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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云县文清(下) ...

  •   白日昭昭,血流汩汩,许文清的脸庞沾满了血迹。

      白皙的皮肤,艳丽的红色,交织成一幅诡异的画面。

      “来人呐……救命啊……”许母高声惊叫。

      喧哗的吵闹声,传入了内廷。

      封华庭坐在黄花梨交背直椅上,一双素手捧了只雨后天晴纹茶盏,细细品着杏仁雪梨茶。

      飞蓉步履慌张的进来,附耳对她说了几句。

      封华庭眉梢微挑,细嫩的指尖在杯子边缘转了两圈。

      “翠笙,寻个大夫去替她看看,飞蓉,去府库里取一百两银锭。”

      “大姐姐,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啊!”玉琼兴味十足。

      华庭看了她一眼,凤眸深沉,敛起平日一贯的淡定宁谧,琥珀色的双瞳华贵而锐利,直看的封玉琼心头一跳。

      前一世,封华庭与两个妹妹之间的关系淡漠,这一世的华庭软和了脾气,特意与姐妹接触,却效果甚微。

      二妹玉衡和自己“相敬如宾”,三妹玉琼时刻等着她行差踏错。

      封华庭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角,挺直了脊梁,纤长的脖子优雅美丽。

      “走吧,既然你想去看热闹,我们就去。”

      话音落下,封华庭便大大方方的走了出去,身后婢女们井然有序的尾随,留下封玉琼一人看傻了眼。

      说是去看热闹,不过是换了个离府门更近的地方。

      王府的八扇朱门只开了左右的两扇侧门,依稀传来府门外的喧哗吵闹。

      许文清脸上布满了条条血痕,神色恍惚迷离,躺倒在母亲怀里。

      “文清……文清……你为什么这么傻……”许母哭嚎不止,死死抱住许文清,大力推搡着想要靠近的王府护卫。

      “不准过来,你们这些杀人凶手……”

      四周的百姓情绪也不安起来,一个挨着一个凑上前来,将侍卫们围了起来。

      侍卫们面容冷峻,呵令他们散开,却无人听从。

      一些侍卫甚至亮出了钢刀,冷光刺目,逼退了百姓,却也更加激怒了他们的愤然不平。

      僵持之下,王府左右两侧四扇朱门忽然大开,两列身着银盔甲、手执红缨枪的卫队鱼贯而出,
      步伐统一,气势强大。

      立正,站定,收枪,甫一出现便震慑了在场的所有百姓。

      “卫队听令,郡主有命,不得与百姓争执,违者军规处置。”

      “是!”

      整齐划一的口号声强健有力,配合着数十位刚毅勇猛的军士,只叫底下的百姓背脊发凉,个个安静下来,不敢言语。

      朱红色的侧门里走出一抹杏色的身影。一个头梳高髻、簪玉兰花的女子跨过门槛,姗姗而来,杏色的丝缎夹袄绣了缠枝花束,腰系玉兰镂银缎带,月牙白的纱裙飘逸如风。只见她浓眉大眼,面若芙蓉,肌色透白,在一群武将中显得格外秀美温柔。

      “郡主娘娘,娘娘我们知错了,知错了,求求你救救我女儿啊……”

      许母像是看到了救星,朝着那女子拼命求救,又是磕头又是求饶,惹得百姓里好一些三姑六婶看的不忍。

      “这位夫人,郡主身体抱恙,不便相见。但郡主宅心仁厚,得知许小姐情绪过激,做出不当行为,特命奴婢我领了大夫为小姐医治。”

      翠笙性格稳重,一番话说明了前因后果,随后领了之前被挡在一旁的大夫和药童上前来。

      许母眼神闪烁,知道眼前的并非郡主后,又端起了官太太的架子。

      她见大夫衣着朴素,胡须皆白,跟了个小童手里还拿了个破旧的药箱,看着和云县里四处游走的赤脚医生别无二致,心中大为不满,眼珠子一咕噜,开口哭诉,

      “我们诚心诚意来王府赔礼道歉,我儿心善柔弱,甚至想要以死明志,可你们南陵王府竟这般仗势欺人!郡主不愿见我们这些小门小户也就罢了,我儿伤成这样,你们居然找个江湖郎中来,这是要毁了我的文清啊,好歹毒的心肠……”

