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虢国薛清婵（中） ...
-
南山并不高，仅约百丈。山路宽阔平坦，坡道蜿蜒，极适合策马奔驰。
山顶建了座八角凉亭，视野开朗，可俯瞰全山美景。
虢国府的赛马会遍邀京中尚武的官绅小姐、公侯之女，此次共有数十名多位贵女参与，均由婢女丫鬟领了，登上山顶，聚于凉亭之中。
凉亭里坐的满满当当，环佩叮当，姹紫嫣红，香风环绕，莺声泠泠。
小姐们或四五人聚在一块儿，或两三人凑做一堆，也有些孤高清傲的，独自一人品茗望景，自得其乐。
“啪啪，”两声清脆的掌声响起，众人的目光顺着声音集中到了一人身上。
薛清婵一身红装，飒爽逼人，她满意的笑了笑，说道，“感谢各位莅临，大家都是奔着赛马而来，别的话我也不多说了，今日的比试分两部分。第一当然是奔马，最快从山顶跑到山脚的，自然是第一，公平起见，两人一组，抽签决定。同时，山脚下会有人焚香计时，一炷香后还没跑到的人，也算输。”
“第二，在座未轮到的姑娘们，若是有兴致，也可以取了弓箭，策马到山里打猎去，南山多的是野兔羚羊，等奔马决出第一时，猎物最多的人获胜。”
众人绝大部分都不是第一次来，对这规矩熟记在心，纷纷点头赞同。
“山脚离山顶有好几里的路程，一柱香的时间太短了，太着急的话会出事的……”一个细小柔弱的声音在人群里响起。
目光转移，几位小姐悄悄挪了位置，令中间的女子更加突出。
那姑娘穿了身鹅黄色的裙装，挽了个双丫髻，一张俏脸不足巴掌大小，杏眼圆溜，樱唇点朱，十分娇小可人。
“许姑娘此言差矣，赛马要的便是风驰电掣的爽快，慢慢腾腾的走下去，那还不如回家绕着马厩遛弯得了。”人群中一小姐脆生生的回她，话倒是说的极不客气，众人一瞧，得，是兵部尚书家的姑娘。
“程姐姐说的极是，赛马赛马，不跑不奔，那是遛马，府里头小厮奴才干的活呢。”兵部侍郎的女儿爽利的接话，坚定地站在尚书小姐一边。
其他小姐们有的点头同意，有的甚至拿了帕子轻轻捂住唇角，仿佛是在嘲笑那黄衣服的姑娘，只叫那许小姐羞红了一张俏脸。
封华庭并不认得这个黄衣姑娘，一双凤眸看向身旁的薛清婵，薛清婵麻利的放下了手里的杏仁果子，附耳跟她说悄悄话，“黄衣服那个叫许文清，是新晋五城指挥次使的妹子，她兄长上个月刚从云县破格调来，本是个衙门里的主簿。”
封华庭点点头，心如明镜。上流社会都有自己的圈子，达官贵人有，后宅命妇有，连她们这些十来岁的闺阁小姐也不外如是。公侯王女是一个圈子，三品以上的高官之女又是一个圈子，六品以上三品以下的京官之女自成一格，六品以下？那叫不入流。
那许文清本是个乡间女子，或在当地小有名望，可在这汴京城里，区区从六品的五城指挥使，若不是机缘巧合，压根就没有见这些贵女的机会。可她却未必认得清自己的位置，又或者是想博人眼球。
她那看似简单的一句话，却是朝主人家脸上打了个响亮的巴掌，赛马会不准疾驰，是想彰显她的仁慈善良，还是讽刺薛家的无能蠢钝？难怪乎兵部尚书家的小姐嗤之以鼻，许小姐的难堪，在封华庭看来，完全是她自找的。
