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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虢国薛清婵(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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梆——梆——梆——
夜色浓厚,更夫敲着梆子,游走穿梭在在巷道。
昏黄的灯笼时明时暗,和星夜里的那一轮白月,遥相呼应。
城南琵琶巷,虢国将军府。
夜已深沉,虢国府的后宅却灯火通明,丫鬟婢子穿梭如织,进出频繁。
封华庭醒来的时候,有一瞬的迷茫,头顶是粉色绸缎交叠的帐子,垂了桃红色绣海棠花的纱帘在外,床褥也是同一色系的四季被,到处洋溢着浓浓的少女情怀。
封华庭双手撑在被褥上,费了老大的力气靠坐在床板上,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叫她累的想喘气,胸口隐隐泛疼,浑身上下都像被碾过一般难受。
“华庭,你醒啦!”本趴在床榻边歇息的薛清婵迷糊间抬起头,惊喜的叫出声来。
“我……在哪里?”封华庭有些迷惑,看到一旁的薛清婵,回想起白天的惊险一幕,急忙问她,“你没事吧,我记得我们在马上……”
薛清婵一把握住封华庭的手,愧疚道,“你放心,大夫说我就蹭破了块皮,受了点惊吓,睡一觉,喝两贴膏药就没事了。倒是你,比我伤的严重多了……”
肋骨疑似断了一根,手臂和小腿上青紫一片,多是石头膈出来的挫伤,身上还有一些轻微的划痕,有些甚至见了血,对一个闺阁女子而言,这绝对是不可想象的重伤。
薛清婵觉得自己十分对不起封华庭,又想感谢又想道歉,一时也不知先说什么好。
“活着就好,这些都是小伤,将养一段时间就没事了,”封华庭记得当时的自己双手护住了要害,虽然被薛清婵砸了一下,但绝无性命之忧。保住了命,一点小伤在她看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华庭,你救了我的命,我……是我太鲁莽了,不应该在这么危险的地方还加速跑的,还害了你……我,我对不起你……”薛清婵语无伦次的说话,听的封华庭满脑袋黑线。
“停,先给我杯水。”封华庭制止了她还要接下去的检讨,她前世怎么不知道薛清婵是个这么能说话的家伙,颠来倒去一句话叫她说了快十遍,刚恢复点精神的封华庭又快让她说晕过去了。
“噢噢,瞧我笨的,华庭你等等哦。”薛清婵立马止住了唠叨,飞快从脚踏上爬了起来,一路大喊,“刀娘,剑娘,快给我倒点水来!”
刀娘、剑娘,这名字听得封华庭觉得胸口更闷,愈发觉得这满目的粉色晕眩起来。
屋外两个丫鬟听到主子的呼唤,立刻应声,端了壶热水进了屋子,一个丫鬟取了杯子倒水,薛清婵匆匆从丫鬟手里接过杯子,殷勤的给封华庭送去。
封华庭喝了口热茶,缓了口气,另一个丫鬟就站在一边,贴心的替她端了杯子,薛清婵睁大了眼睛,熊熊地盯着她。
“咳,咳,”封华庭叫她看的气都喘岔了,咳嗽了两声,薛清婵立马坐到她背后,大力拍她后背,替她匀气。
封华庭叫她的大力神掌拍的肋骨生疼,本来苍白的脸庞迅速染上了血色,“好了好了,你也受了伤,快坐下来,我有话对你说。”
等薛清婵老实坐下了,封华庭组织了一下语言,对她说,“当时情况危急,你也是知道的。我只想着我们两人一块儿,你要是摔个半死不活的,我却毫发无损,不说外人怎么嚼舌根,南陵王府和虢国将军府的关系肯定是好不了了。”
封华庭认真的看着薛清婵,郑重道,“我并不是你想象中那么高尚的人,也没有什么牺牲自我保护他人的念头。如果当时在马上的人不是你,是其他无足轻重的姑娘小姐,或许我根本不会去救她。所以你无需有那么沉重的心理负担”
薛清婵沉默了一瞬,收敛了平日吊儿郎当的性格,一双眼睛难得的黝黑,“不管出于什么动机,你救了我却是不争的事实,这份救命之恩我必定铭记于心。”
“至于你说的这番话,真正心怀鬼胎的人根本不会说出来,她们只会装大度,装贤惠,骗取我的愧疚,谋取更多的利益,”薛清婵直视封华庭的双眸,认真道,“所以我相信,你是个坦荡真诚的人!”
