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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云县文清(上) ...


  •   封华庭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她梦见,母亲病榻缠绵,咳血而亡;

      她梦见,嫡兄遭人陷害,沙场断臂,郁郁寡欢不得志;

      她梦见,父亲一夜白头,折戟沉沙,一代忠臣刀口处斩;

      她梦见,火光映天红,烧遍了整座王府,将一切化为灰烬。

      “娘……爹……不要走……娘……”封华庭呓语不断,光洁的额头上不时冒出豆大的汗珠。

      “华庭,你醒醒,娘在这儿呢,哪儿也不去,华庭,快醒醒。”南陵王妃心疼她,绞了块干净的帕子,不时替她擦汗。

      “娘……”封华庭睡得迷迷糊糊,只听到母亲的声音慈祥关爱,眼睛都润湿了,朦朦胧胧里,伸了胳膊向南陵王妃搂去。

      “这孩子,那么大了还撒娇。”南陵王妃笑了,顺着女儿的手搂了她,哄小孩子般拍了两下,又替她掖了被角,“做噩梦了吧,醒来就好了。”

      许是母亲的声音给了她安慰,封华庭又沉沉睡去。

      等她再醒来时,已是第二天的午后。

      香缕和凝珠挨了打如今正躺着歇息,掬水庭由翠笙和飞蓉代管,见封华庭醒来,两人忙领着一群小丫鬟活动开了。

      封华庭睡了一整天,四肢都无力了,肚子里空荡荡的直叫唤。

      翠笙扶着她起了床,寻了双缎面羊毛拖鞋替她换上,一旁的小丫鬟从楠木衣架上取了件碧色蜀绣罩衫,翠笙接了过来,披在封华庭肩上。

      八仙桌被拆成了两半的月牙桌,翠笙扶了封华庭坐在铺了软垫的墩子上,飞蓉领了小丫鬟将小厨房一直文火煨着的吃食摆上桌子。

      一碗煮的稠稠的青麦仁糯米粥,四碟爽口的小菜,炖的入口即化的火腿蛋羹、咸味喷香的腐乳芽菜、清蒸的豆腐虾仁丸子、还有鲜笋炒肉丝,再配上两碟子点心,牛奶茯苓霜和瓜仁油松瓤饼,都是些温润滋补的食材,且香味浓郁,闻的封华庭食指大动。

      用一盏金丝蜜桔茶漱了口,封华庭举箸而食,飞蓉站在一旁替她布菜。

      没等她动几次筷子,掬水庭便来了客人。

      三姑娘封玉琼领了两个小丫鬟,风风火火的进了中庭。

      “大姐姐倒是好心情,还能吃的下饭,外头可是乱作一堆了呢。”封玉琼人未到声先至,语气里透着一股藏也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封华庭优雅的放下筷箸,拿了绣帕抿了抿唇,抬头看向封玉琼。

      如今的封玉琼年仅十二,比她小了两岁,一张圆圆的脸蛋带了点婴儿肥,鼻子略微有些塌,嘴唇扁薄,只一双眼睛生的漂亮,眼仁乌黑,灵气逼人,衬得她有两分玲珑。

      玉琼刻意穿了件浅粉色的襦裙,配了深一色的绯红对襟衫,梳了个双丫发髻,发髻两端各绑了条樱色的缎带,显出了七分的少女娇嫩又带了三分女童的稚气。

      前世的封玉琼有个能干的娘,侧妃董氏待王妃死后,一步一步蒙骗和取信封华庭,靠着华庭的鼎力支持爬上了继妃的位置,还试图生个幼子取代封华庭兄妹的地位,给她们下了不少绊子。

      封玉琼自小爱和她攀比,性子骄纵任性,子以母贵,削减了脑袋嫁了个一等世家。可惜南陵王府的倒台也早早结束了封玉琼的性命。

      此次穆春晓的擅离职守,也未必没有董氏母女的动作。

      这一世的封华庭看重血脉之情,并未打算向董侧妃复仇,可被人反复挑衅、一味忍让也不是她的风格。

      “姐姐昏迷了两日,难得有些胃口,在妹妹眼里倒成了不是,倒叫姐姐想不明白了。”封华庭并不客气,暗指封玉琼不恤姐妹之情,心胸狭窄。

      “我不是这个意思,”封玉琼强忍了脾气,手里捏了块帕子绞了又绞,硬是憋出个笑容,“我只是担心姐姐的名声,这才有些心急,还请姐姐不要多虑。”

