那你再和我说说,天子崖......为什么会被灭门。”
“说来话长,也许是我宗门不幸吧,那一年新带的弟子里面出了几个平行不正之人,有一次他们下山替人押镖,见财起意,就把其他随行的镖师全部杀掉,劫了那一批镖跑了,到后来我们发现那批镖是朝廷的,就赶紧去追,可惜已经找不到他们了。后来朝廷找到我们门上来要人,我们交不出人来,所以官军就把我们的山头平了,拿走了所有值钱的东西,回去交了差。”
老头说的很平静,话语也很简单,可是吕不争能明白,能让官府出动可以平定一个门派的官军的几个强盗到底是有多么穷凶极恶,天子崖百年底蕴还能让人把山头平了,那么那一战又是有多么惨烈。还有老头脸上的那道横着的伤疤,上面似乎还缝有针线,所以这张脸,很有可能是拼上去的....
吕不争叹了口气,他才刚刚重出江湖遇到的第一个故人居然就是这样一个落寞之人,看老头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境况一定不好。吕不争问道:“那你们门里有多少人活下来了。”
“七个,现在就剩我一个了。”
“你多大年纪了。” “岁末就是七十大寿。”“唉,既然你是天子崖的少主,那回头我把天子剑还给你吧,你赶紧找个徒弟把武功传下去,别让你们那一脉在你这里断了。”吕不争传不忍道,脸上闪过一丝惭愧,对当年自己做的那些事情感到不好意思。
老头呵呵一声,摇摇手道:“吕先生多虑了,没有那个必要,我现在已经不想再卷入武林,想来当初入世本就是年少轻狂犯的错,如今年老了自然不会再回去了,我现在想的只是平淡的过完余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仅此而已。”
老头出神的说着话,一双浑浊的眼睛里竟然透出一股说不出的柔情,吕不争愣了一会儿,然后微微颔首,他理解老头的心情,这种眼神,只有心有所恋的人才会有。于是拂袖起身,留下十两纹银带着冯青雪走了。
走出去不远,吕不争又微微侧头回望,只见一个银发苍苍的老妪正站在那个老头旁边边,手里拿着一个饭屉,满脸微笑的坐在他递过来的凳子上。街边一片灯火阑珊,两个老人在灯下坐着,虽不言语,但却别有一番意蕴,动人心弦。
天下英雄,归于草莽。
吕不争眯了眯眼,又回过头去,低头对冯青雪道:“你饿了吗?”
听到吕不争叫她,正在专心玩着泥人的冯青雪把泥人收起来,抬头对吕不争甜甜一笑:“先生,我还不饿,你再带我去找些好玩的东西吧。”
“那你想要找什么好玩的。”
“先生你好像什么都知道,那你能带我去找这洛阳城里最好玩的东西吗?”
“最好玩的东西啊。”吕不争略一思衬,接道:“我曾听你爷爷说起过,这洛阳东坊里有一户祖祖辈辈做木工的人家,据传是鲁班亲传弟子易筑的后人,他们能用木头做出各种鸟兽,不但形状栩栩如生,且能发音,木兽能行动自如,木鸟能离地三尺。这般神奇的玩意儿,大概能算这洛阳城里最好玩的东西了”
冯青雪听得眼睛发亮,她自幼便对木工术情有独钟,喜欢做一些木人偶和木兽。现在听到吕不争说这世上竟然还有人能人木兽动起来,她立马就顾不得尊敬,忽的跳上了吕不争身上,把小脸贴在吕不争下巴上嗔道:“居然还有这种东西,那户人家在那里呀,先生快带我去嘛!”
吕不争摇头:“现在不行,东坊离这里太远,我们走过去的话起码要到四更天才能到,况且也不会有木工房半夜还开门的,我们现在去客栈休息,明日再去吧。”
冯青雪失望地“啊”了一声,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里都是失望。吕不争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样子,叹了口气:“我现在带你去洛阳城里最好的酒楼吃晚饭,木工房的事先别想了,明天我会带你去的。”
最好吃的和最好玩的,都特别能吸引女孩子的注意力,冯青雪这样的小姑娘也不例外,一听到“最好的酒楼”这个词,她眼睛里的泪光一下子就消失了,一双大眼睛弯成了两弯新月道:“嗯,先生最好了。”
吕不争耸了耸肩,把冯青雪放下,牵着她的手走向东坊那座最高最华丽的楼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