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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一卷 洛城少年 吕氏草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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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元六年春,南阳城西的一个僻远小村,几户人家正在准备着下禾前的工具,村子的道路上人群来回往返,一片忙碌,偶有一家还没用早饭的,矮小的烟囱还徐徐地冒着黑烟,升到半空中,又像是入水之墨一样渐渐化开,意境悠然。
村头的小道旁,慕地响起一声马嘶,一辆马车缓缓地在路头停下。正收拾着农居的人们纷纷转头看去,只见得一个儒冠青衫的老书生慢慢地从车上走下,拉着一个气质灵秀、长相精致的小女孩,满面微笑的走进了村子。
村口的众人见到是他,都放下了手里的东西,向他行礼,一名年岁大的大爷双手一拱,对那走来的老书生行了一礼,客气道:“久日不见冯先生,甚是想念,这次还是来找吕先生么?”
老书生点点头道:“是啊,好久没来拜访了,最近有时间就过来看看。”
老大爷摸着胡须,身后一名少年背着锄头走过来对他道:“爷爷,都收拾好了,都要到午时了,再不快些去的话等会儿就好热了,咱们快去田里吧。”
老大爷“嗯”了一声,然后对老书生道:“冯先生,我先下田去了,回见。”
老书生满脸堆笑,一只干枯的手紧紧地牵着想要跑到水井那边去玩的小姑娘,一只手在半空中挥了挥,说道:“无妨,农事要紧,你们去吧,我自己能找到路的。”
爷孙两人目送他们远去,然后走过村里的小道,来到一间草堂前。
草堂外栅柴扉微闭,扉门两侧上,朱红的宣纸上依稀残留着些许墨迹,写的是“深谷卧苍龙,无源水自来”,虽然字迹已经不清,但是细看之下还是能感觉到那一个个字里透出来的不羁与豪迈。
冯远如站在门前,放下小女孩的手,正了正冠,目不斜视,同时对小姑娘小声地说道:“待会儿进去要守规矩,这次带你来这儿,是来拜师的,你要是再像平日一样调皮,回去了我就把你做的木偶全部烧了。”
小姑娘斜眯着眼看向一旁的小草,不情愿地应道:“知道啦。”
听到小姑娘答应了,冯远如这才搭下手,拉着小姑娘推开了门,并不打招呼,因为他知道住在这里面的那个人远远地就能知道自己来了,于是径直就向草堂内走去。
“吱呀——”草堂的门被慢慢推开,冯远如抬步走进去,迎面便闻到了一股沁人心肺的熏香,全身的内力顿时都加速流转了起来。
草堂内,一名一裘白袍的年轻男子正斜倚在案台旁拭剑,见到有人进来,他轻弹剑身,抬起了头对冯远如微微一笑,伸手朝对座虚摊一下,说了一句“你们坐吧。”声音十分和缓。
冯远如微笑颔首,带着小姑娘坐下,拂袖之际,年轻男子已经沏好了两杯花茶,冯远如舟车劳顿早已口渴,于是顺手便举杯饮了一口,略一咂舌,顿感唇齿皆香,仔细一看杯底,不过只是几朵寻常的菊花,不由叹道:“吕先生居然能把普通的菊花茶熬煮到这般清香,真是天下一绝,可惜我平日事务繁多,不然我定要天天来此讨杯茶喝。”
年轻男子淡然一笑:“冯先生说笑了,闲人野士怎能劳冯先生拜访,不知冯先生这番来,又有何事与我相议?”
冯远如见年轻男子不接客套,直入主题,也就只能放下茶杯讪讪而道:“在下这次来,依然是例行向您说说我在江湖近来的见闻,不过我还别有一事想求先生,就是我想让我这孙女拜在先生门下做弟子,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年轻男子微微偏过头看向坐在一旁的小姑娘,淡淡地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正视着年轻男子,不卑不亢地回道:“我叫冯青雪。”
“可曾学过武功?” “没有学过。”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爷爷没告诉我。”
白衣人笑道:“我叫吕不争,你爷爷让我收你为徒,那从今天起,就是你的老师,你以后就留在我身边吧。”
“啊?”冯青雪和冯远儒异口同声的叫道。
冯远如是没想到吕不争答应的这么快,顿时愣坐在一旁看着他们两个发起了呆,吕不争咳嗽了几声,自言道:“你不必如此奇怪,我从来没有说过我不收徒,只是没有遇到合适的而已,今天你把你孙女托付给我,我与你父亲交好,这次既然是你亲自来拜托我,我自然要收下她,这事就这么定了罢;你刚刚说有什么江湖见闻要和我说么,快讲吧。”
冯远如定了定神,赶紧叫冯青雪扣了三个响头行了拜师礼,又喝了一口茶冷静了一下,才缓缓开口道:“谢谢先生收下了青雪,我也算了了心头的一件大事了。至于我要说的事,我还想先问问先生,不知先生还记得三年前东华派齐家的那场灭门惨案吗?”
