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虢国薛清婵(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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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时节杏花春，新酒一杯曲一支。
宝马千金争长短，佳人添妆颜色姝。
大梁王朝建国八十载，自开国皇帝起，共定佳节有八，分为正月春节、十五团圆、四月清明、五月端午、七月乞巧、八月中秋、九月重阳，十二月腊八。
然富贵男女多闲暇，花样繁多，春日的赏花踏青，夏日的泛舟垂钓，秋日的登高望远，冬日的品雪煮茶，各色活动目不暇接。
每逢佳节，豪绅们往往一掷千金，只为助兴。一人高的珊瑚换匹锦缎，十斛东海明珠买株兰花，百两银锭包艘画舫，奢靡铺张，屡见不鲜。
贵族世家百年积蓄，玩乐之事自然与等闲暴发户不同。金银瞧之俗气，珠玉把玩无趣，唯有新奇刺激、雅俗共赏之事才能引起他们的兴趣。
公子王孙间，论风雅，首推清竹公子的曲水流觞宴；论新奇，当属晋城伯世子的珍兽异闻馆；论刺激，南陵王世子的楚汉点将台堪称第一。
贵女淑媛里，昭和公主的桃花宴，贵仪翁主的斗艳场，虢国将军府的赛马会并称三绝。
四月早春，润雨如酥，芳草碧绿，土壤蓬松，极适合出门踏青游玩。世家王公们多养了宝马良驹，在这万物复苏的春日，马匹健壮高大，健壮有力。
虢国将军府的请帖早早便送到了南陵王府，碧青色洒金的罗纹笺此时正摆放在紫檀木翅头案几上，一樽六孔玉兰三角香炉里漫出淡淡熏香，袅袅盘旋，懂行的人一闻便知，这是时下千金难得的青萝玉烟香。
一只玲珑戏凤白瓷杯落在了案几上，浅浅压住了罗纹笺，一条保养得宜的手臂斜靠在案几上，细长的手指上带了个红宝石戒指，宝石纯粹洁净，个头有拇指指甲大小，极是名贵，小指用了根金玉镶嵌的长甲套护住了，甲套有规律的敲击在案几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南陵王妃半依靠在香檀木直背交椅上，手指轻轻敲打着案几，一双美目此时含了三分精明之色，声音不负往日的温和，带了几分严肃，“华庭，你该知道，嫡庶之分乃王侯世家立足之本，宠妾灭妻、扶庶除嫡乃乱家祸族之根。庶子庶女，予他们体面并无不可，予他们机会却要慎之重之，有些人黑了心肝，别轻易给他们以怨报德的机会。”
“母亲说的极是，然枝繁才能叶茂，兄弟和睦、姐妹和悌方是兴家之道。南陵王府从来血脉艰难，到了父亲这一代，仅有哥哥一根独苗，再无兄弟相帮，若是我们姐妹三人齐心协力，携手共筑，对南陵王府才更为有利。若是亲人之间分崩离析，想来哥哥以后的道路或许辛苦多艰……”封华庭坐了南陵王妃对面，手里摸了个姜黄色菊纹锦缎抱枕，塞给南陵王妃垫着。
南陵王妃眼神深邃，看了眼对面的女儿，封华庭神色平静，琥珀色的凤眼纯净安静，一张小脸素白明净。
许是提到了儿子，南陵王妃神色变了又变，长舒了口气，妥协道，“就依你的意思办吧，十日后你就带着二丫头和三丫头一起去虢国府吧，记得，南陵王府的体面不可丢。”
“母亲只管放心，女儿我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绝不让王府门楣蒙尘！”得逞了的封华庭眨眨眼，俏皮的笑道。
“一边去……”南陵王妃叫她说的气结，随手抄起案几上的信笺，朝她扔去，“拿了你的东西给我出去，少惹我心烦。”