      翠笙并不上她的当和她争吵,反而指了指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许文清,真诚劝解许母,“许夫人,您若是真疼你女儿,先让大夫替她看病吧,若是耽误的时间长了,留下什么遗憾可就追悔莫及了。”

      底下好些百姓跟着点头,甭管真相如何,那姑娘满脸的血却是板上钉钉的,赶紧救治才是最紧要的。

      许母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惨白,血迹斑斑的女儿,又看了眼一旁面色不耐的赤脚大夫,既担心文清的伤势,又怕江湖郎中暗下狠手,哆嗦了嘴皮子,坚持自己的意见。

      “我儿……我儿是官家小姐,你们找个赤脚大夫,若是留了疤痕,可叫我儿今后怎么嫁人!不行不行,我不同意!”许母使劲摇着头,面色坚定,忽然她灵光一现,大声朝翠笙要求,“对了,你们是皇亲国戚,生了病都有御医诊治!给我们找个御医来!还有那什么天山雪莲,冰玉蟾蜍膏,都用上,用了肯定能治好文清的!”

      许母把平日里听到过的珍贵草药都报了一遍,眼里充满了希冀,堂堂南陵王府,这些个天材地宝肯定不在话下。

      还未等翠笙做出反应,一旁被凉了许久的大夫倒是忍不住了,竖起两条白眉毛,啐了许母一口,“真是个不要脸的无知泼妇!老子行医四十载,救活病患千人,你凭什么说我是赤脚医生!啊呸!再说了,赤脚医生怎么了,他们手里多的是民间奇方,你算老几敢说他们!”

      许母被他气的手抖个不停,虽然出生商户,但她一辈子衣食富足,从被人指着鼻子这么骂过,憋了半天整个人都跟着抖了起来。

      “啊!我想起来了,他是胡庆芳胡大夫啊!东关街上那家胡庆芳中药堂,开了好几十年了,老字号啊!”这时,人群中有个年轻男子握拳击掌,激动道。

      “胡庆芳,那个妙手回春胡庆芳?”

      “神医啊!他是神医胡庆芳啊!我三舅老爷气都断了硬是叫他给救了回来,现在吃嘛嘛香,一点毛病都没有。”

      叽叽喳喳,人群里爆发出一阵阵议论。

      “师傅师傅,什么是天山雪莲、冰玉蟾蜍膏呀,为何我从未听说过?”胡庆芳身边的小药童粉雕玉琢,两条小眉毛拧巴在一块儿,好奇的问道。

      “哼,那些都是戏文里写的玩意儿,话本里的东西也能当真,蠢的没药救了。”胡庆芳冷哼一声,一只手摸着白胡子,一脸鄙夷。

      小药童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许母脸色青白交加,她要是听不出胡庆芳骂的是自己,那可真是白活了这么些岁数。

      “许夫人,胡大夫医术高明,早年就为太医院征召,可胡大夫心怀天下,为了救治更多百姓而决绝了。御医供职皇家,非皇命不得随意诊治他人。若夫人有陛下或皇后娘娘的手谕,我南陵王府立刻便为夫人去请御医。”

      翠笙的话有理有据,语气温和,那些个激动愤慨的百姓也逐渐平稳了情绪。

      许母难堪极了,看着文清只有出气,进气都少了,牙齿咬得腮帮子鼓了起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请胡大夫救救我儿。”

      胡庆芳懒得看她,自顾自蹲到许文清身旁,小药童主动取了干净的纱布替许文清擦拭伤口,个子虽小,却做得有模有样。胡庆芳嘴巴坏,心肠软,虽跟许母不对付,诊治文清却尽心尽力,上药包扎后,药嘱也十分详细。

      “这小姑娘福大命大,没撞到药害,人有些虚弱,照这方子去抓药,煎上几幅将养几天,便无大碍了。”