可许文清不这么想，她憋红了一张小脸，又羞又赧，却还是继续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奔马自然是可以的，但是能不能不要设立燃香的规矩，万一出了事……”
这话乌鸦嘴，说的在一旁看热闹的薛清婵也青了脸，她说不点香就不点，真当自己是薛家的正经主子了？
封华庭明显感觉一旁的薛清婵气息不稳，双手捏成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凉亭里的其他小姐们脸上也挂了不耐鄙夷的神色。
“这马会办了多次，虢国府自是会保证各位小姐的安全，许姑娘不必过于担心。若是不愿参加奔马，狩猎也是不错的，这林里多的是野兔，许姑娘大可玩的尽兴。”封华庭见薛清婵作为主人不便反驳，便和了稀泥，既给了许文清台阶，也全了薛家的脸面。
薛清婵朝封华庭感激一笑，心里打定主意，今天后，就把这许文清列为禁止来往对象！
正当诸人收了看好戏的心思，打算去跑马或打猎之时，那抹黄色又开口了，许文清涨红了一张脸，一双杏眸饱含水汽，声音虽轻却叫众人都听了个明白，“可……可是兔子那么可爱，那么柔弱，你们怎么忍心猎杀它们呢……”
说着，许文清还比了个手势，两手捧做一小团，仿佛手里抱了只幼小的兔子。
她实在不明白，这京城里的姑娘小姐为何如此残忍血腥，暴力野蛮，跑马不算，还要残杀无辜的兔子？
话说到此，全场的小姐姑娘们都变了脸色，合着这汴京城里就你许文清一个良善仁爱，我们杀只圈养的兔子就是罪大恶极了？
薛清婵觉得自己脑门直突突，青筋都快爆了，她死死咬住下唇，真怕自己脱口而出，喊她滚蛋！
封华庭脸色也冷了下来，她一手拉住欲冲出去发飙的薛清婵，往身后一带，神色淡淡，十根手指葱白纤长，随意朝山后指了个方向，对许文清说道，“许小姐大仁大义，不擅杀无辜，我听闻后山上有一只野熊，两人多高，重达百斤，早些年害了不少樵夫，既然许小姐如此仁慈，不如扬善除恶，今日就猎了那只野熊吧。”
“野……野熊？我……我……”许文清一下子傻了眼，刚才涨的通红的小脸一下子变得苍白无色，整个人秫秫发抖，不知该如何是好。
人群里不知谁“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引发了众人的哄堂大笑，好几位小姐笑的腰都直不起来了，薛清婵也忍不住，抱了肚子“咚咚”垂着柱子。
“许小姐深明大义，一定会替乡野百姓们除却这心头大患的，野熊可就拜托许姑娘了。其他人，我们赛马打猎去。”薛清婵死死扯住嘴角，屏住大笑，装模作样的跟在封华庭身后走了，再待片刻她肯定得破功。
只消片刻，整个凉亭便空了下来，唯剩下黄衣女子一人，不知所措、又羞又臊的枯坐着。
面子这回事，给你是福气，不要，那便别怪她不客气。
封华庭神色轻松，寻了丫鬟来，将自己的王追马牵了过来。
小姐姑娘们纷纷寻了自己的马匹，或打猎，或比马，封家的另两个姑娘难得出门，早已跃上了马，携了弓箭，往林子里钻了去。
薛清婵也兴致勃勃的牵了自己的马来，这是一匹白色高头大马，全身雪白纯粹，无一杂色，马鬃并非寻常的垂坠状，而是如同一个个小卷，紧紧蜷缩在马脖子上，犹如佛门口站着的石狮一般，故而得了个“卷毛狮子马”的名号。
一银一红两道人影，踩了马镫，侧身轻盈一翻，跨上了各自的骏马。