封华庭素手一伸，成功接到了信笺，朝南陵王妃笑了笑，领着一众丫鬟告了退。
南陵王妃微弯的嘴角平了下来，一只手支在太阳穴旁，慢慢按了按。
南陵王府以武起家，跟着开国皇帝共打江山二十栽，三救皇帝于危难，建功无数，这才换来了西北三府十二州的封地，以及世袭罔替的爵位，也是大梁朝硕果仅存的唯一一个铁帽子王。封家代代为将，沙场点兵，黄土征战，骨子里流淌着好战的血液，英勇无比，足智多谋。甚至百姓间流传着“封家沙场无战败”的说法。
和封家“军神”的传说同样出名的，便是南陵王的艰难子嗣。传到这一代，仅剩现任的南陵王爷封鼎山，以及其妹，当今泰兴帝的封贵妃。封鼎山仅有王妃所出的世子封沛青这一子，并三个女儿，嫡长女封华庭同为王妃所出，庶次女封玉衡为侧妃顾氏所出，庶三女封玉琼为侧妃董氏所出。
对于子嗣稀薄一事，南陵王妃并不觉得是多大的问题，古来兄弟阋墙、嫡庶相争的事层出不穷，唯一的儿子固然单薄了些，却也避免了诸多麻烦。何况，封家的多子多福，未必是皇室愿意看到的结果，一个能征善战的军神是帝国的福气，一群战无不克的冠军侯，却是王朝的噩梦。
至于姑娘们，对嫡女她是娇宠，对庶女她是漠然，该有的应有的一点不差，再多的她也不稀得多费心思，两个侧妃俱出自良门，教养礼仪可是小菜一碟。
封华庭的想法她不是没考虑过，可两个侧妃不见得领情，人心难测，两个庶女未必不是野心勃勃，动个母以子贵的念头。华庭愿意尝试，便让她试试，一味躲在父母的羽翼之下，雏鸟终不能长大成人。
南陵王妃的心思一拐十八弯，封华庭的想法却很简单明了，她活了两世，看尽了所有人的结局。人心是好是坏，她不在乎，只要身体里留着封氏的血脉，她便愿意将他们纳入羽翼。
封家当日全家抄斩，男子全死了个光，女子也被她一把火，烧的七七八八。
二妹封玉衡早年嫁出了府，却不料是个中山狼，得知南陵王府失势，立刻写了休书要赶她回家，为了护住稚子，封玉衡一根玉带吊死了自己，尸体被夫家卷了草席用板车送回南陵王府的小门。
三妹封玉琼高嫁世族，在抄家的皇命下达之时，被夫家悄无声息的的一杯鸩酒毒死在了内宅，竟是连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
即使上辈子和她们感情淡漠，那一刻的封华庭也恨不得持剑屠尽负心汉满门，还封家一个公道。重活一世，她愿化作一把利剑，顺心而为，护佑亲人，斩尽敌首！
十日后，一队由三辆马车并两列三十个护卫的队伍，缓缓驶出南陵王府的大门，朝着汴京城西南角的猎场而去。
护卫手中尖枪茅锋利尖锐、缨穗鲜红欲滴，马车壁上荆棘鸟展翅腾飞，并一把横刀霸气横斜，无不彰显着主人家的身份。
车声铃铃，马蹄阵阵，两列护卫目不斜视，步履整齐划一，叫人惊叹。
虢国将军府为着少主人的盛会，一早便安排了奴才恭候在外，引导各府贵人沿特行通道前往后山的猎场。
虢国将军沙场起家，本是个粗人，胸无点墨，却胜在勇猛敢拼，且极识时务。仗着命硬每每冲在最前锋，打了几次胜仗，得了个将军的头衔，娶了当时还是太子妃的皇后庶妹，做了坚定的保皇党。如今鸡犬升天，有了从龙之功，还是帝王连襟，自是在贵族里头颇有些分量。这赛马会便是他的嫡长女薛清婵搞出来的花样。
薛清婵在汴京城的贵女圈子里也是个名人，温柔娴淑和她搭不上边，赏花看月她没兴趣。若是舞刀弄剑，打猎射箭，她能立马跟着你去，等闲公子男儿还真比不过她。
谁料投了个女胎，她喜欢的样样都是大逆不道，违反女戒，虢国将军倒是想带着她上沙场过过瘾，却每每让将军夫人圈了在家老实呆着。唯有这每年一度的赛马会，能让她松乏筋骨，舒坦一下，故而她总是打足了鸡血，赛马会办的一次比一次热闹，排场愈来愈大，竟成了个盛事。
