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雄》庄户

11、第一卷 洛城少年 扒手四狗儿

　　庆元六年夏，六月的洛阳城里黄尘弥漫，热气冲天。东西两市的街坊里巷，已经鲜见有出来做生意的了，不过西三里街角的胡老汉还是在烈日下坚持摆着他的凉茶摊，看他那一脸的油汗，眼角上挂着的一块淤青，知道他的人心里自然明了，肯定又是被他家的母老虎赶出来摆摊儿的。

　　时值正午，烈日当头照在这座雄城之上，实在是热的难当。胡老汉坐在凉棚下，嘴里咬着茶壶嘴儿，咕咚咕咚往肚子里灌着凉茶，一双被汗水濛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被太阳烧的扭曲起来的大街，心里嘀咕着这样的鬼天气谁特么的还会跑出来瞎走喝凉茶的。

　　可不知道是热糊涂了还是眼花了，就在胡老汉脑海里刚闪过这个念头后，那烈阳下的滚滚黄尘里突然走出来一个人，径直就进了凉棚。胡老汉擦了擦额上的汗水，连忙放下手里的茶壶瞪大眼睛看来的是自己老婆还是客人。只见进来的那人灰头土脸，发如缫丝，衣衫褴褛，原来只是一个乞丐而已。

　　待到看清了来人，胡老汉半扫兴半庆幸的叹了口气，一手又操起茶壶，另一手对那乞丐摆了摆，道：“臭乞丐快出去，这里没有饭让你讨的。”

　　那乞丐听了，并不答话，反倒走上前来，在胡老汉对面坐下，朝着胡老汉诡异一笑，露出满口的黄板牙，然后从兜里掏出十几个铜板拍在桌子上——那够几壶凉茶的钱。

　　胡老汉看到那乞丐拍了钱，顿时一扬眉，端着茶壶的手尴尬地悬在空中，最后放下，越过那几个脏兮兮的铜板朝乞丐伸了过去，为他斟了一杯茶。

　　有了钱，什么话都好说，胡老汉不露谄媚之色，十分自然随便的放下茶壶把那几个铜板收入怀中，看着乞丐，似乎也觉得他没有那么讨厌了，于是便拉开了话匣子：“没想到老兄还是有几个钱的啊，我特么瞎了眼，差点就把你当成乞丐赶走了，真是冒犯，还请老兄你不要见怪。”

　　“呵呵，你没有瞎眼，我还就是一个乞丐，要不是上午走运让我讨了几个钱，我又哪有闲财来你这儿喝茶。话说这天可真是不饶人呐，活人走在这天下，不出二里路就得掉地府里去见阎王了，真不知道这热的什么时候是个头。”

　　胡老汉又擦了一把汗跟着唏嘘道：“是啊，洛阳长安这一片，方圆百里，已经有三月不见云雨了，而且听说荆州那边乡下田里将收的庄稼都被烧成了灰，农民们没有一点收成，都饿死十几万人啦，真是作孽咯!”

　　"这话倒是当真，我昨个遇上个老乡从那边儿逃荒过来，他跟我说荆州城里全城戒严，不许任何人出入，防止难民生乱，他那回偷溜出城去想挖点野菜吃，就看到城墙外半里躺满了难民，个个饿的面黄肌瘦、皮包骨头、不成人形，别说挖野菜，树干都让他们吃尽了。那入城的官道上走着的、躺着的、爬着的难民数都数不清，连商队都不敢赶车从道上过，怕遭了哄抢。"

　　胡老汉听了，立马满脸好奇，显然是不知道这回事儿，连问：“是吗？那边的官府难道不管这些人？”

　　乞丐喝了一口茶，摆摆手接道：“你不知道，这一发灾，人就要乱，这官道上现在到处都是强盗流匪，从各地调运到洛阳长安这边的粮草在半道上就都给抢没了，官府都还饿着肚子，哪有还有闲工夫管这些难民，就都给他拦在城外，没有通文的，进一个杀一个。那些难民没有救济，又进城不得，都在城外开始吃人了。”

　　“吃人？”听到这个词儿，胡老汉端着茶杯的手顿时抖了一下，洒落了不少茶水，和着他下巴滴落的汗珠，在干燥的桌面上滚来滚去。

　　“对啊，就是吃人。”乞丐见胡老汉被唬住，嘴上微微一笑，故意压低声音装神秘道：“你是不知道那有多吓人啊，人一到要死的时候了，就会穷凶极恶，那些难民里有不少带了刀剑的，一饿到不行就要杀人吃。他们专挑那种饿晕了的人，趁他没有防备，从肚膛中间一刀直挺进去，只一划，便是开膛破肚，五脏六腑鲜红红的一片就都流了出来，那些杀人的等不及了，就趁热用手伸到人家肚子里去摸，可怜那被剖之人还没死透，只是一个劲的叫疼，不知发生了何事，或是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杀人者把自己吃掉，真是......”