封华庭听了她的一番话,心头微震。以往看似粗枝大叶、不爱红妆爱武装的女子,竟也有如此敏锐的洞察力和犀利的言辞。
见封华庭一脸的惊讶,薛清婵嘿嘿笑了起来,“平日里,我懒得应付那些一根肠子十个弯的闺阁小姐们,可不计较不代表我不知道,想算计到我头上,嘿嘿,得看她们的本事了。”
封华庭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伸出一只白嫩的手掌,朝她说,“那可真是我的荣幸,以后请多多关照,虢国将军府的小姐。”
薛清婵一呲牙,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封华庭的手掌,大咧咧笑道,“彼此彼此,以后等你给我收拾烂局擦屁股的机会多着去了,南陵郡主。”
“……”封华庭瞪她,哪儿来的无赖。
“嘻嘻。”薛清婵咧嘴,上了贼船就别想轻易下。
“我要休息了……我伤口疼……”
“哦,好呀,我陪你一起休息。”
“……”
翌日。
两位贵女的受伤一事甫一发生,虢国将军夫人便当机立断,派人入宫向皇后报备,并请了太医入府医治,当得知两人并无大碍,将军夫人一颗心才咽了回去,擦了满头的冷汗,亲自向南陵王妃道歉去了。
南陵王妃虽然知道有太医在、有虢国将军夫人坐镇,出不了什么大事,心里却照样忧心如焚,她当成眼珠子一样护着长大的女儿,一眨眼摔了马,断了骨头在病榻上缠绵,怎能叫她不心痛,不难受?面子上还要装着贤惠大度,顾全大局,王妃觉得自己一颗心都叫人撕成了碎片。
一夜无眠。
天色尚早,晨光微朦之际,一队马车便驶出了南陵王府,两旁护行的兵丁一路小跑,跟着马车急速前行。
封华庭是由虢国夫人扶着,从虢国将军府的十六钉正门出来的,薛清婵几次想去搀她,都叫虢国夫人狠狠的眼神给瞪回去了。
南陵王妃站在马车边上,早早等着她们。
“劳驾王妃亲自莅临,臣妇真是罪过罪过。”虢国夫人脸色颇为赧然。
堂堂一郡主在她家举办的马会上出了事,还是为了救她的女儿受的伤,她觉得自己丢人简直丢到家了,脸都抬不起来。
“夫人客气了,是我性子急躁,匆匆而来,叨扰了夫人歇息,还请夫人不要怪罪才是。”南陵王妃声色柔和,为人和气,半点脾气都没有。
两人均是久处高位的名门贵妇,你来我往答的滴水不漏。
薛清婵脾气急躁,在一旁等的不耐,悄悄凑过来,拉着封华庭的手左右摇晃,“华庭,等你病好了,我再请你来府里做客啊,我府里还有好些玩意儿你没见过呢,我告诉你……”
“啊呀呀,疼疼疼……疼!”她话还没说完,就叫一旁的虢国夫人掐着胳膊拎了回来。
“你还嫌闹的不够么,一边猫着去,再敢伤着郡主,我回去抽你!”虢国夫人强忍住脾气,咬了牙骂女儿。
封华庭见着好笑,眼珠子转了一圈,弯了嘴角,引诱她,“不如你来我家吧,王府里收藏了不少兵器,你一定喜欢的。”
薛清婵一听,眼睛都亮了,死命睁开虢国夫人,“一言为定!一言为定啊!我下个月,不,过几天就来看你!”
“好啊,一言为定,不来是小狗。”封华庭伸手跟她敲印章,薛清婵乐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两位贵妇只觉得额角青筋乱跳,恨不能一手扯一个拖回府去!