      “那脸上的伤呢,会不会留下疤痕?”许母急急问道。

      “额角那么大个口子,想不留疤,去庙里给佛祖多烧两柱香,或还有希望。”对着讨人厌的许母,胡庆芳一点不客气的讽刺。

      许母哆嗦了嘴唇,眼里蓄了泪,摸着许文清的脸蛋,看着她左侧额角两寸长的口子,心里冰凉一片。得罪了贵人还破了相,哪个公子会想娶自己的女儿?便是给人做继室做妾,也必会受尽欺凌,一辈子不得宠。

      完了,文清的一辈子,彻底完了。

      “南陵王府仗势欺人,毁我女儿一生,我要告御状!你们赔我女儿的一辈子!”许母像是发了疯,死死拉扯着胡大夫的衣角,又怒吼着向翠笙的位置扑过去。

      翠笙蹙了眉,不由向后退了一步,两旁的卫兵将她牢牢挡在身后,许母扯着胡大夫往卫兵身上撞去,卫兵纹丝不动,许母倒一个咀咧,差点跌倒。胡大夫被她拉的一把撞在卫兵的盔甲上,背后酸疼一片,老骨头都快散了,下意识的一脚踹在许母身上,想要把自己和那疯婆子分开,“噗”的一声将许夫人踢倒在地。

      “老子这辈子没打过女人,你……老子也要告你毁了老子的招牌!”胡大夫气喘吁吁,哼哧哼哧顺着自己的呼吸,气得吹胡子瞪眼睛。

      许母脑子里的最后一根神经“砰”地断了,她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南陵王妃回府!”正在此时,一个略带尖锐的嗓音响起,一队人马缓缓行驶而来。

      只见所有的卫兵单膝跪下,声音洪亮,“恭迎王妃回府,王妃万福金安!”

      十二骑侍卫护拥着一辆四匹马拉的豪华马车停在王府门口,侍卫都是高挑英武的壮汉,眼神锐利沉稳,两个年轻秀丽的婢女扶了南陵王妃下车。

      南陵王妃身着全套宫装,金冠上的六羽凤凰展翅欲飞,雍容华贵不可方物。翠笙快步向前,屈膝行礼,向王妃禀报实情。

      王妃并不搭理许氏母女,她侧身看向一旁手拿拂尘的齐公公,“让公公见笑了,若不嫌弃,不如随我一同进府坐坐。”

      齐公公笑道,“王妃客气了,皇后娘娘还等着奴才我回去复命,就不多叨扰王妃娘娘了。”

      南陵王妃点头,吩咐身后的奴婢,“开中门,焚香奉祭,依大礼准备,唤全府主仆正堂恭候皇后懿旨。”

      八扇朱红色的大门依次敞开,照壁上的九条五爪石龙盘旋飞腾,古朴雄浑的王府壮丽展示在众人眼前。

      正堂里十数位主子俯身行礼,成百奴仆叩头跪拜。

      齐公公站在正堂中间,手执明黄色的诏书,声色洪亮恭谨,“南陵王长女听旨!”

      “皇后懿旨,今有封氏华庭,柔嘉淑顺,风姿雅悦,善心仁义,克令克柔。承祖之英勇,救他人于危难。继女儿纯粹,当为天下榜样。着即册封为长郡主,赐号南陵,食邑千户,令赏黄金百两、锦缎百匹,以示嘉奖,钦此。”

      “谢皇后隆恩,皇后千秋万福。”

      众人只见一碧色背影窈窕而来,由婢女搀扶着接过明黄的诏书,身姿娉婷婉约,乌发如云,翩跹若仙,玉肌雪肤不可尽述。

      齐公公见了华庭眼前一亮,堆了笑容恭维道,“恭喜郡主,贺喜郡主,郡主宅心仁厚,必有后福。”

      封华庭笑道,“谢公公吉言,公公舟车劳顿,更是辛苦。”