　　乞丐说的很精彩，像是自己也参与进去了似的，还加上了一些肢体动作，比划得胡老汉顿时觉得这天气好似凉了三分，额上汗也不出了，只是全身发抖，忙止住乞丐道：“兄弟不要再说了，太可怕了。”

　　乞丐见胡老汉一副惊弓之鸟的模样，不住哈哈大笑，从凳子上起来道：“哈哈哈，老板胆子太小，听不得鬼话，那我还是先走了，告辞。”

　　胡老汉下意识地点头应道：“告辞告辞。”然后便目送着那乞丐又走回了滚滚黄尘之中，消失不见。

　　待到稍微平静了一下，胡老汉才揣着那十几个铜板起身走到煮茶的炉子边，伸手向炉灰槽里摸去，却怎么也摸不到放钱的瓦罐。胡老汉一愣，刚消的汗顿时又全部在脸上崩现出来，他慕地弯下腰，一头钻进了炉灰槽里掏了半天，还是什么都没掏出来。

　　胡老汉灰头土脸地缩回身子，一屁股坐在地上，面目呆滞，知道自己被骗了，嘴里忍不住咒骂道：“吃人吃人，真的特么被人吃了，母老虎回去该杀了我，这可如何是好啊。”

　　“吃人？亏你这老头儿能想的出来，而且还说的和真的似的，我都被吓到了，差点把钱罐摔咯，你既然这么能说，干嘛不去当说书先生？”

　　此时，离西三里借口茶摊大概一丈远的一棵大树下，方才那个乞丐正与一个头发蓬蓬的少年坐在树荫下说话。少年手里捧着一个黑黑的瓦罐，上面沾满了煤灰，很明显就是胡老汉存钱的钱罐，而老乞丐此时则是一脸猥琐的笑，手里拿着一个葫芦不停地往嘴里递，口齿不清的“嗯嗯”着少年的问话，与刚才那个说话头头是道的乞丐判若两人。

　　少年看着老乞丐不停地在喝酒，好像根本没听自己说话，伸手便把他的葫芦抢了过来，把瓦罐递给他：“别喝了老酒，快分钱！”

　　老酒愣了楞，接过瓦罐，底朝下把钱全部倒在了地上，然后慢腾腾地用手捞到自己身前点了点，打了个酒嗝说道：“八两....七钱，发财了.....”

　　少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望着那一地的碎银铜板说道：“喂老鬼，这回能不能别三七分了，我最近缺钱，五五分给我好吗？”

　　老酒抬头望他一眼，嘲笑似的道：“本钱还是我出的，你凭什么和我谈条件？而且你既不喝酒又不逛窑子，要钱何用，不给不给！”

　　看着老酒一副令人生厌的表情，少年心里顿生怒意，没好气地道：“你管我拿钱干嘛，你到底给不给？”

　　老酒眉头一抬：“你要造反？我可是丐帮三袋弟子，你敢...”

　　“我管你几袋！”少年早就听厌了老鬼的这类威胁，话音未落就直接扑了上去，把老鬼推倒，然后抓起一把钱揣进兜里，一溜烟就跑出了老贵的视线。

　　老酒摇着头从地上爬起，点了点一地的零碎，发现特么的居然还有五两八钱，顿时哈哈大笑：“果然是个蠢蛋，既然要钱用，何不早提了钱罐走人，还要与我来分，想五五分账，反倒只抢走了三份，哈哈哈哈....”

　　开心了一会儿，老鬼把钱都拢到一起，右手向腰带上的钱袋抓了抓，却什么也没抓到。老鬼的表情顿时丰富了起来，连忙起身向少年离开的方向奔去，速度之快，活像一只脱了缰的野狗。

　　“四狗儿！你个小王八蛋，还我钱袋！快还我钱袋——”

　　亢长的凄吼响彻西三里，这一天，整个西三里的居民都会记住“四狗儿”这个名字，或许，前面还会加上一个“去您母亲”之类的形容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