王追嘶鸣，卷狮蹬蹄，跃跃欲试。
其余的小姐姑娘们自觉的让出一条道来，站在两侧摇旗呐喊。
令声响起，黑白两匹骏马，仿若闪电般冲了起来，片刻便消失在众人的视线。
风驰电掣，烈马驰聘，四周的景色飞速移动，如虚似幻。
封华庭只觉得神清气爽，整个人都精神了，一手抓着马缰，一手执了马鞭，墨黑的发丝随风飘扬，翠绿色的发带犹如舞动的精灵，明亮鲜艳。
王追马跑得极快，百丈许的路程，便将卷毛狮子拉下了半个身子，薛清婵不甘地挥动蟒鞭，狠狠朝坐骑抽去，卷毛狮子长嘶一声，四蹄曲张，奋勇地向前冲去。
十丈宽的泥潭，王追马四蹄曲张，只一跃便轻松跳过，飞溅的泥点还来不及沾染衣襟，银色的身影已如闪电般消失。
只隔着几步之遥，卷毛狮子便飞奔着四蹄，紧追而上，一身雪白的鬃毛炸开，随风狂舞。
呼呼的风声在薛清婵的耳边呼啸，薛清婵感觉浑身的血液都烧了起来，她有多久没有这么淋漓尽致的跑过了？
蟒鞭一鞭又一鞭，卷毛狮子的怒吼伴着呼啸的狂风，红色的身影像一团烈火，炙热的焚烧。
十丈，二十丈，五十丈，一百丈……
眼前的山路突兀的消失了，百米长的道路尽头，空无一物，这是整座南山最为险峻的三转涯。
三个坡度极为陡峭的转角，三段狭如羊肠的通道，一侧是怪石嶙峋的峭壁，另一侧是数十米高的涯壁，望之令人生畏。
封华庭调整姿势，放松呼吸，手里攥着缰绳，双腿并不紧夹马腹，逐渐令王追降低速度。眼看第一个弯近在咫尺，封华庭深吸一口气，双手拉着缰绳狠狠向右一拐，一个漂亮的转身，成功的跃了过去。
薛清婵见两人之间的差距愈发增加，又见王追的速度慢了下来，只觉得这是个天赐良机。她双拳握紧了缰绳，在经过第一个弯道的时候，忽然双腿踩了马镫，狠狠夹向马腹，卷毛狮子一声长嘶，蓦地加快了速度，像支箭般冲了出去。
远远看去，白马的速度愈来愈快，与黑马间的差距飞快的缩小，只消片刻，卷毛狮子便超过了王追。
风驰电掣间，两个弯已安然过去，最后一个转角只余十来米，两侧绿色的林地已然可见，只需要一个呼吸的时间，最惊心动魄的这一段便将结束。
卷毛狮子一马当先，王追撒开四蹄，一路狂追，红色与银色几乎并驾齐驱。
眼看两人即将分出胜负，弯道的尽头忽然跳出了一只白毛的兔子，随后，一抹黄色的人影惊慌失措的冲入了跑道！
薛清婵立刻收紧了马缰，想要避开那倒身影，不料二者离的太近，碰撞几乎不可避免，薛清婵甚至看清了那抹黄色，正是那个娇娇弱弱的许文清！
薛清婵慌了手脚，许文清更是睁大了双眸，脸色苍白，抱着兔子的手轻轻颤抖，吓得连躲都忘了躲，就那么直直的看着马上的薛清婵。
一场血灾一触即发，薛清婵使了吃奶的劲死死拉着马缰朝左边撤去，卷毛狮子叫她勒的生疼，半个身子也往左侧歪去，马蹄上的铁掌刚刚好擦过许文清的脸蛋，留下一道浅浅的血迹。
本以为这场灾难被薛清婵化解了去，封华庭长舒一口气，却又被惊心动魄的下一幕吊了起来！往左侧跑的卷毛狮子不知发了什么疯，一路朝左狂奔而起，而左侧正是数十米高的涯壁，若掉了下去，不死也得去半条命！
“薛清婵，你快下来！左侧是涯壁！”封华庭急了，跃上了马，向那抹红色追去。
“我，我控制不了，卷毛，卷毛狮子……”卷毛狮子跑的飞快，四周的风呼呼灌入薛清婵的嘴里，她连话都说不清了。