      她接过诏书,取了金线缝制的香囊,递给齐公公,里头是十来个打制精巧的小金锣子,齐公公掂掂分量,一张脸笑开了花,态度更加恭敬和气。

      周围的百姓头一次见到这些个大人物,听了皇后娘娘的懿旨,又见王妃郡主仙姿玉璋,不由感叹纷飞。

      “我看郡主娘娘漂亮的像仙女儿似得,不可能干出那对母女所说的缺德事儿吧。”路人甲砸吧砸吧嘴,叹道。

      “是啊,你没听到那太监说的么,郡主还救了别人呢,那么个好心人怎么会欺凌弱小呢。”路人乙点头赞同。

      “啧啧,你看郡主走路都要人搀扶,肯定是病的重了,瞧瞧,那身子瘦的,一阵风就能吹走似的,难怪不见那许氏母女了。”路人丙分析起条条杠杠来。

      人都是视觉动物,看看那边貌美若仙的南陵郡主,再看看一旁狼狈不堪的许氏母女,心里的天平倒向了另一边。

      “大人!大人!你们被蒙骗了啊!”许母看到众人对齐公公客气有加,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跪着爬向齐公公告状,“大人,南陵王府欺凌我孤儿寡母,求大人为我做主啊!”

      齐公公见许母衣衫不整,血污点点,嫌弃的躲了开来,骂道,“大胆刁奴,竟敢污蔑贵人,来人呐,给我抓起来!”

      两侧的侍卫抓了许母的两条胳膊,许母死命挣扎,却挣脱不开这两条铁一样的胳膊,“杀人啦,救命啊!”

      “许夫人,”封华庭并未如其他女眷一般避开,反而缓步上前,在婢女的搀扶下走到许母身旁,她眉目如画,声色如莺,却叫许母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当日许小姐言辞不当,是我替她解的围。她横冲赛道,害的我和虢国小姐坠马受伤,我们也并未寻她麻烦。您今日前来,明面上是赔礼道歉,可话语里句句指责我刻薄刁蛮,南陵王府仗势欺人,挑拨群众污蔑我王府清誉。坐实了我和王府的罪名,你便可摇身一变,带上受害人的帽子博人同情、洗脱罪责,我说的可对?”

      许母双唇蠕动,想要开口辩驳,封华庭却没给她这个机会。

      “许小姐思虑过重,想象丰富,自行触柱受伤,我命人寻医替她看病疗伤,在场百姓亲眼所见,没有半点不妥之处。而你身为人母,非但延误许小姐看病时间,还横加阻挠,百般要求,如今更是信口雌黄,恩将仇报,想要把事情闹大。这样做的目的不外乎是坐地起价、敲诈勒索,用你女儿的一辈子来换这点黄白之物,你身为人母过得去自己的良心么?”

      在场的百姓唏嘘一片,许母一下子垮了,整个人趴坐在地上,脸色昏暗,她居然都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在别人眼里不过是猴子把戏……可她有错么?为了女儿为了儿子,她还能怎么办?

      封华庭懒得再做纠缠,了结官司,“戏子唱两嗓子也有赏银,何况你们唱念俱佳的演了一下午,这些银子就当做是我打赏的,回去替许小姐补补身子。若再有下一次,污蔑皇亲、煽动群众,条条都是死罪!”

      飞蓉听令,捧了一个雕花匣子上前,打开匣子,里头整整齐齐的堆放了一百两的雪花银,白花花的看的底下百姓一片惊呼。

      许母咬紧了牙根,她想有骨气的拒绝,可看着昏迷脆弱的女儿,想着家里狭小落魄的四合院,怎么也说不出口。一百两银子啊,儿子的月俸不过五两银子,这一百两可抵他们一年的生活嚼用。

      到底在生活面前低了头,许母流着泪,接过匣子,抱着昏迷的女儿失声痛哭。

      午后的阳光炽烈,封华庭眯了眼睛,又对飞蓉嘱咐了两句。

      飞蓉点头,几步走到围观的百姓面前,大声宣布,“郡主有令,今日得皇后娘娘恩惠,愿将娘娘的隆恩惠及大众,故在场的每人将得铜钱一贯,点心一盒,以念娘娘仁慈。”

      顿时,百姓中欢呼四起,“皇后隆恩”与“郡主千岁”之声,声浪如海,此起彼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云县文清(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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