封华庭一行人下马车的时候，薛清婵早已在山脚下候着了。封华庭远远就看见一席浓烈的红衣矗立在不远处的山门之下，不由自主的露出一丝浅笑，鲜艳的红衣与记忆中的那个飒爽的女子重合起来。
前世的封华庭总是顾虑南陵王府的局势，殚精竭虑，谋划再三，轻易不敢做出任何影响王府的行为。世袭罔替的南陵王府早已是烈火烹油，她生怕再有丝毫便能叫这大树轰然倒塌。因此她低调朴素、收敛光芒，是京城第一的花瓶木美人。可即便这样，依然没能挽留南陵王府的衰败颓唐。
这一世，她愿如薛清婵一般，做那光芒万丈的女子，再不做那无华璞玉，空留遗憾！
南山脚下，薛清婵手执一根异纹蟒蛇鞭子，穿了套正红的骑装，棕色的鹿皮靴子小巧玲珑，头发挽了个简单的灵蛇髻，整个人看上去英气明朗，朝气勃勃。
她扫了一眼下方，微微蹙了眉，又回过头定睛看了眼，眉梢一挑，明亮的嗓音便响起，“哟，太阳打西边出了啊，封华庭你居然牵马来了！”
同是武将之女，薛清婵对封华庭颇有点惺惺相惜之情，可惜往年封华庭人来是来了，却从不下场比试，几番下来，也叫薛清婵的一番热情扑了冷水。这一次，她竟然领了马来，南陵王府的马术，想想就叫薛清婵热血沸腾的。
封华庭一身银色紧身骑装，用了翠色腰带束腰，袖口与裙摆以柳绿色绣线滚了边，点缀了蜀绣的鸾鸟振翅图纹。秀发用一根翠色为底、银色为边的发带梆了起来，扎了个简洁的马尾，露出清爽漂亮的脸蛋。
她的身边站着一匹骊色骏马，通体漆黑如墨，色泽亮丽，只四蹄裹了白色绒毛，恍如踏雪而行。其体格高大，头部却十分小巧，眼大眸明，长颈高昂，四肢纤长有力，肌肉匀称健美，一看便知是匹难得的宝马良驹。
摸了摸骏马墨色的鬃毛，骏马乖巧的低下头，蹭了蹭封华庭的颈窝，薛清婵看了眼睛一亮，连珠炮似的又问道，“这是什么马？看它的体格外貌倒像是纯种的大宛紫梓，可四蹄雪白却不符合紫梓的特色，莫非是西夏产的飞云胭脂马，可没听说胭脂马有黑色的啊？”
薛清婵一见到好马，便像打了鸡血一般，自言自语说个不停。
封华庭忍不住轻笑，拍了拍骊马的马背，骊马得意的抬起了两只前提，脖颈高昂，长嘶了一身，长鬃翻飞，犹如美貌女子的如云黑发。
薛清婵却眼尖的发现黑鬃炸开后，与皮毛相连的鬃发竟是烈焰版的火红色！待骊马站定后，鬃毛收拢，那一抹红色又失去了踪影。
薛清婵瞪大了眼睛，长大了嘴，“这……这是……”
封华庭微露笑意，雪白的素手梳理着骊马漆黑的鬓发，仿若黑夜里缀着一弯银月，异样的好看，她回答，“日追阳，夜追星，一日千里不停蹄，这便是传闻中乌云踏雪的王追马。”
薛清婵只觉得身体里的血都烧起来了，她目光熊熊的盯着宝马，“来来来！我们来比上一局！看看是这王追厉害，还是我的卷毛狮子厉害！”
“行啊，”封华庭爽快的答应，“等你迎完客后，来找我便是。”
薛清婵这才想起，自己这个主人家还有繁杂的任务等着她，不由蹙起一双剑眉，表情纠结，垂头丧气道，“那你可得等着我，一定呐！”
见封华庭点头，她这才露出了笑容，转身离开，手上的蟒鞭挥动，嘴里喊着，“快，速度快点，再快点，耽误了本小姐的比试，赏你们一鞭子！”
山峰高耸入云，天色湛蓝如洗，朦朦胧胧的一层白雾缭绕，看的让人心旷神怡。
马厩里数十匹良驹休憩其中，一个人影悄悄摸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虢国薛清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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