“撑住，我递鞭子给你，你抓了跳过来！”封华庭狠抽了王追一鞭，王追吃痛，也不要命的跑了起来，两侧的风如利刃般割的人生疼，封华庭顾不上疼痛，心里只想着快一点，再快一点！
卷毛狮子紧挨着道路的边缘狂跑，随时随地都有掉下去的可能，薛清婵抱住了马脖子，丝毫不敢动弹。
封华庭靠着王追，接近了卷毛狮子，她试图让王追改变卷毛狮子的路线，可惜卷毛狮子像是失去了理智，横冲直撞，极为危险。
“放低身子，伸右手，试着抓住我的鞭子！”没了办法，封华庭只得向薛清婵喊道，并将鞭子轻轻挥了出去，她仔细的控制了力道，怕重了鞭子打在卷毛狮子上，进一步激发它的怒气。
薛清婵面无血色，伸了手试着抓了抓，却屡屡失之交臂，短短片刻的时间，她的手都抖了起来，心跳的快如雷鼓。
封华庭一张俏脸白的吓人，琥珀色的凤眸一瞬不瞬。她强压下焦虑与恐惧，努力让自己变得冷静，再一次将鞭子朝薛清婵的方向递的更长，急速的奔驰间，一头乌黑的长发散了开来，墨色的秀发似有生命一般四处飞舞。
“啪”地一声，鞭子稳稳打在薛清婵的手腕上，她翻手一握，竟然握住了封华庭递过来的鞭子！
“快，抓紧了，我拉你过来！”封华庭咬紧贝齿，将鞭子在手上绕了两圈，死死拉住。
薛清婵心里却是一犹豫，跳马，她从没做过，若是失败了……卷毛狮子和她在一起这么多年，或许它一会儿就平静了？
不等她想明白，薛清婵只觉得身体不可控制的向后倒去，她瞪大眼睛环视四周，原来卷毛狮子一蹄子踩空，差点落下山去。
“来不及了，薛清婵你赶紧过来！”封华庭明显发觉，那匹马十分不对劲，情绪越来越暴躁焦虑，竟隐隐有往山下跳的趋势。
薛清婵此刻便是后悔，也来不及了，她的身子已然向后倾倒，便是不掉下山，也会被卷毛狮子甩下去。
这一刻，封华庭紧咬了下唇，心里做了个大胆的抉择，她一只手拉了缰绳，令王追向卷毛狮子跑去，另一只手用力将鞭子收回，将薛清婵向自己的方向拉回来。
然而，女子的力量毕竟有限，薛清婵非但没能靠近，封华庭和王追马倒被拉得向卷毛狮子靠拢！两匹马几乎埃在了一块儿！
就是这一刻！封华庭凤眸里闪过一丝亮光，一只银色的马靴狠狠朝卷毛狮子踹去，同时，她向薛清婵喊道，“跳！”
薛清婵再不敢耽误，闭了眼睛，拽着鞭子，朝封华庭身上一扑。
借着踹马后的反弹力和薛清婵的一扑，王追马带着封华庭成功的逃离了疯了的卷毛狮子，也让卷毛狮子失去了平衡，终于坠落山崖之下。
薛清婵扑在封华庭身上，连带着王追马一道，两人一马，“轰”的一声摔倒在地。薛清婵受了惊吓，又跌了一跤，直接摔晕了。
封华庭垫在薛清婵之下，这么一摔一压，她只觉得眼前景色都恍惚了，大概知道了逃离了危险，精神一放松，也晕了过去。
许文清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呼喊着求人帮助。
谁都没有注意，不远处的一丛茂密树丛动了动，一个水蓝色的背影，悄悄离开。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虢国薛清婵（中）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