      忍忍忍,想到一会儿有封华庭的难堪,封玉琼使劲压下了心头的不满,状似天真道,“大姐姐还不知道呀,我们王府的大门口,有个许小姐和她的母亲,直直跪着求见大姐姐,都跪了大半天了,旁边围了好些百姓,都说大姐姐不近人情呢。”

      封华庭眉尖微蹙,点了飞蓉,“你去前堂看看,是哪个许小姐。”

      飞蓉点点头,领着两个小丫鬟退了出去。

      封玉琼自顾自的挑了张椅子坐下来,等着看热闹。

      南陵王府位于汴京城东的明珠街,四周多是些高官世族的宅邸,平日里极是清幽宁静。

      这会儿,南陵王府的八扇朱门外,却满满当当围了许多百姓,或交头接耳,或指指点点。

      许文清跟着母亲田氏正跪在南陵王府的门前,四月的阳光不算炽烈,可跪了小半个时辰叫她一个闺阁小姐有些撑不住,背上的衣衫被汗水浸湿,一张小脸因着路人的围观,涨的通红。

      玄色匾额上赤金的“南陵王府”四个大字,台阶两短巍然屹立的青石狮子,在许文清看来,都在嘲笑她的地位低贱,只得受人欺凌。

      她出生在离汴京城千里之外的云县,生于斯,长于斯,父亲是当地颇有名望的书院先生,母亲虽出生市井商户,大字不识,却在父亲过世后撑起了家业,为家里带来富庶的生活。

      她的大哥聪慧能干,得到县令的赏识,不到二十便做了衙门里的主簿,县令之下便是他。年初更是被京里的贵人慧眼相中,调到汴京城里做了从六品的大官。

      六品的京官啊,云县的县令也不过是个九品的。整个许家成了云县最热的地方,就连平日里趾高气昂的县令家小姐,也捧了大小礼物,笑容满面的和自己套近乎。

      许文清还依稀记得,母亲疼爱的摸着她的秀发,说要让大哥在京城里给她找个高大英俊、多金有才的夫婿,不过豆蔻年华的她羞红了脸颊,低声娇嗔。

      母亲念她幼年失怙,百般慈爱,兄长怜她幺儿稚嫩,千疼万宠,终是养出了天真善良、不懂人情世故的许文清。

      汴京城繁华热闹,京里的姑娘小姐服饰光鲜,打扮新潮,坊市里的美食云集,表演不断,可这和许文清都没有关系。

      从云县来的许家,靠着许母手里的积蓄,在这寸土寸金的汴京城只能买下一座狭小的四合院子,所剩无几的银钱还要为兄长的仕途开销,家里的日子有些捉襟见肘。

      虢国将军府的赛马会请柬,是她磨了又磨,求了又求,才拜托大哥求来的,她穿了自己最最簇新漂亮的衣裳,打扮一新,兴高采烈的去了,却不想为家里带来了灭顶之灾。

      她不明白,自己的几句话,为什么会得罪了那些小姐贵人,她没想到,自己只是想救那只可怜的正在被人捕杀的兔子,却害的虢国小姐和南陵郡主受了重伤……

      雍容华贵的虢国夫人当场便派了侍卫,把许文清软禁起来,随后送回了四合院,连一句辩解的话都没让她说。

      当晚兄长就发了火,她从没见过斯文的大哥发这么大的火,若不是母亲护着,她觉得大哥真能打死自己。

      第二天天还不亮,兄长在身上绑了荆条去虢国将军府请罪,却连将军的面都没见到,叫管家拦在了门外,只得悻悻而归。

      许文清看着脸色铁青的兄长,一句话都不敢说,吓的眼泪直掉。

      母亲一把年纪,换了麻布衣服,带着自己再一次跪在虢国将军府门口,刚跪下没多久,便叫将军府的侍卫拖了起来,用绳子绑了押回四合院。

      许母不死心,偷偷又领着她去了将军府,还没靠近,便叫几个侍卫发现撵了回去,几次下来,许母也死了心,转而又带她往南陵王府去了。

      半个月前,她是云县的天之骄女,半个月后,她跪在他人门口,忏悔道歉。

      许文清心里悲痛交加,羞辱之情溢于言表,一双手攥的紧紧的,眼泪啪嗒啪嗒往地上砸,溅起一小朵一小朵的水花。

      许母久经日晒,年岁又长,有些受不住了,半个身体依靠在许文清身上,咬牙跪着。

