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海棠垂青（一） ...
-
时光荏苒，农历五月已知，春江水暖，繁花似锦。
离着端午日近，家家户户买起了青色艾蒿，挂于门外讨个吉利。
坊市里的粽叶卖的极是畅销，包上微咸的糯米、红油咸蛋和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便是顿丰盛的餐饭。
女儿家三五相约，买了漂亮的小块绸缎，串上晶亮的珠子做装饰，再装上驱虫的香料，做成小巧玲珑的香囊，煞是有趣。
南陵王府里的女主子们在王妃的带领下，也汇聚一堂，热热闹闹的包起了粽子，送给远在边关的南陵王和一众将士。
王府的后厨房打扫的一尘不染，台面上放了一大盆洗净的粽叶，另一盆里装了煮熟的香米，另有几个高脚水晶盘，晶莹剔透的高邮鸭蛋黄堆成小山，一块块儿的五花肉立的稳稳当当，闻起来喷香扑鼻。
南陵王妃领着顾侧妃和董侧妃，并几个如夫人，长袖用翡翠别针掐了，素手挽着粽叶，扎了粽绳，包的有模有样的。
另一张小桌上围坐着几位小姐，嬷嬷们站在身后，时不时提点两句。
封华庭穿了件新制的水蓝色白昙纹立水裙，裙摆似清泉淙淙，广袖上绣制了大朵的白昙花，花瓣细腻洁白，栩栩如生，衬的那一截腕子雪白如玉。
她左手拿了条长长的粽叶，按着嬷嬷的指点折成个小三角捏在手里，右手握了白瓷勺，悠然自得的舀一勺子糯米，放下瓷勺又捻了两根象牙筷子，夹了个蛋黄覆在米上，又夹了四大块肉盖在上头，浇上糯米捏的紧紧实实的，成了个碗口大小的超大粽子，粽绳裹了三圈才勉强扎牢。
后头站着的嬷嬷满头黑线，忍不住出言指点，“郡主，粽肉放太多，小心蒸的时候过于油腻。”
封华庭一双漂亮的凤眸笑成两弯月牙，一副贝齿晶莹剔透，“可是我爹他最喜欢吃肉了啊，他只要尝一口，就知道是我做的了呀！”
她笑的甜美，好像已经看到了南陵王吃粽子的场景，南陵王妃忍俊不禁，摇摇头，给张嘴结舌的嬷嬷解围。
“你们别理她，这丫头歪理十八条，你们可说不过她，让她自己顽去。”
她这女儿，打小便和王爷最亲，别些个孩子管南陵王都喊得毕恭毕敬的“父王”，就她从小揪着王爷的胡子一口一个“阿爹”喊得亲热，就是她这亲娘也得退避三尺，省得招他们爷俩嫌弃。
“难怪父王最疼郡主姐姐，姐姐果真奇思妙想。”三姑娘封玉琼站在华庭左边，瞅着封华庭包的特大号粽子，酸溜溜的说话。
想着几日前的许氏母女，连丝涟漪都没翻腾起来，便被封华庭轻描淡写的解决了，封玉琼撇了撇嘴，嫉妒起长姐惊人的好运气。
南陵王府并非宗室皇亲，承嗣和封号都不比正经宗室王府来的宽容。
南陵王妃所出嫡长子，上书玉碟正式册封为世子后，可享郡王封号仪制。其余子嗣，无论嫡庶，成人后均享三等伯仪制。南陵王女，嫡妃所出长女，及笄之礼后可上书宗室，封郡主衔，享郡君汤沐邑。次女及庶女，礼成后享县君仪制。
换句话说，除了南陵王妃嫡出的长子和长女可获封郡王和郡主，享相应福利外，其他的子女都只能意思意思从皇室手里拿点俸禄钱财，连个封号都没有。
大家伙儿一块长大，兄长就一个自然没得比，可姐妹堆里，从小下人们管封华庭喊郡主，喊她们二小姐三小姐，这心理阴影打小就种下了。前几天皇后的那道懿旨，连上报都不用了，直接坐实了封华庭的郡主身份，还是个货真价实享受封邑的“长郡主”，这下子姐妹间的差距愈发大了，心理上的不平忍都忍不住。
封玉琼酸言酸语，二姑娘封玉衡低眉顺眼的包粽子，不敢搭腔。封华庭只当没听到，又兴冲冲的捻了张粽叶，这回不放肉了，夹了四个红彤彤的高邮蛋黄三进去，油水都滋溜进了糯米里。