“嗯,记得,你为何又提起这件事?”
冯远如叹气道:“因为在下今天来找先生的原因,就和那件惨案有关,当年主持那场屠杀的一个朝廷官员季山海,在年初被皇帝钦点提拔为了吏部尚书,接手了大部分的清庭卫;而另外一个叫贺嵩的人也在一个月前被朝廷任命为荆州刺史,这两个人在以前都只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官吏,官做得最高的季山海,在当吏部尚书前也只是个侍御监,而贺嵩已不可考,似乎只是某个县的主簿,两个这样的人突然权及显贵,实在是很不合理的事情;朝野上下虽都有过争论,但是他二人的地位却没有被撼动过,可见必是又极硬的后台。”
“你突然提及齐家和这两个人,是想说什么?”
冯远如叹了叹气,看了冯青雪一眼,犹豫了一下又道:“就在贺嵩上任这一个月以来,南派武宗七十三门派已经有十四家惨遭灭门了,都是由官军和清庭卫所为。其中落云岭一案最为惨烈,犹胜当年齐家屠门一案,不单落云岭山门近千人被屠戮,连岭下平民百姓的村落他们都没有放过,所到之处烧杀抢掠,连焚数十村。落云岭下人头成山,流血漂橹,方圆十里都被鲜血染红,过道者不忍直视,连义庄的人都不敢前去收尸,如此恶行,实在是人神共怨。”
“其冠以何罪杀之?”
“离经叛道,以武乱国。”
“请继续说。”
“如今武林,人人自危,不少习武之人纷纷叛出师门,逃窜在流街闹市,多有杀人犯案者。如果放任这样的情况让它不断恶化下去,朝廷就更有理由铲除武林,天下就又要大乱了。”
“九大门派怎么应对的。”
“他们封锁山门,严禁门内弟子外出,看来是想明哲保身渡过这个风头,但依我看来,这样的做法实在可笑。”
“那这件事洛天赐能摆平吗?”
“非先生不可,就我手头握有的情报来看,朝廷里似乎有了武至化境的高手,所以才会如此猖狂,如果洛先生来办此事,可能有危险。”
吕不争闻言,手捧宝剑静坐良久,徐徐叹道:“每次你都是带着坏消息来见我的,子若不语,则天下太平矣...”
冯远如哈哈大笑:”我若不语,天下就没有真话了。“
吕不争含笑起身,将剑归鞘,走到窗台扬起窗栏,一缕阳光霎时照亮了整个草堂。窗外,是一片桃林,时值春日,自是一片花开,格外鲜活多彩,但吕不争却露出了一丝忧伤。
冯远如见吕不争面有愁容,也起身至窗,向窗外看去,顿时便明白了。那桃花树下,一方墓碑静静的立在下面,那里埋葬着吕不争最爱的人,也埋葬着他传奇的一生。
”妙玉,我为你守坟十年,如今也是时候离开了。“吕不争一声长叹,言语萧索,那双早已看破尘世的眼睛早已流不出泪,只是闪烁着怀念与悲恸的光芒。
冯远如见之,静默不言,眼前这个外表年轻的男子,实际上比自己年长了三十岁,只是由于内功纯青,已不再受岁月袭扰了。只是冯远如没想到,连自己的父亲生前都要尊他一声先生的人,竟也难逃俗世情爱羁绊,这一观之下,内心又生出了几多感慨。
吕不争转头看向正在沉思的冯远如,出言道:”你不要想得太多,其实活得太久并不是什么好事,很多人活不过六七十,但是他们大多都活得比我们这些江湖人要幸福的多。午时将近,你们一路赶到这偏僻地方肯定没用早膳吧,中午就留在这里用饭,我去村里借酒。“
冯远如连道:”怎劳先生借酒,让小女去买就可以了。“
吕不争微微一笑:”她已经睡了多时了。“
冯远如一愣,转头一看,发现冯青雪趴在案台上睡的正香,津涎四溢,不免有些难堪。
吕不争摆手道:”也罢,村里人下禾未归,也无人可以借酒。“
说完,吕不争把剑挂在墙上,又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后院的桃花道:“时过境迁,老友皆死,三里桃花,我能借酒谁家呢?”
冯远如束手立于一旁,恭敬道:“先生,我还有件事一直想要问您。”
吕不争眉头一抬:“何事?”
“当年李随清大侠给您的那些宝物里,没有归还回去的您都放在哪儿了?”
吕不争皱眉:“你问此事为何?”
冯远如接道:“我冯家百器谱已经有数十年没有重新谱过了,近些年来江湖上名器层出不穷,我想借那些宝物一阅,好仔细评判一番,重新定谱。”
吕不争恍然,指了指后院的柴房道:“都放在那间屋子里了,你自己去取便是,看完之后就放在你那里吧,你记得好生看管就是,千万不要外流出去。”
冯远如看着那间屋棚褴褛的破柴房,万万想不到那些当年闻名天下的神兵居然会存放在那种地方,不由吃惊,颔首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