      四周的百姓见她们穿着朴素,年轻的那个姑娘又有几分姿色,脑子里编出了一个又一个的香艳故事,什么私生女认父啦,始乱终弃啦,珠胎暗结啦,想的一个比一个离谱。

      南陵王常年驻守边疆,世子跟着五皇子巡视江南去了,南陵王府男丁俱不在场。王妃又得了皇命,入宫觐见去了,府里只剩下一群女流之辈,碍于礼教名声,根本不愿出府处理。

      飞蓉从侧门踏出王府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许氏母女脸色惨白,歪七扭八的跪在王府门口,四周一群老百姓叽叽喳喳,看的热闹。

      当下,飞蓉便黑了脸色,当这是菜市口呢!

      “二位何人,若有冤屈当往前街的大理寺去,堵在王府门口作甚!”

      飞蓉性子向来直爽泼辣,三言两语把许氏母女变成了想要伸冤却走错门的市井小民。

      许母虽面色难看,但终于有了说话的机会,她抹了额上的虚汗,一脸诚恳的大声解释,

      “这位姑娘,臣妇并非有冤。臣妇是五城指挥次使许大人、许文翰的亲母,前日因小女的言辞不当,惹了郡主娘娘不喜,今日特来向郡主娘娘请罪,求姑娘通融,让我们母女二人入府请罪。”

      许母眼珠转动,一套话说的冠冕堂皇,义正言辞,并未按照许文瀚准备的稿子道歉。在她看来,自己一个官家太太下跪道歉,已是给足了她们面子。

      儿子的仕途固然重要,可女儿也是她的心头肉,若是让人家知道自己的女儿害了两位贵女受伤,这日后还有哪户好人家敢娶文清?这一套模棱两可的话语,既保全了女儿的名声,也表明了自己的目的,还暗示了豪门世族的凌虐欺辱,可谓一箭三雕。

      飞蓉听的脸色变了又变,胸中一口气直冲脑门,啐了她一口,“我们郡主千金贵体,因为许家小姐受了伤,你这妇人岂能颠倒黑白、随意污蔑!”

      许母未想到飞蓉会揭穿事实,脸皮抖了抖,拉过许文清,指着她的脸说道,“可我儿并非故意,大家看看,我儿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啊,脸上都破了相,不比郡主娘娘伤的轻啊!”

      许文清的左侧脸颊上的确有一道细细的红痕,那是薛清婵的马蹄划过所致,虽涂了药膏止住了血,红印却没消退,这会儿成了许母最好的证明。

      “这位姑娘,我们诚心诚意来道歉,若是郡主不屑见我们,我们也无怨言,可做人要凭良心,不能这般空口白话,损人清誉啊。”许母得了便宜,越发能说会道起来,周围的一众百姓纷纷点头,仿佛坐实了南陵郡主的蛮不讲理。

      飞蓉气的眼睛都红了,狠狠跺了脚,指了许母骂道,“呸,我就没见过比你们还要无耻的人!”

      许母还要骂回去,却叫许文清拉住了手。

      众人但见那个娇柔的风一吹便能倒的姑娘,一双眼睛里含了泪珠,脸带红痕,神色无辜,嗓音悲戚哀伤,“都是我的错……求求你们大发慈悲……不要怪罪我的哥哥和母亲……”

      飞蓉的直觉告诉她不对,尚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只见许文清挣扎着站立起来,朝着王府门口的青石狮子一头撞去!

      许母高声惊呼,一把抱住自己女儿,虽卸了她一些冲力,却未能阻止许文清磕在石狮的底座上。

      啪嗒……啪嗒……

      鲜血从许文清的额角流下,蜿蜒成一道道血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云县文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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