见大家都不理她，封玉琼又羞又气，看到封华庭一个又一个往粽子里塞蛋黄，心头一腔酸劲泛滥，咬紧牙根强笑道，“郡主姐姐又想到了什么主意，放这么多蛋黄，不怕吃的人噎着么？”
整个厨房静了一瞬，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玉琼身上，玉琼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蠢事，当着王妃和所有人的面诋毁刚得了皇后亲睐封了的郡主，她简直是脑子进水了。
玉琼一张小脸红白交加，嘴唇都泛白了，勉强解释，“我，我这不是担心么……”
董侧妃连忙放下手里包了一半的粽子，跑过来拉过女儿，一个劲向南陵王妃道歉，“王妃息怒，玉琼她年少无知，口无遮拦，还请王妃饶了她。”
南陵王妃神色不明，既不拦着董侧妃，也不开口说话，董侧妃也豁得出脸皮，捏了玉琼的手腕，直接跪下了。
“倒是我贪心了，罢了罢了，”封华庭摆了幅舍不得的表情，戳了筷子，从糯米里头挑出个蛋黄，放回一旁的骨碟，“大哥跟着五皇子巡疆，下个月便要回京科考武举，我多放了几个蛋黄，是想着让大哥连中三元才好！”
南陵王妃听了脸色柔和了不少，想了想又问她，“解元、会员、状元，既是连中三元，你怎么放了四个呢？”
封华庭一挑眉，表情骄傲极了，“所以说我贪心呐，我的哥哥，连中三元哪就够了，怎么也得把文状元的匾额搬回府，这才对得起文武双全四个字嘛！”
封华庭一脸的得意，头抬的老高，眼睛亮晶晶的。
屋里大小婆子听了各个忍俊不禁，拿了帕子遮住脸，怕自己噗嗤笑出声来。
南陵王妃也没忍住，咳了好几声，才压下笑意，拿指头戳她的脑门，“就你瞎主意多！行了，四个就四个吧，让你哥哥也知道知道你对他的信心！”
封华庭喜笑颜开，抄起一旁的象牙筷子，一咕噜又把蛋黄夹了回去，动作一气呵成，速度快的不得了，看的屋里头婆子丫鬟又笑作一团。
董侧妃拉着封玉琼站在角落里，神情晦涩，表情僵硬。
这日的午膳当然是粽子，不过并非主子们包出来的爱心粽，而是厨房里精心准备，悉心烹制的佳肴。
掬水庭的月牙桌上摆了六个精致的珐琅瓷盘，里头各放了两个鸡蛋大小的粽子，共十二个，用彩色丝线绑了，不同的丝线分别代表了不同的内馅儿。
凝珠和香缕身子大好了，和翠笙与飞蓉一道站着，给华庭布菜。
四个丫鬟里，翠笙和香缕性子平稳精细，分别负责掬水庭的小库房和郡主的衣饰，凝珠与飞蓉性子跳脱活泼，管了郡主的膳食和出行，每人又带了两个二等丫鬟打下手，另有两个嬷嬷仔细监督，整个掬水庭运作的井然有序。
这会儿，凝珠熟稔的给华庭布膳，“郡主，这红色丝线，是用了东北的虎林香稻配了一个月大的乳猪前腿肉做的，浇上熬的浓浓的酱汁，味道极是醇正。”
“这蓝色丝线的，用的是江南水乡的珍珠米，里头放了和田玉枣和陕陇红豆，煮的软糯可口，最是香甜。”
四个丫鬟都是跟着封华庭一道长大的，对主子的口味偏好很是了解，凝珠特意挑了华庭喜欢的口味，葱根般纤长的手指灵巧的拆线、去叶，剥了壳端到封华庭的面前。
封华庭取了白玉镶金的筷箸，占了细白色的砂糖，吃了一个蜜枣味儿的便放下了，拿过飞蓉端着的金丝蜜桔茶漱口。
——————————— —全是女人戏，第一个男性要出现的分割线—————————
午膳后的时光总是惬意的，封华庭懒懒散散的倚靠在贵妃榻上，从小几上放着的水晶果盆里摸出一个饱满的胖橘子，细细的剥起来，粉色的指甲晶莹剔透，好看极了。
“翠笙，去把严昂叫来。”她一瓣一瓣的剥着橘子，漫不经心的吩咐。
悄无声息地，一道黑影闪过，封华庭的面前已站了位男子。