南陵王府的马车经过特殊改装,内部空间很大,为了受伤的封华庭,南陵王妃又特意嘱咐工匠连夜赶工,将马车里原先的茶座书柜全部拆除,改为软榻,又铺了一整张的白熊皮,好让封华庭躺的舒服。
南陵王妃手里执了兰纹菊瓣茶盏,细细抿着下人刚送上来的贡茶,平日里温和的双眸,如今漆黑一片,酝酿着狂虐的暴雨。
封华庭斜倚在白熊皮做的毯子上,眼观鼻,鼻观心,老实装鹌鹑,半句话都不敢说。
马车行驶的平稳,很快便穿过小半个汴京城,到了南陵王府。
南陵王妃领着众人回到掬水庭,令人搬了张软榻放在庭院中,又命掬水庭的所有丫鬟仆妇聚在中庭。
掬水庭共有一等丫鬟四名,二等丫鬟八名,三等丫鬟十六名,并两个管事嬷嬷,十六个护院侍卫。
一屋子人满满当当站了整座庭院,众人都察觉了王妃明显的怒气,俱屏住呼吸,不敢言语。
好半响,南陵王妃环视四周,冷冷宣布,“郡主受伤,你们这些做奴才的,没一个当用,罪当该罚!香缕和凝珠,你们身为大丫鬟,罪加一等,每人罚二十杖,扣三个月薪俸,以示效尤。”
香缕和凝珠是掬水庭的一等丫鬟,此次跟了封华庭前去。两人脸色煞白,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老老实实的跪了下来,听候发落。
“其余随扈者,各罚杖十,扣一个月薪俸,自去刑房领了。”
一同跟去的丫鬟婆子们纷纷跪倒在地,叩首领罚。
主子受伤,奴才受罚理所当然,封华庭也不好为她们求饶,只得等母亲消了这口气,再看看有没有挽救之法。
“至于那个春晓,擅离职守、敷衍塞责,给我重打五十大板,赶去柴房。”南陵王妃若是对这些没用的丫鬟奴才有七分的不满,对穆春晓就有十分的不喜和厌恶。
小小一个驭马的奴才,事发之时非但没有紧跟主子、施以援手,反倒不知所踪、自得其乐,不管她是不是被人诱导的,这种贱婢都不能留。
畏畏缩缩躲藏在众人身后跪着的穆春晓,趴的一声坐到了地上,一身簇新的水蓝色裙装沾上了泥灰,皱皱巴巴,她满脸的不可置信,双眼惊恐的看向南陵王妃。
“王……王妃娘娘,娘娘饶命……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觉得打猎有趣……我从没打过猎……当时有那么多的姐姐们在,我以为不会有事的……”
五十大板,能活活把人打死!
春晓吓得话都说不利索,磕磕巴巴的求饶辩解。
当日她的确没老实跟在郡主身边,而是跑去和三小姐一同打猎了。可当时郡主身边跟了好多人伺候,根本没想起来她。
三小姐那么殷切的看着自己,让春晓觉得自己也是有用的,被需要的。她想,郡主向来仁善,知道了也不会怎么责怪自己,这才肥了胆子昏了头,跟着三小姐跑了。
她只是个十来岁的市井小丫头,初来乍到,根本不熟悉森严的王府规矩,也不知道自己的一时脑热,带来的结果是如此的可怕。
“郡……郡主救我,郡主我再也不敢了……”春晓见王妃铁了心,根本不看自己,也不听她的辩解,周围本来和气的姐姐们一个个像躲苍蝇一样躲着自己,心头一阵恐慌,不由自主求向了好脾气的封华庭。
“郡主,是三小姐命令我跟她去的,不是我,不是春晓自己要去的……”春晓见封华庭无动于衷,终于怕了,跪在地上,一路匍匐跪到封华庭脚下,拉了她的裙摆哭到。
“三小姐命令你去,你便去了?”封华庭语气淡漠。
“是……是……”春晓两股战栗,跪都跪不直了,趴在青石板上。
“你是我掬水庭的人,还是她琼花苑的奴才?”
“我……我自然是……是掬水庭的人。”春晓终于觉察出问题所在,眼神闪烁,不敢与封华庭相视。
“既如此,你领着我掬水庭的月俸,吃喝穿用无一不出自掬水庭,却吃里扒外,听琼花苑的吩咐。这样的奴才,我掬水庭要不起,你理了细软即刻出府吧。”
当初封华庭保下穆春晓,是想与天争命,逆写过去。可这并不代表她会无底线的包容穆春晓的无知与错误,赶出王府的春晓日子或会过得艰苦,却不一定会死。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可春晓习惯了王府的琳琅珠玉,华府美食,再让她回马夫父亲的马厩,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却是比死还难受。
春晓呆愣当场,撒泼般的哭喊起来,“不,我不要啊,郡主,求求你,我真的错了,我不要出府,不要啊郡主!”
“没听到郡主的话么,把她给我带下去,今日过后不准再入王府。”南陵王妃听得厌烦,挥挥手,几个精壮的兵丁便拖走了如烂泥一般跌倒在地的春晓。
许是伤病在身,许是费了精神,封华庭觉得眼前的母亲都有了重影,来回晃的她头疼欲裂,双眼一闭又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