男子穿了一身黑色劲装，窄袖紧衣，手上带了副黑色皮质手套，左侧袖口用银线绣制了一只仰天朝歌的浴血荆棘鸟，右侧则是金线描出的一把锋刃利剑，显然是南陵王府的家徽。
这是封华庭第二次见严昂，这一世的第二次。
上一世，封华庭第一次见严昂是在及笄典礼之后，由南陵王亲自引见作为她的暗卫。
那一年，她十五，他十八，五年的并肩作战，他为她挡去了一次次的暗杀，他又为她经历了多少次的浴血奋战、刀光剑影。
他内敛羞赧，身上的每一道伤口却都是为她而留。
直到那最后一刻，她焚尽了每一寸土地，却给了他生的希望……
封华庭出神了，静静回想着过往的记忆。
严昂一言不发，抿紧削薄的嘴唇，安静的站在她眼前，纹丝不动。
这一世，她获封郡主，严昂也提前被南陵王从边关送到她的身边，她十四，他十七，一切仿佛都回到了原点，一切都来得及。
眨眨微湿的眼睛，封华庭浅笑，笑容若春水涟漪般漾开，眼前的严昂和记忆力那个沉默可靠的身影终于重合。
“严昂，调查结果如何？”
沉默了一瞬，严昂冷静汇报，“虢国府当日有人见到封玉琼的车夫偷偷进入马厩。导致许文清冲出赛道的那只兔子，有人看见是个穿蓝色衣服的女子放跑的，那日封玉琼所穿，正是蓝色衣裙。引开管家护卫，默许许氏母女跪在王府门口的，是董贞柔。”
没有评论，没有观点，只有最客观的事实。
“巧合的背后藏的是必然，”封华庭漫不经心的给橘子去除经络，凭着严昂的三言两语，她已经定了封玉琼的罪。
上辈子的她领教够了董侧妃和封玉琼的阴险狡诈、得寸进尺，证据确凿这种鬼话，只有初出茅庐的无知小儿才会信。
“寻些紫斑牡丹，碾成粉，往她们的屋里撒些。”董侧妃母女对紫斑牡丹过敏，少量的花粉便能使她们脸泛红斑，至少半月才能康复。这件事是当年封玉琼入宫时被御医女官查出来的，听说是不耐花粉，这母女俩早先并不知情。当初封华庭也是凑巧得知，如今用来小惩大诫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用放太多，让她们病上个十天半月便可。”封华庭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手上掰开胖橘子，分成两半，一半抛向严昂的方向。
严昂刷的一伸手，接住橘子，握的力气过大，汁水溅在了黑皮手套之上，严昂不解的看着手心，封华庭笑的歪倒在贵妃榻上。
笑了好半天，华庭才止住笑意，从耳室里取出个柚木珐琅绘缠枝牡丹的八宝盒，打开最底下一层，拿出厚厚一叠银票，递到严昂手里。
“严昂，半年时间，我需要一队至少八人的死士，骑射武功、暗杀毒理，皆需精通。”封华庭换了副正经表情，认真的和他说话，“这里有一万两银票，后期的我会再给你。”
严昂难得挑了眉梢，看了华庭一眼，接过银票，双手抱拳，一个“是”字回答的铿锵有力。
不问对错、不问缘由、尽忠职守、全力以赴，这才是一个合格的暗卫死士。
南陵王府门前。
一个俊俏英武的青年小心翼翼的扶了个容貌清秀的女子站着，两人时不时轻言细语，互相倾诉。
管家领着一众小厮快步上前，见着男子，热情的迎接，“恭迎世子回府。”
青年面容和煦，五官俊逸爽朗，和南陵王妃有三分相似，他笑的羞赧，，“榕叔辛苦了，这是我的妻子海棠，海棠，这是榕叔。”
女子素衣胜雪，眉目清秀，一低头，恰似水中白莲，婉约娇羞。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海棠垂青（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